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食期结束后的第三天,沈如曦的身体恢复了大半。
年轻真好。十六岁的底子虽然瘦弱,但恢复力惊人——喝了三天稀粥,嘴唇上的干裂已经结了痂,指甲盖的青色也褪成了淡淡的粉。
她对着水盆里那张脸看了片刻,觉得原主的长相其实不差。眉是远山眉,眼是杏眼,鼻梁高挺,唯独嘴唇太薄,显得有几分寡相。
但薄唇的人能言善辩。沈如曦对自己这张新脸,还算满意。
今天是个晴天,秋日的阳光不燥不烈,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浣衣局今天的活不多,周嬷嬷又不知去了哪里,宫女们难得有了半日清闲。有的在院子里打盹,有的凑在一起小声说话,有的在缝补衣裳。
沈如曦没有闲着。她端着一盆脏水去后院倒,却在后院墙角发现了一件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
一棵茶树。
不是普通的观赏灌木,是一棵货真价实的茶树——高约五尺,枝叶繁茂,深绿色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叶片边缘有细密的锯齿,背面有细细的绒毛,是标准的茶树形态。
沈如曦蹲下来,摘了一片嫩叶放进嘴里嚼了嚼。
苦涩之后,是淡淡的回甘。
是茶。而且不是普通的茶——这棵茶树的品种介于龙井和毛峰之间,若是采摘得当、炒制得法,做出来的茶叶不会比贡茶差。
她的心跳快了起来。
在这个没有咖啡、没有功能饮料、连提神都靠薄荷叶的年代,茶是仅次于盐铁的战略物资。
而她会做茶。
不只是泡茶——她懂整个制茶工艺。当年在商学院读EMBA的时候,她专门选修过一门《茶文化与商业》,教授是个退休的老茶人,带着她们全班去武夷山待了七天,从采青到焙火,每一个环节都亲手做过。
她以为那只是陶冶情操。
现在看来,那是穿越必备技能包。
沈如曦压制住内心的激动,继续在墙角搜索。
茶树旁边,沿着墙根,长着一丛野生的茉莉花。白色的小花开得正盛,空气中浮动着清冽的甜香。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茉莉花。茶树。
上天给了她一块画布,连颜料都备好了。
沈如曦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后院是浣衣局最偏僻的角落,平时几乎没有人来。院墙外是一排废弃的暖房,听说是前朝留下的,年久失修,堆满了枯枝败叶。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遮住了大半面墙。
荒凉,隐蔽,无人问津。
完美。
她不动声色地回到前院,从自己的铺位底下翻出一个破旧的陶罐——是原主以前用来装水的,后来裂了一条缝,被扔在一旁。
沈如曦用碎布条和树胶把裂缝糊住,洗净晾干,当作茶罐。
她又从库房的废料堆里找到一个小石臼,是以前用来捣药的,早已被淘汰。她花了半个时辰把石臼刷洗干净,放在太阳下暴晒消毒。
制茶的器具简陋得可怜,但她不嫌弃。
当年在武夷山,老茶人说过一句话:“好茶不挑器,挑的是心。”
太阳偏西的时候,沈如曦再次来到后院。
她先摘了茶树上一芽一叶的嫩梢,一共摘了大约二两。这是明前茶的标准采摘法,虽然现在不是春天,但秋天的“秋白露”也是好茶,香气比春茶更沉稳。
然后她摘了二十几朵茉莉花,选的是将开未开的花苞——这样的花苞香气最浓,开放后反而会散失一部分香味。
她把茶芽和茉莉花分别放在两个竹匾里,端到院子里通风处摊晾。
这叫“萎凋”,让茶叶散失一部分水分,变得柔软,便于后续的揉捻。
小蝶好奇地凑过来:“阿苓姐姐,你在做什么呀?”
“做茶。”沈如曦没打算瞒她。
“茶?”小蝶歪着头,“咱们宫里不是有御茶房吗?那里的茶都是贡品,姐姐你做的能比得上吗?”
沈如曦笑了笑:“试试就知道了。”
她没有多做解释。在这个年代,茶是奢侈品,普通宫女一辈子也喝不上几回好的。小蝶不懂茶,这很正常。
但她懂。
太阳落山后,沈如曦把摊晾好的茶芽收进屋里。她没有炒锅,就用一个铁质的粥罐代替,底下架了几块炭,把粥罐烧热,将茶芽倒进去,用手快速翻炒。
这叫“杀青”,是制茶最关键的一步。温度要够高,动作要够快,慢了会红梗,快了会焦边。
沈如曦的手在滚烫的罐壁和茶叶之间翻飞,指尖被烫得通红,但她没有停下。
她在心里默数着时间——一百二十秒,一百八十秒,二百四十秒。
茶叶的水分迅速蒸发,叶片从鲜绿色变成深绿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青草和豆香混合的气息。
杀青完成。
接下来是揉捻。她把炒好的茶叶倒在竹匾上,趁热用手揉搓,让茶叶的细胞壁破裂,汁液渗出,形成茶叶特有的卷曲形状。
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茶叶已经卷成了细细的条索,颜色也从深绿变成了墨绿。
最后是干燥。她把揉好的茶叶重新放回粥罐里,用文火慢慢焙干。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当最后一缕茶香从粥罐里飘出来的时候,沈如曦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穿越以来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她成功了。
在最简陋的条件下,用最原始的器具,她做出来了——一捧茉莉花茶的茶坯。
下一步,窨花。
她把干燥好的茶叶和茉莉花苞混合在一起,放进陶罐里,用布封住罐口,放在阴凉处。
窨花需要时间。茉莉花的香气会慢慢渗透进茶叶里,茶叶会吸收花香,同时茶叶中的水分会被茉莉花吸收,形成一种微妙的风味交换。
至少要等一夜。
沈如曦把陶罐藏在自己的铺位底下,用旧衣裳盖好,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小蝶在旁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阿苓姐姐,那茶……真的能喝吗?”
“能。”
“好喝吗?”
沈如曦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房梁,嘴角微微上扬:“好喝到你不敢相信。”
小蝶咂了咂嘴,像是在想象那个味道。
“姐姐,你以前在宫外的时候,家里是做茶的吗?”小蝶又问。
沈如曦沉默了片刻。
“不是。”她说,“是我自己学的。”
“跟谁学的?”
“跟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小蝶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第二天一早,沈如曦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掀开铺位,打开陶罐。
一股清冽的花香扑面而来。
茉莉花的香气已经完美地融入了茶叶之中,茶香和花香交织在一起,既不是纯粹的茶,也不是纯粹的花,而是一种全新的、优雅的、让人心旷神怡的复合香气。
她用手指捏起一小撮茶叶,放在鼻尖闻了闻。
香气清高持久,没有杂味,没有青草气。
她又捏了几片茶叶放进嘴里嚼了嚼。
茶汤的滋味在口腔里扩散开来——鲜爽、甘醇、有淡淡的花香回味。
成了。
虽然没有专业的器具,没有精确的温控,没有标准的流程,但这捧茶的品质,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拿得出手。
沈如曦小心翼翼地取出大约一钱的茶叶,放进那个破旧的陶罐里,从后院打了一壶井水,用烧水的陶壶煮开。
温杯、投茶、注水。
当滚烫的水冲入陶罐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花香和茶香同时爆发出来,弥漫了整个下房。
小蝶本来还在打瞌睡,闻到这个味道“嗖”地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这、这是什么味道?!”
其他几个宫女也被惊动了,纷纷看过来。
沈如曦不慌不忙地把茶汤倒进一个粗陶碗里。
茶汤的颜色是浅杏色的,清澈透亮,像融化的琥珀。水面上浮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叶片完整,边缘有细细的锯齿。
她端起碗,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口。
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有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胃里所有的褶皱。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久违了。
这个味道,让她想起商学院那段日子。老茶人泡了一壶自己做的武夷岩茶,对着一群西装革履的商界精英说:“你们做生意的,要像做茶一样——该杀青的时候杀青,该揉捻的时候揉捻,该焙火的时候焙火。火候不到,成不了好茶;火候过了,就成了焦炭。”
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阿苓姐姐……”小蝶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能、能给我尝一口吗?”
沈如曦睁开眼,笑了。
她倒了一小碗茶递给小蝶,示意她慢点喝。
小蝶接过去,像捧圣旨一样捧着那碗茶,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先是惊讶,然后是陶醉,最后是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
“阿苓姐姐……”小蝶的声音都在发抖,“这是什么神仙水?”
沈如曦忍不住笑出声来。
“叫它‘雪顶含翠’吧。”她说。
“雪顶含翠……”小蝶念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好听极了,“姐姐,这茶要是让皇上喝到了,一定喜欢!”
沈如曦没有接话,只是又倒了一碗茶,慢慢地喝。
小蝶说的是对的。
这茶如果能让皇帝喝到,一定喜欢。
但问题是——她现在是一个浣衣局的低等宫女,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怎么让皇帝喝她的茶?
直接送?会被人当成疯子。
托人转送?谁愿意帮她?
偷着递?那是死罪。
沈如曦把碗里最后一滴茶喝完,放下碗,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茶树上。
路要一步一步走。
茶要一盏一盏泡。
她现在的任务,不是见到皇帝——是在见到皇帝之前,活下来,并且让自己变得“值得被看见”。
她把剩下的茶叶重新封好,藏回铺位底下。
小蝶还在回味那碗茶的味道,舔着嘴唇说:“姐姐,你以后还会做吗?”
“会。”沈如曦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沈如曦看了她一眼,没有解释。
因为现在的她太弱了。一个没有品级、没有靠山、没有背景的低等宫女,如果被人发现她会做连御茶房都做不出来的好茶,等来的不是提拔,是杀身之祸。
她会做茶。
但她不会在羽翼未丰的时候,把自己的底牌亮给别人看。
这张底牌,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打在最有价值的地方。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向院子里的洗衣盆。
水还是冰的。
手还是红的。
日子还是要一天一天地过。
但她心里有了光。
那道光,是茶汤的颜色。
“她曾是商海中翻云覆雨的手,如今在这深宫一角,用最简陋的器具,煮出了第一杯属于自己的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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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茶香初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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