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面圣惊鸿

酉时三刻,太液池畔灯火如昼。

沈如曦被安排在太液池东岸的廊下候着,名义上是"随时听候奉宸苑调遣",实则是李公公特意使了个眼色给管事太监,把她留在了离主宴席最近的位置。

她抱着一卷备用帷幔,垂手立在廊柱旁,看起来与其他候命的杂役宫女没有半分区别。

但她的目光穿过重重宫灯和锦缎扎成的彩棚,锁定在太液池中央那座九曲回廊尽头的水榭上。

那是主宴席所在。

她看不见水榭里具体的情形,但能看见水榭四周层层叠叠的宫灯、随风飘舞的鲛绡纱幔、以及水面上倒映出的绰约人影。

皇帝的銮驾早就到了。百官入席,后宫嫔妃按品级分坐两侧,丝竹管弦之声隔着水面试探性地飘过来,时断时续,像是还没找对调子的学徒。

沈如曦微微垂首,呼吸平稳,心跳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她的那捧茶,此刻已经不在她怀里了,在李公公手里。

李公公会不会临阵胆怯?

会不会被品茶官拦下来?

会不会有人抢了他的功劳,说是自己做的茶?

无数种"万一"在沈如曦的脑中闪过,每一种都被她推演出了应对方案。但此刻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等待,是CEO最熟悉的功课。

当年在谈判桌上,她曾经为了一个并购案等了整整七个月——等对手资金链断裂,等竞争对手退出,等市场风向转变。七个月里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等。

最后的成交价比她的预算低了两成。

所以她会等。

等得越久,赢得越稳。

戌时,太液池的宫宴正式开席。

丝竹声骤然整齐起来,是一曲《月儿高》的合奏,清越悠扬,在湖面上回荡。紧接着是歌舞,身着水袖彩裙的舞姬踩着水中的浮台旋转,裙摆在夜风中绽开成一片流动的云霞。

岸上的百官举杯祝酒,水面上的彩灯随波逐流,金光与银辉交织成一幅盛世画卷。

沈如曦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穿过华美的歌舞和觥筹交错的人群,看着水榭最深处那个明黄色的身影。太远了,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端坐的姿态——腰背挺直,微微侧头听旁边的人说话,偶尔举起酒杯。

大梁皇帝,萧衍庭,永安六年,二十二岁。

她在心里默念这几个字,像是把一枚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

丝竹声稍歇,舞姬退场,宴席间换上了宫女和太监穿梭布菜。沈如曦看见几个穿御茶房服饰的太监端着茶盘走向水榭——是备茶的环节到了。

她的呼吸微微屏住。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水榭那边忽然起了变化。

沈如曦隔得太远,听不清具体的声音,但能看见水榭里的宫灯猛地亮了一度——有人加点了灯。原本侧坐的百官纷纷转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然后,一个穿红袍的太监从水榭中快步走出来,沿着回廊一路小跑。他的方向……是沈如曦所在的位置。

那太监走到廊下,目光在几个候命的宫女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沈如曦身上。

"浣衣局的阿苓?"他微微喘气。

沈如曦欠身:"正是奴婢。"

"陛下召见。"太监简单说了四个字,转身就走。

沈如曦没有迟疑,放下帷幔,整了整衣襟,跟上他的脚步。

她在心里默数着自己的步子——从东岸廊下到水榭,经过三道回廊、两处拱门、一段水上浮桥。这段路大约有两百步。

两百步。

她在这两百步里想了很多。

想她该用什么姿势行礼,想皇帝如果问她问题该怎么回答,想如果李公公没有说清楚茶的来历她该怎么圆场。

但当她的双脚真正踏上水榭的木地板,当满堂的目光同时汇聚在她身上的那一刻——

她什么都没想。

脑海里一片清明,像暴雨过后的天空。

她跪下来,额头抵在冰冷的木地板上,脊背挺直如松。

"奴婢浣衣局阿苓,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水榭里安静了一瞬。

头顶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清朗中带着一丝慵懒:"抬起头来。"

沈如曦缓缓抬头。

她第一次看清了萧衍庭的脸。

比二十二岁看起来还要年轻几分,眉眼疏朗,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弧度。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支白玉簪束着发,斜靠在坐榻上,一手端着那盏"雪顶含翠",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头。

不像皇帝,像一个在自家院子里赏月的公子。

但他的眼睛不随意。

那双眼睛看向沈如曦的时候,没有审视,没有评估,只是单纯的好奇——像一个人看见了一件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这茶,"他晃了晃手里的茶盏,"是你做的?"

"回陛下,是。"

"叫什么名字?"

"奴婢将它命名为'雪顶含翠'。"

皇帝挑了挑眉,将那茶盏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端详茶汤的颜色:"雪顶含翠……倒是贴切。这茶汤清澈如雪融,这茶香又有一种……"他闭眼嗅了嗅,"像是春天里推开窗,一阵风裹着花香灌进来的味道。"

沈如曦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皇帝,懂茶。

"说说吧,"皇帝放下茶盏,重新看向她,"你一个浣衣局的宫女,怎么做出这样的茶?"

沈如曦跪在地上,不卑不亢地答道:"回陛下,奴婢幼时家贫,母亲在山野间采野茶为生,教过奴婢制茶的手艺。入宫后偶尔在浣衣局后院发现一株野茶树和一丛茉莉,闲时试制了几回,不想竟得了运气,成了今日这茶。"

"闲时试制?"皇帝笑了,"你倒是谦虚。李福全方才跟朕说,这茶他用贡品的标准品了,评了'上上'二字。朕喝了一口,觉得比御茶房那些酸腐老臣做的强十倍。"

旁边侍立的李公公喜笑颜开地躬了躬身,偷偷冲沈如曦递了个"你放心"的眼神。

皇帝把茶盏里最后一口饮尽,放下,看向沈如曦的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阿苓是吧?你进宫几年了?"

"回陛下,永安二年采选入宫,至今四年。"

"四年。做了四年的浣衣宫女?"皇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朕觉得委屈你了。"

水榭里倏地安静下来。

坐在皇帝侧首的是柳贵妃,她手中捧着一盏自己的茶,闻言抬了抬眼皮,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沈如曦。

沈如曦没有抬头去看任何人,她只是跪着,心跳平稳,呼吸均匀。

皇帝沉吟了片刻。

"李福全。"

"奴才在。"

"传朕的旨意——浣衣局宫女阿苓,制茶有功,着即调入御茶房,任掌茶女官,专司茶品研制。月银按七品女官例,赐居御茶房东院。"

李公公高声应了:"遵旨。"

沈如曦的额头重新叩下去:"奴婢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皇帝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慵懒随意的调子,"你那个'雪顶含翠',朕喝着不错。改日再制几款新的,送到养心殿来。"

"是,奴婢遵命。"

沈如曦站起来,退后三步,低头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水榭。

直到她的脚重新踏上回廊的石板,直到她的身影隐入廊柱的阴影里,她才允许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成。

了。

她在心里咀嚼这两个字,不重,但很踏实。

从浣衣局的洗衣盆,到御茶房的茶案——她走了六天。

六天里她饿过、冻过、跪过、被人扇过耳光还忍着没还手。

但这一切,从刚才那盏茶开始,都翻篇了。

她回到东岸廊下,小蝶远远看见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等沈如曦走近了,小蝶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压低声音尖叫:"姐姐!你见到皇上了?!真的假的?!"

"真的。"

"皇上长什么样?!好看吗?!"

沈如曦想了想:"好看。"

"那你被调去御茶房了?!"

"嗯。"

"啊啊啊——"小蝶快要原地蹦起来了,硬生生捂住自己的嘴,憋得脸通红,"姐姐你太厉害了!我、我以后是不是见不着你了?"

沈如曦看着她激动又失落的样子,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御茶房在东六宫,离浣衣局隔了半座皇城。但你若是想见我,来御茶房的后门,让人通传一声就行。"

小蝶使劲点头,眼睛里泛起了水光。

她们还来不及多说什么,奉宸苑的管事太监已经过来催促散场了——宴席接近尾声,所有的杂役人员要抓紧收拾场地。

沈如曦重新抱起那卷帷幔,低头往库房的方向走。

路经太液池南岸的时候,迎面走来一行宫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绛紫色宫装的年轻女子,珠翠环绕,步态款款,身后跟着四个宫女,排场不小。

沈如曦侧身让到路边,垂首行礼。

那紫衣女子在她面前停了一步。

沈如曦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一道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像蜻蜓点水,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带着某种被压得很深的锐利。

"你就是那个献茶的宫女?"女子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温软,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心称量过的。

沈如曦压低视线,只看见对方裙摆下一双绣着金线的绣鞋:"回娘娘,正是奴婢。"

"抬起头来。"

沈如曦抬了抬头,但视线仍下垂,只看见那女子下巴的弧线和一抹淡淡的唇脂。

女子打量了她几息,轻轻笑了一声:"模样倒还周正。去吧。"

"是,娘娘慢走。"

沈如曦等那行宫人走远,才重新抬起头,目送那个绛紫色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她记住那身衣裳的制式——绛紫色,绣金团花纹,腰间垂着玉环禁步。

那是妃位的品级。能在中秋宫宴上坐在皇帝侧首的妃位只有一个人。

柳贵妃。

沈如曦收回目光,继续往库房的方向走。

夜风拂过太液池,带着水汽和淡淡的桂花香。她怀里抱着那卷帷幔,脚步不急不缓,表情平静如水。

但她知道,今晚过后,她在后宫的地图上,已经不是一个"浣衣局宫女阿苓"了。

她是一个被皇帝亲口夸过、亲手提拔的掌茶女官。

有人会拉拢她。

有人会利用她。

也有人……会想除掉她。

沈如曦推开库房的门,把帷幔放好,转身走进月色里。

月光铺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条银白色的路。

她踩上去,一步步走回自己那间逼仄的下房。

今晚是她在浣衣局的最后一夜。

明天,她就要搬到御茶房去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第一局,赢了。"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在这间陪伴了原主四年的阴暗小屋里,安然入睡。

窗外的月亮很圆。

中秋夜。

团圆夜。

而她的团圆,才刚刚开始。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