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顶含翠"在宫宴上一炮而红之后,沈如曦面临了一个甜蜜的烦恼——茉莉花不够用了。
御茶房后院的暖棚里,她亲手培植的那几株茉莉虽然长势喜人,但产量实在太有限。每天只能采摘二十几朵花苞,连制一捧茶的量都不够。
而她接到养心殿那边的传话——皇帝隔两天就要喝一次"雪顶含翠",李福全特意叮嘱:"陛下说了,就那个味道,别的茶不要。"
沈如曦坐在制茶间里,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茉莉供给不足,产能缺口达七成。
她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得出结论:必须在入冬之前解决茉莉花源的问题。否则等到秋深花谢,她的"雪顶含翠"就要断货了。对一个刚打响名号的产品而言,断货等于自杀。
"刘公公,"她推开总管房的门,"奴婢有一事相求。"
刘安正在算御茶房每月的开支账目,闻言抬头:"说。"
"御茶房现在用的茉莉花,是奴婢自己在前院暖棚里种的,产量太少了。奴婢想从御花园里采摘一部分茉莉花蕾,补充制茶之用。不知此事由谁管辖?"
刘安放下笔,沉吟了一下:"御花园里的花草归尚宫局管。这事儿你得去尚宫局找掌事姑姑批条子,有了条子才能摘,否则就是'偷采御花',罪名不小。"
"尚宫局掌事姑姑是哪位?"
"赵琼华。伺候过两朝太后的老姑姑了,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如今是尚宫局的一把手。"刘安顿了顿,补了一句,"她是柳贵妃的人。"
沈如曦的眉梢微微一动。
柳贵妃的人。
这就不是单纯的行政流程问题了。
"奴婢明白了。"她起身,"今日就去尚宫局走一趟。"
刘安看了她一眼:"小心些。赵姑姑不是好说话的人。"
沈如曦点点头,走了。
尚宫局在后宫西侧,离御茶房大约走一炷香的路程。
沈如曦到的时候,赵琼华正坐在正厅里喝茶。她看起来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了一朵暗红色的绒花,面皮白净,眉眼间有一股精干而矜持的冷意。
沈如曦上前行礼,说明了来意。
赵琼华端着茶盏,听完之后不紧不慢地放下,眼皮都没抬:"采花?御花园的茉莉都是观赏用的,每一株都有册子登记在案,摘一朵少一朵,到明年春天补种之前都长不回来。你要批量采摘,可曾想过这缺口谁补?"
"姑姑说得是。"沈如曦语气和缓,"奴婢只摘花苞,不伤枝叶,且只摘三分之一,留三分之二继续观赏。花期一过,枝叶还在,对观赏并无大碍。"
赵琼华终于抬眼看她了,目光凉凉的:"你说得轻巧。花苞摘了,花还开不开?不开花,这御花园的景致谁来负责?陛下若是路过看见光秃秃的花枝,怪罪下来,是你担还是我担?"
沈如曦心中一凛。
这是在抬大帽子压人。
她知道自己不能硬顶——赵琼华是尚宫局掌事,品级比她高,资历比她老,背后还有柳贵妃撑腰。跟她吵架,赢不了的。
"姑姑顾虑的是。"沈如曦微微欠身,"那依姑姑之见,此事该如何办?"
赵琼华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吹了吹浮沫:"御花园里的茉莉,一株不能动。你若非要茉莉花,也不是不行——拿银子来买。宫外买花匠送进来,一株茉莉十两银子,你要多少,自己出钱便是。"
沈如曦心里算了一笔账:她要满足"雪顶含翠"的供应量,至少需要三十株茉莉,那就是三百两银子。她刚当上掌茶女官,月银七品例,一个月才八两。
三百两。她拿不出来。
"奴婢明白了,"她不再纠缠,"叨扰姑姑了。"
赵琼华没有送客,只是在她转身的时候,不轻不重地加了一句:"新来的丫头,不要仗着陛下夸过你一句,就觉得什么都能伸手要。这宫里的规矩,是踩在死人身上立起来的。你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再伸手。"
沈如曦脚步未停,走出尚宫局的大门,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没有生气。
生气解决不了问题。
她在脑子里把赵琼华的话拆解了一遍,剥离情绪,只留下事实:御花园的茉莉不能摘;想要花就得花钱买;她没有钱。
三个事实,三条死胡同。
但沈如曦在商场上学会了一件事——当所有的路都走不通的时候,就说明你走错了方向。不是路的问题,是方向的问题。
她需要的不是"御花园的茉莉",是"茉莉花本身"。
既然御花园的茉莉不能动,那就不动。
她要找另一块地。
回御茶房的路上,沈如曦特意绕了一段路——沿着御花园外墙走,一直走到西北角。
那里有一片被半塌的宫墙围起来的荒园,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墙头爬满了枯藤。她从门缝里看进去,里面是一片荒芜的庭院,杂草丛生,堆满了断裂的假山石和腐朽的木料。但靠南的墙根下,有一排长长的暖房——玻璃几乎全部碎裂,木架歪歪斜斜,但骨架还在。
沈如曦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她绕到侧边,发现有一段矮墙已经塌了一半,可以翻过去。她没有翻,只是在外面仔细观察了地形——暖房坐北朝南,三面有墙挡风,地面是沙壤土,排水沟是现成的。
这是一座废弃的暖房。而且是——品质很好、结构完整、只要修缮就能重新使用的前朝暖房。
她记住了位置,转身回了御茶房。
当天下午,沈如曦把御茶房的档案室翻了个底朝天。旧书卷、旧册子、旧账本……她在一堆积满灰尘的卷宗里找到了她要的东西——一份前朝《内苑营造志》,上面详细记载了这座暖房的来历。
暖房建于前朝宣和年间,是当时一位喜爱园艺的贵妃命人修筑的,用来培育南方花卉过冬。前朝覆灭之后,这座暖房被划入御花园的附属用地,但因为地处偏僻、维修成本太高,渐渐就被废弃了。十年前,尚宫局最后一次派人查看,评估结果是"修缮费用过巨,暂缓处理",从那以后就彻底无人问津。
沈如曦把那份卷宗折好,揣进袖口,去找刘安。
"公公,奴婢有一事想请公公帮忙。"
刘安看着她这一下午进进出出的样子,已经有些好奇了:"你又看上什么了?"
"御花园西北角有一座废弃的暖房。奴婢想请公公出面,向尚宫局申请那块地的使用许可。"
刘安眉头一皱:"那块地?我知道,荒了十多年了。你要来做什么?"
"种茉莉。"沈如曦说,"御茶房的院子太小,光照不足,茉莉长不好。那暖房坐北朝南,沙壤土,排水好,只要修缮一下,冬季也能种花。"
刘安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这件事的分量。
"修缮要银子。"他说。
"奴婢算了笔账——换玻璃、修架子、翻土、买苗、置办一套炭火保温的设备,加起来大约二十两。"
刘安嘴角抽了抽:"二十两。你当咱家的银子是天上掉下来的?"
沈如曦从袖口里抽出那份旧卷宗,翻开某一页,指给他看:"公公看这儿——前朝记载,这座暖房使用最盛之时,年产花卉可供全宫三分之一的需求。后来荒废,不是因为花养不活,是因为没人管。而且公公请看这行小字:'此暖房用地,系前朝贵妃私产,未纳入御花园公册。'"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如果这块地不在御花园的公册上,那就不是尚宫局管辖的范围。不在她们管辖范围的东西,她们就管不着。"
刘安看着那行小字,眼珠子转了转。
这丫头说的没错。如果这块地不在御花园的正式册子上,赵琼华就没资格拦她。
"那块地荒了那么多年,谁还记得它归谁管?"刘安慢慢说,"你要用,也不是不行……但是万一尚宫局来找茬——"
"奴婢已经想好了。"沈如曦说,"这暖房修缮好了之后,名义上算是御茶房的'附件设施',用于培植制茶辅料。尚宫局如果要查,让他们查——我们所有的工序都记录在案,合法合规。"
刘安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他摇着头说,"原来不是来御茶房当掌茶女的。你是来当掌柜的。"
他没再多说,从柜子里取出一把钥匙,打开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从里面数了二十两银子出来,推到沈如曦面前。
"拿去吧。要是办成了,御茶房今年冬天的茉莉花,你包了。"
沈如曦拿起银子,郑重地行了一礼:"奴婢替御茶房——谢公公。"
修缮暖房花了七天。
沈如曦从御茶房挑了四个机灵的小太监帮忙。他们一开始还不情不愿——"种花?咱们是御茶房的,又不是花匠!"——但沈如曦每天请他们喝一碗她自己调制的"月华甘露",三天之后,四个小太监比她还积极。
他们换了碎玻璃、修了木架子、清了杂草、翻了土壤。沈如曦亲自设计了一套"暖房通风系统"——用竹管和薄纱做的简易排风装置,既能保温又能换气。
然后是施肥。她让杂役太监去御膳房要了两筐豆渣和果皮,埋在土底下发酵做底肥。现代有机农业的基本原理,搬到这里就是"古人不懂的土法子"。
半个月之后,暖房里的茉莉苗抽出了新叶。
又过了半个月,第一批花苞挂上了枝头。
比御花园露天种植的茉莉早了将近一个月。
当沈如曦摘下第一朵在暖房里绽放的茉莉花苞时,那四个小太监围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成了?!真的成了?!"
"成了。"沈如曦把花苞放进竹筐里,嘴角微微上扬,"从今往后,御茶房的茉莉花,自己种自己用。不靠天,不靠地,不靠任何人施舍。"
消息传到尚宫局的时候,赵琼华正在喝茶。
来报信的小宫女说完之后,她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暖房?那个废了十年的暖房?"
"是。御茶房那个新来的阿苓,带着人翻修了,现在里面种满了茉莉,长得好得很呢。听说已经收了第一批花了。"
赵琼华把茶盏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指尖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她身边的宫女小声说:"姑姑,她这是绕过咱们办事啊。那块地虽然是荒的,但说到底还是御花园的地界……咱们要不要去——"
"不用。"赵琼华打断了她,"那暖房的地契不在御花园的公册上。她是查过的。小丫头片子,精得很。"
她沉默了片刻,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让她折腾吧。花种得再好看,也得有人喝才行。"赵琼华冷冷地笑了笑,"她以为自己赢了?不过是赢了一堆花。"
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指尖还在敲着桌面。
那节奏,乱了。
御茶房暖房里的第一批茉莉花丰收那天,沈如曦一个人坐在暖房的矮凳上,看着满架的白花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甜香,像是整个秋天的温柔都浓缩在这间小小的玻璃屋子里了。
她把摘下来的花苞放进竹筐里,一朵一朵,整整齐齐。
这不仅仅是花。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生产基地"。
是她第一张不受制于人的底牌。
是她在赵琼华那面冷冰冰的墙上,凿开的第一条缝。
沈如曦站起身,拎起竹筐,走出暖房。
月光洒在她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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