第2章 第二章 浣衣惊梦

浣衣局的晨钟敲过三响,天色才蒙蒙亮。

沈如曦跪在青石板上,双手泡在冰水里,感受着这具身体传来的每一点讯号——手疼、膝盖疼、腰疼、胃里火烧火燎地饿。

原主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她低头看着水面上倒映出的那张脸——十六岁,尖尖的下巴,苍白的面色,唯有一双眼睛还算有神。不是倾国倾城的长相,但胜在眉眼间有一股子说不清的倔强。

“阿苓。”沈如曦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你受过的苦,我替你一笔一笔讨回来。”

周围跪着十几个浣衣宫女,个个面色蜡黄,眼神麻木。她们低着头机械地搓洗衣物,没有人说话,只有“刷刷”的捣衣声和水声,像一首死气沉沉的哀歌。

浣衣局坐落在皇城西北角,是最偏僻、最阴冷的一处院落。三进三出的院子里摆满了木盆、捣衣杵和晾衣架,空气里永远弥漫着皂角粉和污水混合的腥味。

院墙很高,高到看不见外面的天空。

沈如曦的目光越过墙头,看见一角金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中闪烁。

那是后宫的方向。

她收回视线,继续搓洗衣物。

她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仰望天空,是把眼前这堆衣服洗完。

活着,才有资格谈别的。

“阿苓姐姐……”

小蝶跪在她旁边,一边笨拙地搓着衣服,一边怯怯地看她。小丫头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嗯?”沈如曦手上不停。

“你、你昨天昏过去的时候,吓死我了……”小蝶吸了吸鼻子,“周嬷嬷还不让叫太医,说你死了就扔去乱葬岗……”

沈如曦手下动作一顿。

然后继续搓洗。

“没事,死不了。”她说得很平静。

小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姐姐,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小蝶歪着头想了半天,“就是、就是眼睛不一样了。以前你看人的时候像小兔子,现在像……”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

沈如曦没追问,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

不是小兔子了。是狼。

日头渐渐升高,院子里开始有了些暖意。

沈如曦已经搓完了大半盆衣物,手指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她偷偷活动了一下指关节,听见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普通的走路——是那种趾高气扬的、踩着碎步的、故意要让所有人听见的脚步声。

十几个宫女同时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周嬷嬷来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酱紫色的褙子,头上多了两支银簪,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在阳光下绿得晃眼。

沈如曦余光扫过那只镯子,在心里给它估了个价。

至少三百两。

浣衣局管事一年的俸禄加炭敬冰敬,撑死了四十两。

沈如曦垂下眼睫,把这条信息存进大脑的某个文件夹里。

“都停下!”周嬷嬷站在院子中央,双手叉腰,“昨晚罚洗的衣裳呢?”

宫女们纷纷把自己洗好的衣物捧过去。周嬷嬷一件一件地翻看,鸡蛋里挑骨头地骂骂咧咧——

“这件领口没洗干净!重洗!”

“这件熨斗烫焦了!谁洗的?扣半个月月钱!”

“这件的绣花都快洗烂了!你是洗衣裳还是拆衣裳?!”

被骂的宫女们跪了一地,连连磕头求饶。周嬷嬷一脚踹开一个跪得太近的,那人摔了个跟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渗出血来。

没有人敢扶。

沈如曦没有动。

她低着头,安静地跪在自己的洗衣盆前,像一尊雕塑。

“你。”

周嬷嬷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沈如曦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

“你的衣裳呢?”周嬷嬷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沈如曦捧起自己洗好的那摞衣物:“请嬷嬷过目。”

周嬷嬷冷哼一声,伸手翻了翻。

然后沉默了。

每一件都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袖口、衣角,没有一处污渍。熨烫得平平整整,折痕笔直如刀裁。

比她手下最资深的洗衣宫女洗得都好。

周嬷嬷张了张嘴,想挑刺,但实在挑不出来。

“哼,算你识相。”她把衣物扔回去,“今天御前要换一批帷幔,你洗完这些再去库房领新布——午时之前,全部洗完烫好,耽误了差事,仔细你的皮!”

说完,她转身要走。

“嬷嬷留步。”

周嬷嬷脚步一顿,回头。

沈如曦跪在原地,微微欠身:“奴婢有一事请教。”

“说。”

“昨夜奴婢昏过去之后,不知是谁替奴婢交了差?那批衣物原是昨日就该送还各宫的,若因奴婢耽误了各宫娘娘的使用,奴婢心中难安,想亲自去赔罪。”

周嬷嬷脸色微变。

昨日罚阿苓洗衣,原是她一时之怒。那些衣物本该昨日下午就送还各宫,因为阿苓昏了过去,导致拖延了一整天。今早已经有几个宫的宫女来催了,她正为此事发愁。

这事若闹大了,上面追究下来,罚阿苓是小事,她这个管事姑姑“管理不善”的罪名才是大事。

“这事不用你操心。”周嬷嬷色厉内荏,“我已经让人送过去了。”

沈如曦看见她攥紧了袖口——那是说谎时下意识的小动作。

她没有拆穿,只是恭顺地低头:“嬷嬷思虑周全,是奴婢多嘴了。”

周嬷嬷哼了一声,快步走了。

沈如曦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缓缓收回目光。

怕了。

周嬷嬷在怕。

怕事情闹大,怕上头追查,怕自己屁股底下那堆不干不净的事被翻出来。

恐惧,是最好的把柄。

“阿苓姐姐……”小蝶凑过来,小声道,“你刚才干嘛提那些衣裳的事啊?那不是惹嬷嬷生气吗?”

沈如曦拿起下一件衣物,浸入水中:“我只是关心差事。”

小蝶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不敢再问。

午时。

沈如曦准时洗完了所有衣物。

她把衣物一件件叠好、分类、标记,整整齐齐地码在库房里。动作干净利落,效率极高,像是在流水线上工作了十年的熟练工。

实际上,她确实在流水线上工作过。

十六岁那年,她在工厂打过暑假工。

那些吃过的苦,受过的罪,在这一刻都变成了生存的本钱。

“阿苓姐姐,你真厉害。”小蝶崇拜地看着她,“以前你洗得没这么快呀。”

沈如曦擦了擦额头的汗:“熟能生巧。”

其实是方法论。

她把洗衣这个工作拆解成了几个步骤:浸泡、搓洗、漂洗、拧干、晾晒、熨烫、折叠、分类。每一步都找到了最优的操作方式,减少了重复动作,提高了效率。

这就是现代工业工程的基本原理。

放在古代,叫做“奇技淫巧”。

放在她手里,叫做“活下去的本事”。

下午,沈如曦被派去库房领新布。

库房在后宫的东南角,要穿过两条长长的宫道,经过御膳房和太医院。

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走出浣衣局。

她走得很慢,眼睛却在飞快地观察——

宫道两侧的墙有多高,每隔多远有一道门,门上挂着什么颜色的帘子,路过的太监宫女穿着什么品级的衣裳,见了面怎么行礼打招呼……

她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地图。

不是皇宫的地图,是权力格局的地图。

谁住哪个宫,谁穿什么衣裳,谁见了谁要行礼——这些信息拼凑起来,就是这座皇城的权力图谱。

“姑娘,请留步。”

一个尖细的声音叫住了她。

沈如曦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圆领袍的中年太监站在御膳房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公公有何吩咐?”她微微欠身。

中年太监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是哪个宫的?看着面生。”

“回公公,奴婢是浣衣局的宫女阿苓,奉命去库房领布。”

“浣衣局的?”太监皱了皱眉,似乎有些嫌弃,但还是把食盒递过来,“正好,你顺路把这盒点心送去景仁宫。德妃娘娘要的,耽搁了唯你是问。”

沈如曦接过食盒:“是。不知公公如何称呼?”

“咱家姓李,御膳房的管事。”太监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连谢谢都没说一句。

沈如曦提着食盒,嘴角微微上扬。

景仁宫。

德妃。

又多了一条信息。

景仁宫离库房不远,沈如曦绕了一小段路先去送点心。

景仁宫比浣衣局气派得多——红墙黄瓦,庭院深深,院子里种着两棵高大的桂花树,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她把食盒交给门口的宫女,正要离开,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娘娘,您看这珠花,是陛下赏的吧?真好看。”

“嘴甜。”一个温柔的女声笑道,“赏你。”

沈如曦没有停留,转身走了。

但她记住了那个声音——温润、和善,没有攻击性。

德妃。

后宫四妃之一。

在柳贵妃专宠的当下还能笑得出来,要么是心大,要么是聪明。

沈如曦更倾向于后者。

从库房领了布回来,已经是申时。

沈如曦把布料搬进库房,正准备回屋歇一会儿,手在腰间无意间碰到一块硬物。

她低头,从腰带里摸出一块木牌。

巴掌大小,梨木质地,正面刻着一个“苓”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永安二年,采选入宫”。

原主父母的遗物,也是原主在这世上唯一的身世证明。

木牌的边缘已经被摸得光滑发亮,可见原主时常摩挲。

沈如曦握着木牌,心中升起一股奇异的酸涩。

那不是她的情绪,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情感。

“你放心。”她轻声说,“这牌子,我会替你保管好。你的命,我也会替你活好。”

她把木牌重新塞回腰间,走进浣衣局宫女们合住的下房。

下房是一间逼仄的屋子,靠墙一排通铺,铺着薄薄的褥子,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汗味。

十几个宫女挤在一起,有的在缝补衣裳,有的在梳头,有的已经躺下睡了。

沈如曦找到原主的位置——最靠门的那一个,冬天灌风,夏天晒日头,是最差的位置。

她没有抱怨,直接躺下。

身体累极了,脑子却异常清醒。

她闭着眼睛,把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浣衣局管事周嬷嬷,贪婪、暴躁、色厉内荏,死穴是贪墨。

御膳房李公公,势利、爱使唤人,但可能有用。

德妃,温柔和善,能笑得出来的女人都不简单。

后宫地形图,从浣衣局到库房到景仁宫,哪条路最近,哪条路最偏,哪条路能经过哪些宫门。

还有……

沈如曦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梁。

她今天还注意到一件事。

皇帝今年二十二岁,登基六年,后宫妃嫔不少,但子嗣凋零。柳贵妃专宠三年,没有生下一儿半女。

这说明什么?

要么是皇帝身体有问题,要么是后宫的水太深。

无论哪种情况,对她来说都是机会。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她要做的不仅是洗衣服。

她要开始布局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沈如曦的侧脸上。

她睡着的样子像一个真正的十六岁少女——安静、柔弱、毫无防备。

但如果有人能看见她的梦,就会知道——

这个少女的梦里没有粉红色的泡泡,只有一张巨大的棋盘,和无数正在落下的棋子。

她在梦里,把这座皇城,拆成了碎片。

然后,一块一块地,重新拼了起来。

“她曾在商海中沉浮,如今要在深宫中重活一次。这一次,她不要别人的江山——她要把这天下,变成自己的棋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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