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御茶新贵

中秋夜宴的余温还没散尽,沈如曦就已经站在了御茶房的门槛前。

御茶房在东六宫最深处,独占一座三进的院落。朱红的大门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御茶房”三个大字,笔力遒劲,落款是太祖皇帝的年号——这座建筑比大梁王朝本身还要老上几十年。

沈如曦跨过门槛的瞬间,第一感觉是静。

太静了。偌大的院子里只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间或有一两声鸟鸣。几棵老槐树的枝叶遮住了大半天空,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正厅的门敞着,里面隐约可见一排排黑漆木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式茶罐、茶盏、茶碾、茶罗。但那些器具上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有人认真擦拭过了。

“你就是新来的阿苓?”

一个尖而细的声音从正厅里传出来。紧接着,一个穿着墨绿色圆领袍的中年太监走了出来,约莫五十岁,面白无须,身形微胖,眼神精明而略显疲惫。

沈如曦微微欠身:“奴婢阿苓,见过公公。敢问公公如何称呼?”

“咱家姓刘,御茶房的总管。”刘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宫女衣裳上停了一瞬,“陛下昨夜传旨的时候,咱家还以为是哪个茶商家的女儿进了宫——没想到真是个浣衣局出来的。”

这话听着有些不客气,但沈如曦从他的语气里听出的不是轻视,是好奇。

“奴婢出身微贱,能入御茶房伺候,是陛下的恩典,也是公公的照拂。”沈如曦说得谦卑,既不辩解也不讨好。

刘安“嗯”了一声,转身往里走:“进来吧。先看看地方。”

沈如曦跟着他进了正厅。

御茶房比她想象中要大。正厅纵深极深,两侧各有耳房,后头还有制茶间、仓储间、以及一间专门用来“试茶”的品茶轩。院子东侧有一排厢房是给御茶房的下人住的,西侧则是一个小小的花园,里面种着几丛修竹和一棵老梅。

但刘安说的没错——这个地方,死气沉沉。

沈如曦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所有的器具虽然摆放整齐,但布局不合理。茶碾放在最里间,取用不便;茶罐按“先来后到”的顺序堆叠,同类茶散落在不同架子上;仓储间里甚至有几筐去年的茶叶还没开封,已经结了茶油,泛出陈味。

一个没有体系的部门,无论投入多少资源都是浪费。

刘安带着她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东厢房门口:“你就住这儿吧。东厢房原是给掌茶女官住的,空了三年,东西都齐全。你收拾收拾,明日开始当值。”

“多谢刘公公。”

刘安摆摆手要走,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陛下说让你'专司茶品研制',这个'研制'二字……你可知是什么意思?”

“奴婢明白。意思是御茶房现有的茶品不必奴婢操心,奴婢只管做出新的来。”

刘安的眼神微微一亮:“你倒是个明白人。”他叹了口气,“这御茶房啊,咱家管了十八年。十八年里,做来做去就是龙井、普洱、碧螺春、君山银针这四样。不是不想创新,是没人敢——万一皇上不喜欢呢?万一出了差池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拍了拍门框:“所以这地方啊,死水一潭。你来,试试看能不能搅出点浪来。”

沈如曦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东厢房的门口,目光越过刘安的肩膀,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沉默的老槐树。

“奴婢尽力。”她说。

送走刘安之后,沈如曦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收拾行李,而是——摸底。

她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把御茶房的每一间屋子、每一个角落、每一件器具、每一罐库存都清点了一遍。

她找来纸笔(御茶房最不缺的就是纸——包茶用的宣纸堆了半间屋子),列了一份清单:

一、器具清单:茶碾三台(两台锈蚀)、茶罗四副(筛网破损两副)、茶釜六只(三只开裂)、茶盏四十七只(其中御用二十只,备用二十七只)、茶筅九把(三把竹丝松散)……共计七大类,一百零三件。

二、库存清单:龙井二十斤(去年剩的,已泛黄)、普洱十五饼(三年陈,尚可)、碧螺春八斤(前年的,已失香)、君山银针五斤(去年的,尚可)、杂茶若干……总计库存茶品四十七斤,能用的大约只有二十斤。

三、人员清单:总管太监一人(刘安),掌茶太监三人,杂役太监五人,宫女四人。总共十三人,而整个御茶房需要服务的是皇帝以及后宫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

沈如曦合上清单,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这就是一家濒临破产的老字号。

产品线单一、库存积压、设备老化、人力不足、缺乏创新动力。

唯一的资产就是那块“御茶房”的招牌——以及皇帝对她那盏“雪顶含翠”的喜欢。

接手一家濒临破产的企业,沈如曦不是第一次做。

当年她接手星辰集团的时候,上一任CEO留下的是一个亏损三年的烂摊子。她用了八个月扭亏为盈,方法只有一个:建立体系。

现在,她要在御茶房复制那套方法。

第二天一早,沈如曦把自己关在制茶间里。

她没有急着动手做茶,而是先做了一件事——观察御茶房所有人的工作方式。

掌茶太监张寿,四十岁,负责冲泡御前茶,手艺很老练,但只认“老规矩”——龙井用什么水温、普洱用什么茶器、碧螺春用什么手法,几十年如一日,丝毫不差。

掌茶太监王福,三十五岁,负责库存管理,对每一罐茶的进库出库时间记得清清楚楚,但他没有“先进先出”的概念,只管堆着,不管流动。

掌茶太监赵德,三十岁,负责采买,每年跟宫外的茶商打交道,但采买清单十年没变过——春天买龙井,夏天买碧螺春,秋天买铁观音,冬天买普洱。四季轮转,永恒不变。

四个宫女和五个杂役太监,各司其职,各安其位,每个人都把自己手里的活儿做得一丝不苟,但没有人想多做一个动作。

这是一支被“规矩”驯化了的队伍。

他们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太慢了。太僵了。太不敢动了。

沈如曦在制茶间坐了一天,看了他们所有人的操作流程,然后在第三天早上,她拿出了一份东西。

那是一叠用细麻纸装订成册的《新茶方略》,封面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六个字——献呈刘公公雅正。

刘安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三行,表情就变了。

方略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产品线规划。

将御茶房的茶品划分为四个系列——“春华”、“夏清”、“秋实”、“冬韵”。春华主推花茶,夏清主推凉茶,秋实主推果茶与熟茶,冬韵主推温补之茶。每个系列下设三到五款茶品,按季节轮换推出,保持新鲜感。

第二部分:茶品分级制。

将茶品分为天地玄黄四等。天字一号专供御前,地字一号供后宫妃嫔,玄字一号供各宫主位使用,黄字一号供赏赐臣属与日常消耗。每等茶品的用料、工艺、包装均有标准,分级清晰,透明可查。

第三部分:斗茶会。

每季举办一次,邀后宫各宫娘娘派宫人来御茶房品茶评茶。斗茶会既是新品发布的平台,也是收集反馈的渠道。评出的“茶魁”可获限量供应资格,各宫以能喝到御茶房的“天字一号”为荣。

刘安看完最后一行字,抬起头来,看了沈如曦很久。

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第一天见面时的审视和好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如曦很熟悉的表情——一个管理者看见一份超出预期的提案时,那种既惊喜又不敢置信的表情。

“姑娘,”刘安把《新茶方略》合上,郑重地放在桌上,“你这是……要把御茶房做成买卖啊。”

沈如曦没有否认。

“御茶房不是买卖。”她说,“御茶房是陛下的脸面。脸面光不光,不是靠老规矩撑着的,是靠——让陛下喝得高兴,让娘娘们喝得高兴,让满朝文武觉得‘宫里的茶就是不一样’。”

她顿了顿,又说:“陛下的口味会变,娘娘们争宠的手段会变,年年的节令会变。御茶房如果不跟着变,就会变成一堆……很好看的灰。”

刘安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了起来:“第三进院子里有间空房,原是前朝御茶房的记录房,里面堆了很多旧书卷。你要是做新品需要查什么资料,尽管去翻。”

沈如曦心中一动:“多谢公公。”

“别谢我。”刘安背着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没有回头,“咱家在这御茶房蹉跎了十八年,以为日子就是这样的了。你来了,让咱家觉得……可能还能有点不一样的过法。”

他推门出去了。

沈如曦坐在制茶间里,面前摊着那份《新茶方略》,窗外是初秋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洒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

她拿起笔,在新方略的末尾添了一行字:

“第一期斗茶会,拟于九月十五举办。茶品预研名单:雪顶含翠(春华系列)、月华甘露(夏清系列)、寒江雪(秋实系列)。”

写完,她搁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从今天起,御茶房不再是御茶房了。

是她的第一个项目。

而她的第一个项目团队,一共十三个人,平均年龄三十八岁,平均在岗年限十二年,平均每天的工作内容是——“按规矩办事”。

沈如曦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嘴角微微弯了弯。

挺好。

越老的树,越有扎根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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