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七日,整个皇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发条。
沈如曦注意到,从三天前开始,浣衣局的活计突然多了三倍不止。成批成批的帷幔、桌布、座褥、屏风绸面被送进来,上面贴着各色标签——太液池用的、宣政殿用的、御花园用的、各宫娘娘中秋夜宴要换新的。
周嬷嬷忙得脚不沾地,难得没有精力来刁难人。
沈如曦从小蝶口中拼凑出了信息:八月十五中秋宫宴,是宫中一年里仅次于除夕的大日子。皇帝要在太液池宴请百官及后宫嫔妃,届时灯火通明,歌舞升平,是彰显皇家气象的脸面活。
而脸面活的背后,是无数像浣衣局这样的角落,日夜不停地劳作。
"阿苓姐姐,你听说了吗?"小蝶一边搓着一条绣满金线的桌布,一边压低声音,"今年中秋,北狄那边来了使臣,陛下要搞大排场,连御膳房都从宫外请了十几个厨子来帮工呢。"
沈如曦正在熨烫一块鹅黄色的帷幔,闻言手顿了顿:"北狄使臣?"
"嗯嗯!听说是什么……什么王子身边的人,来给陛下贺寿,其实是想求和。"小蝶眨了眨眼,"这些都是我去送衣裳的时候,听御膳房的小太监说的。"
沈如曦没有接话,继续熨烫帷幔,但脑子里已经把这条信息存了进去。
北狄使臣。求和。宫宴大排场。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天后宫会开放很多平日封闭的区域,意味着人流量大增,意味着——机会。
但她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她只是一个浣衣宫女,唯一与这场宫宴有关的任务,就是把那些帷幔桌布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
沈如曦低头看着手里的熨斗——铁质的,烧热了之后隔着湿布熨烫丝绸面料。她控制着火候,既不能太烫烫坏了料子,也不能太凉熨不出褶皱。
精准、耐心、一丝不苟。
就像当年做财务报表一样。
中秋前三天,所有布品终于全部完工。
周嬷嬷带人一件一件地验收,或许是沈如曦前几日的"表现"让她有所忌惮,她没有像往年那样鸡蛋里挑骨头,反而罕见地点了点头:"今年的活做得还算仔细。"
宫女们如蒙大赦。
中秋前一天,周嬷嬷挑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宫女去太液池送布品——布置宴会场地的最后一环。沈如曦被选上了,小蝶也在其中。
"明天卯时到太液池西侧候着,听奉宸苑的太监调遣。把各宫的座褥、帷幔按位置摆好,不许出错。"周嬷嬷扔下一句话就走了。
沈如曦回到下房,躺在铺位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明天。
明天她就要踏入太液池——那是皇帝和所有后宫嫔妃都会出现的地方。
她摸了摸铺位底下那个陶罐,里面的"雪顶含翠"还剩大半。这几天她每晚都会偷偷闻一闻,确认香气没有散失。
这捧茶,是她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但她还没有找到送出去的办法。
空有宝物,没有通路,等于零。
沈如曦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推演各种可能性。太液池的地形她没见过,只能凭猜测——有水域、有亭台、有回廊、有主宴席和次宴席。她一个送布品的宫女,能活动的范围非常有限,想要靠近皇帝简直天方夜谭。
除非……
除非有中间人。
御膳房。
小蝶说御膳房从宫外请了厨子,说明那天的御膳房人手紧张、管理松散。而且御膳房距离太液池主宴席不远——送菜的太监必须来回穿梭。
如果能通过御膳房的人,把茶递到皇帝面前……
一个模糊的计划在脑海中成形。
沈如曦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她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成功,是观察。
卯时,天还没亮透,太液池畔已经灯火通明。
沈如曦跟着十几个浣衣局的宫女,从西侧门进入太液池园区。入目是一片开阔的水域,水面如镜,倒映着天际最后一抹深蓝。岸边回廊曲折,亭台错落,处处张灯结彩——宫灯、绢花、锦缎扎成的彩棚,铺天盖地的富丽堂皇。
沈如曦抱着叠好的帷幔,目光没有在这些奢华的装饰上多停留一秒。
她在看人。
穿蓝袍的内侍、穿红袍的太监、穿青灰色短打的杂役、穿锦袍的宫中女官——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服色、不同的行走路线、不同的活动范围。
她在脑子里迅速绘制出一张"太液池宫宴人员流动图"。
谁是管事的,谁是可以搭话的,谁是不能招惹的。
奉宸苑的太监把她们领到西侧回廊,指挥她们铺设座褥和帷幔。沈如曦被分到的是靠近太液池东岸的一段——不算核心区域,但视野很好,能远远看见主宴席所在的水榭。
她跪在地上铺座褥,手里的动作不快不慢,余光始终在扫视周围。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一个穿着御膳房服饰的小太监端着一大筐蔬果从她身边经过。那筐蔬果堆得歪歪斜斜,最上面的几个苹果摇摇欲坠。
沈如曦站起身,恰到好处地"路过",伸手扶了一把那个筐。
"小心。"她说。
小太监吓了一跳,随即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多谢姐姐!这筐子太重了,我快抱不住了。"
沈如曦顺手帮他托了一下筐底:"你这是送去哪儿的?"
"御膳房备菜的,今儿个宴席用的果子,得先挑拣洗净。"小太监苦着脸,"人手不够,我们掌膳公公急得嘴上起了三个泡。"
沈如曦心里一动,脸上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那公公快去吧,别误了差事。"
小太监道了声谢,小跑着走了。
沈如曦重新跪回地上铺座褥,神色如常。
御膳房人手不够。
三个字,价值千金。
她继续铺座褥,一边铺一边不动声色地往御膳房的方向挪——不是直接的,是迂回的,每隔一会儿换一个位置,像是被管事的太监重新指派。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她终于挪到了距离御膳房后门不到二十步的位置。
这里是一排矮墙,墙后就是御膳房的临时后厨。她听见里面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太监们的吆喝声、以及偶尔夹杂的几句抱怨。
"茶呢?!陛下点名要新茶!今年的龙井呢?"
"早没了!去年的普洱行不行?"
"陛下说了,不要普洱!中秋要吃新的!你耳朵聋了?!"
一阵瓷器摔碎的声响。
沈如曦的耳朵竖了起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端着手里最后一摞布品,若无其事地走近御膳房的后门。
门口没有人把守——太忙了,所有人都被调去前厅备宴。
她站在门边,探了探头。
里面一片兵荒马乱。五六个太监围着一排茶壶急得团团转,一个年纪稍长的管事太监拍着桌子骂人:"废物!一群废物!让你们提前备茶,你们说龙井够了够了,现在陛下要新茶,你们拿什么上?!"
一个小太监怯怯地举手:"公公,要不……咱们用去年的碧螺春顶一顶?把罐子换一换……"
"换你个头!陛下天天喝茶,舌头比秤还准!你还想糊弄陛下?九族的脑袋够不够砍?!"
那管事太监急得满头大汗,骂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颓然地摆手:"完喽完喽,今年中秋宴,御膳房要栽喽。"
沈如曦在心里数了三秒。
三。
二。
一。
她踏进门去。
"公公。"
管事太监抬头,看见一个穿着宫女衣裳的瘦弱姑娘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一摞布品。他愣了一下:"你是哪个宫的?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奴婢是浣衣局的,来送布品。"沈如曦微微欠身,"方才在外面听见公公为茶的事发愁,奴婢斗胆,想说一句话。"
管事太监皱眉:"什么话?"
"奴婢家里以前是做茶的,幼时跟母亲学过一个方子,能做出新口味的茶。"沈如曦的语气不疾不徐,像在汇报一份提案,"如果公公信得过,奴婢可以献上一款新茶。万一陛下喜欢,公公的功劳;万一陛下不喜,公公只说是奴婢胡闹,与御膳房无关。"
管事太监盯着她看了几息,眼神从疑惑变成审视,又从审视变成怀疑:"你?一个浣衣局的宫女?"
沈如曦不躲不避地迎上他的目光:"奴婢不敢欺瞒公公。那茶是奴婢自己制的,用茉莉花和春茶窨制而成,名唤'雪顶含翠'。"
"雪顶含翠……"管事太监念叨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你身上带着?"
"带着。"沈如曦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是她今早出门前偷偷用帕子包好的二钱茶叶,"公公不妨先试一试。"
管事太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布包。
他打开帕子,捏起一小撮茶叶放在鼻尖闻了闻——一瞬间,他的眉毛挑了起来。
那茶香清冽脱俗,既有绿茶的鲜爽,又有茉莉花的清甜,完全没有旧茶的陈气。
"……这茶,是你做的?"他重新打量沈如曦,眼神变了。
"是。"
管事太监不再多问,亲手烧水、温杯、冲泡。
茶汤注入白瓷盏的瞬间,一股浓郁而清雅的花香弥漫了整个后厨。那几个原本急得团团转的小太监同时"咦"了一声,不由自主地凑过来。
管事太监端起茶盏,先观色——汤色杏黄明亮,清澈见底;再闻香——花香与茶香交融,层层递进;最后品味——茶汤入口,鲜醇甘爽,回味悠长。
他放下茶盏,看着沈如曦,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站起来,郑重其事地对她作了一揖:"姑娘,你救了我御膳房一条命。"
沈如曦侧身避开,没有受他的礼:"公公言重了。奴婢只是恰好会做这个。"
管事太监抬起头,目光灼灼:"姑娘,我姓李,是御膳房的掌膳太监。今日这茶,我能不能献给陛下?"
沈如曦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垂下眼睫,做出几分惶恐之态:"奴婢人微言轻,这茶能入陛下的口,是奴婢的福分。只是……若陛下问起茶的来历,公公如何说?"
李公公笑了:"自然是实话实说——浣衣局宫女阿苓,家学渊源,制得一手好茶。巧逢中秋宫宴,献茶以贺。"
沈如曦抬起头,对上李公公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兴奋——他捡到宝了,一个能让他立功的宝。
沈如曦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
"那便……有劳公公了。"
她退出了御膳房后厨,重新抱起那摞布品,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去铺座褥。
日头渐渐升高,太液池畔的宫灯次第点亮。
中秋宫宴,马上就要开始了。
而她手里那把牌,刚刚多了一张。
"她藏了七天的底牌,终于在这一刻递了出去。而递牌的人——不是她,是命运。只是命运不知道,她早已在命运的必经之路上,铺好了自己的棋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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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宫宴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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