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沈如曦就被一脚踹醒了。
“起来!都起来!”周嬷嬷的声音像生锈的铜锣,在狭小的下房里炸开,“今天全宫的铺盖都要拆洗,谁偷懒就别想吃饭!”
沈如曦睁开眼,胃里烧得厉害。
三天不准吃饭——周嬷嬷昨天说的不是气话。
她坐起身,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旁边的小蝶也在挣扎着爬起来,小脸惨白,嘴唇干裂。
“阿苓姐姐……”小蝶小声说,“嬷嬷真的要饿我们三天吗?”
沈如曦没回答,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忍忍”。
下房的门被踹开,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宫女们鱼贯而出,一个个低着头,像被赶上架的鹌鹑。
沈如曦走在最后,目光扫过周嬷嬷的背影。
那人正站在院子里数落一个动作慢的小宫女,唾沫星子飞溅,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在晨光中一晃一晃的。
绿得张扬。
也绿得心虚。
沈如曦把那抹绿刻进眼底,不动声色地走向自己的洗衣盆。
今天的活比昨天重了三倍——全宫的床单、被褥、帐幔,全部拆洗,天黑之前要洗完、晾干、熨平、套好,送回各宫。
这叫“换季大洗”,每个季度一次,是整个浣衣局最苦最累的活。
往年这种时候,总有宫女累晕过去,甚至累死的也有。
沈如曦挽起袖子,把手伸进冰水里。
胃里空荡荡的,四肢使不上力,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意识脱离这具虚弱的身体——就像一个CEO在视察一家濒临破产的子公司,冷静、客观、不带感情。
问题:体力不支,活太重,三天没饭吃。
解决方案:提高效率,减少不必要的体力消耗,同时……找到周嬷嬷的命门。
她睁开眼,开始工作。
这一次,她没有像昨天那样用最快的速度搓洗衣物,而是刻意放慢了节奏。
她要用这三天的时间,把周嬷嬷看透。
第一天,沈如曦几乎没有跟周嬷嬷说一句话。
她只是干活,安静地、不知疲倦地干活。别人洗一条床单的功夫,她能洗两条半——不是因为力气大,是因为她把每一个动作都拆解到了最简。
搓衣板倾斜的角度、手腕发力的方式、浸泡时间的把控……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周嬷嬷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两眼,没挑出错,哼了一声走了。
沈如曦余光追着她的背影,看见她拐进了库房旁边的耳房——那是她的“办公室”,也是她藏东西的地方。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周嬷嬷出来了,神色如常,但袖口微微鼓起,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沈如曦没有急着去探究。
狩猎的第一步,不是追猎物,是观察猎物的轨迹。
第二天,沈如曦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三天没吃饭,只靠喝水维持,她的嘴唇干裂出血,指甲盖泛着青紫色。
小蝶心疼得直掉眼泪:“姐姐,你吃点东西吧……我、我这里还有半块饼子……”
“不用。”沈如曦摇头,“你留着。我撑得住。”
她确实撑得住。
当年在孤儿院,她曾经饿过整整五天——院长贪污捐款,孩子们断粮。她带着几个大孩子去菜市场捡烂菜叶子煮汤喝,活下来了。
那一年她七岁。
比现在这具身体的十六岁,还小九岁。
她撑着洗衣盆边缘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她扶住晾衣架,等眩晕过去,继续干活。
今天的观察目标是周嬷嬷的“人脉”。
沈如曦注意到,周嬷嬷每天下午都会去一趟库房旁边的耳房,待上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餍足的笑。
有一次,她看见一个穿蓝色袍子的太监从耳房里出来,两人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话,那太监塞给周嬷嬷一个布包,周嬷嬷掂了掂分量,眉开眼笑地揣进怀里。
那太监的袍子是内务府的制式。
沈如曦在心里记下:周嬷嬷和内务府的人有往来。布包里是什么?银子?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谜底在第三天揭晓。
第三天傍晚,沈如曦的活已经干完了——不,比干完了还多。她不仅洗完了自己分内的床单被褥,还帮小蝶洗了一大半。
周嬷嬷来验收的时候,看见沈如曦面前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嬷嬷,奴婢分内的活已经做完了。这是清单,请您过目。”沈如曦双手呈上一张纸。
那是她用烧焦的树枝当笔、在一块废布上写的《浣洗清单》,每一件物品的名称、数量、送还的宫名都列得清清楚楚。
周嬷嬷识字不多,但数字认识。她数了数,一件不差。
“……行了,放那儿吧。”周嬷嬷的语气明显软了几分,但很快又硬起来,“今天虽然做完了,前两天罚的还是要罚。明天才解禁,今晚你照样没饭吃。”
沈如曦低头:“是,奴婢明白。”
她转身要走。
“等等。”周嬷嬷叫住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最近是不是偷吃了什么东西?怎么脸色比前两天好了?”
沈如曦心中一凛,面色不改:“回嬷嬷,奴婢三天没吃东西,脸色不可能好。嬷嬷若是觉得奴婢还有力气偷吃,不如搜一搜奴婢的身。”
她张开双臂,姿态坦然。
周嬷嬷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滚。”
沈如曦转身离开,嘴角微微上扬。
她没有偷吃。
但她偷偷喝了很多水,还偷偷在太阳底下晒了半个时辰的背——阳光是最好的补药,这是她在孤儿院学到的第二课。
她在回下房的路上,经过库房旁边的耳房,脚步一顿。
耳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今天是第三天了。
三天观察,足够她下一个判断。
她蹲下身,假装系鞋带,目光从门缝里扫进去——
耳房里堆满了杂物。破旧的家具、落灰的瓷器、一卷一卷的旧布料。靠墙的架子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木匣,匣子没关严,露出一截明黄色的丝绦。
明黄色。那是皇室专用的颜色。
沈如曦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迅速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开。
回到下房,她在通铺上躺下,闭上眼,把今天的发现串联起来——
周嬷嬷贪墨。赃物不止是那只翡翠镯子,还有来历不明的东西。她和内务府的人有勾连,说明她的保护伞不止一层。耳房里那截明黄色的丝绦……要么是御赐之物,要么是偷来的。
无论哪一种,都是见不得光的。
沈如曦翻了个身,嘴角微微上扬。
她找到了。
那只翡翠镯子是周嬷嬷的铠甲。
那间耳房,是她的命门。
第四天,禁食期结束。
沈如曦终于吃上了饭——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配一碟咸菜。
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让胃慢慢适应。旁边的小蝶狼吞虎咽地喝完自己的,还想舔碗,被沈如曦按住了手。
“喝太快伤胃。”她把自己那碗分了一半给小蝶。
小蝶眼眶又红了:“姐姐,你自己都饿成这样了……”
“我没事。”沈如曦把粥推过去,“喝。”
下午,沈如曦在院子里晾床单。
今天的活轻松多了——只是日常的浣洗,不需要加班。
她正抖开一条床单,忽然听见“叮”的一声,有什么东西从床单里掉出来,落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
一只金耳环。
花丝镶嵌的工艺,上面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做工精致,不像是普通宫女能戴的东西。
沈如曦弯腰捡起来,在手心里端详。
这不是她的。
她抬起头,正好看见周嬷嬷从耳房那边走过来,脚步匆匆,神色慌张。
沈如曦脑子里飞速运转——
周嬷嬷在找东西。
找什么?金耳环。
这耳环是她藏的吗?从耳房那个木匣子里掉出来的?还是她不小心从袖口滑落的?
不管是哪种情况,这只耳环都见不得光。
沈如曦握紧耳环,蹲下身,假装在整理床单的褶皱。
周嬷嬷走过来,目光在地上扫来扫去,明显在找什么。
“嬷嬷。”沈如曦主动开口,“您在找东西吗?”
周嬷嬷脚步一顿,脸色变了变:“没、没有。你看见什么了吗?”
沈如曦抬起头,眼神清澈而无辜:“没有啊。奴婢一直在叠床单,什么都没看见。”
周嬷嬷松了一口气,正要走,沈如曦忽然说:“不过……”
“不过什么?”
“奴婢刚才捡到一个东西。”沈如曦从袖口里拿出那只耳环,托在手心里,“不知是不是嬷嬷的?”
周嬷嬷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一把抢过耳环,塞进袖口,压低声音怒道:“你从哪里捡到的?!”
“就在这床单里。”沈如曦指了指面前那条还没晾好的床单,“奴婢抖开的时候,它掉出来的。这床单是长春宫的,许是哪位娘娘的宫女不小心落下的。奴婢正想去交还呢。”
周嬷嬷的眼神闪烁不定。
长春宫。那是柳贵妃的寝宫。
如果这只耳环被交还到长春宫,万一柳贵妃认出来这不是她的东西,追问起来——耳环上有刻字吗?有标记吗?来历经得起查吗?
周嬷嬷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事你别管了。”周嬷嬷把耳环攥得死紧,“我……我会处理的。”
沈如曦低下头:“是,嬷嬷。”
她没有追问,没有威胁,甚至没有多看周嬷嬷一眼。
她只是站起来,继续晾床单,动作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周嬷嬷知道——这丫头知道了。
知道她的耳房里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知道她和内务府的人有往来。
知道那只翡翠镯子来路不正。
知道……太多太多了。
周嬷嬷站在原地,盯着沈如曦的背影,眼神几度变幻。
杀了她?
不行。这丫头刚被罚过,现在出了事,上头会查。
收买她?
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周嬷嬷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沈如曦回到下房,发现自己的铺位上多了一床新褥子,厚实、干净,比她原来那床薄得像纸的褥子好了十倍。
小蝶羡慕地摸那床褥子:“姐姐,这谁给的?”
沈如曦坐在褥子上,感受着身下的柔软,嘴角微微上扬。
“大概是……有人良心发现了吧。”
她没有再多说,躺下来,闭上眼睛。
第一天,周嬷嬷罚她三天禁食。
第三天,她找到了周嬷嬷的命门。
第四天,周嬷嬷开始示好。
这一局,她赢了。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胜利——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管事嬷嬷,不过是一床褥子。
但她知道,这座皇城里的每一场战争,都是从这样的小胜开始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崭新的褥子里,闻着皂角粉残留的淡淡清香。
窗外,月亮正圆。
她来这个世界,才第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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