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今天的风,甚是喧嚣啊。”柳子感叹,“下山路上快给我吹飞了。”
柳子在山脚往城里走,兜里揣着申猱塞给他的钱,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猴哥也太懒了,把钱往我手里一丢,让我给寅姐买酒,自己跑没影了。我还得上学啊,迟到了又得罚站。
正走着,前头传来摊主不耐烦的声音:“哪来的神经病!穿得衣冠楚楚的,问东问西也不买点东西。还问我知不知道穷奇?我知道你大爷!”摊主蒲扇一挥,“穷奇的事谁知道!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柳子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摊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西裤沾了灰,一看就不是本地人。他双手合十,正耐着性子解释什么。
柳子走过去。摊主一见他,脸色立刻变了:“哎哟,柳娃,你来了!酒给你备好了,交钱拿走。”
那男人看摊主不理他了,叹了口气,转身往别处走。
柳子假装掏钱,手在兜里摸来摸去,跟摊主闲聊:“那男的来干嘛的?老板你这态度,反差也太大了吧。”
“别提了!过来啥都不买,就问我穷奇是不是真能办事。我哪知道!我说不知道,他还问上山的路。我的老天爷,穿得这么好,万一死路上了,他家里人找我要人怎么办……你钱找到没有?”
“呃,老板,酒先放着,我一会来拿。”柳子把酒钱往摊主手里一塞,拔腿就跑。
“诶!你跑什么!今天咋不拿酒了——”
摊主在后头喊,柳子没管。他脚底抹油,往那男人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这是个生意啊,我这次肯定能看见寅姐怎么做生意了!”柳子美滋滋地想,拐过一个巷口,没看路,砰地撞上一个人。
那人退了一步,一把扶住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小兄弟,慢点,路上跑这么快容易出事。”
柳子抬头一看——踏破铁鞋无觅处。就是那个男人。
柳子站直了,清了清嗓子:“听说,你在找办法见穷奇?”
男人眯起眼,打量着眼前十六岁的少年,个子偏高,偏瘦,衬衫下摆没塞好,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头发有点乱,手指细长。在山下的人群里,像一棵从山里移栽下来的树——活了,但根还在山上。
沉吟片刻,男人开口:“你从哪听的?咱俩第一次见面吧。”
“呃……我住山里,山里的事我都知道。”柳子挺起胸膛。
“你住山里?”男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在那身干净的校服上扫过,“小兄弟,别逗我。先不说山上这么危险,就你这身穿着,我可没见过山里人穿这么整齐。”
柳子哑了。他心里叫苦:坏了,出师未捷身先死,我太着急了。
正尴尬着,摊主的喊声传过来:“诶!你小子跑这么快干嘛!没拿钱就没拿呗,先把酒拿回去,又不是不能赊——”
小老头摇着蒲扇慢悠悠晃过来,一看这阵势,几步赶到柳子前头,把他往身后一护:“又是你,为难一个小孩子干嘛?柳娃子,跟爷爷说,是不是这男的刁难你了,爷爷给你做主。”
“老板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柳子赶紧打圆场,“这大叔不是想找穷奇吗,我经常在山上住,就想帮帮他。他不信我。”
“原来这样。”小老头捋了捋胡子,看向男人,“你不是找办法吗?办法就在你面前,你还不信。”
男人眼睛一亮,理了理衣领:“这小兄弟真知道山里的事?”
“骗你作甚。柳娃子一家就住山里。穷奇喜好酒,柳娃子按月给她送,那穷奇就用些山里的东西来换。这一片做生意的都经常来找他买。”摊主摇了摇蒲扇,“柳娃子,钱明天给也行,先把酒拿好。”
“嗯,多谢老板。”柳子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赶紧补了一句,“老板你先回吧,别一会又被野猴子偷了东西。”
“奥对对对!”摊主一拍脑门,“那群野猴子坏着呢,我先回去。柳娃子,一会来拿酒啊。”说着走远了。
等摊主走远,男人正视柳子:“好了,小兄弟,现在没旁人了。能跟我说了吗?”
“信我就跟我来。”柳子往山脚走。
男人跟了两步,忽然开口:“你带我去?你不会把我往山里一领,转头就让你家里的人给我敲晕了吧。”
柳子翻了个白眼:“爱信不信,反正我不敢敲你。你穿这么好,摊主都怕害你,万一你家里人找上来呢?”
男人没再说话,跟上了。
——
山脚下。
“猴哥!!!别玩了,有事找你!!!”柳子冲着林子喊。
林子里动了动,一个身高体长的短发青年走出来,带着股猴儿似的轻巧劲儿,一身旧短衫,洗得发白但没破,袖子宽宽大大,裤脚卷到脚踝,布兜斜挎。
申猱一出来就唠叨:“你小子,不去上学又跑回来干嘛?让你带的酒呢?不会把钱弄丢了吧。”说着扫了男人一眼,“他谁?”
不等柳子开口,男人上前一步:“这位兄弟,我听说你们知道山君助人的事。我是来拜访山君的。”
申猱冷笑:“来找山君?”他指了指山顶,“这山上住的,可都是你们人类眼里吃人的妖怪。你当真要去?”
“只要传说是真的,我愿意一试。”
“让山君帮忙,花光你全部家当都不够。你还去?”
“如果全部家当能解决,我就不会来了。”
申猱盯着他看了两息,还想再说什么,山里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若隐若现,却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来者皆是客。只要愿意付出代价,就来吧。”
申猱叹了口气:“行,跟我来。”又扭头看柳子,“你还杵这干嘛?上你的学去。还有,别忘了拿酒,不然寅姐打死你。”
柳子翻了个白眼:“行行行,我走了。你可别为难人家。”他朝男人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申猱不再说话,在前面带路。男人默默跟着。越往山顶走,男人越觉得附近有双眼睛盯着他,可每次环顾四周,什么都没有。
申猱也察觉了。扭过头去对男人说:“你在这先待着。”正要跳走,男人拦住他:“这山里精怪这么多,你要去哪?你走了我怎么办?”
申猱挠挠头:“麻烦死了。”
他随手折了根树枝往地上一插,蹲下来对着树枝吹了口气,嘴里嘟囔几句,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别动就没事了。”
男人还想说什么,申猱已经蹿上树,三两下没影了。
男人看着申猱离开,好奇地打量地上那根树枝。
“这玩意有什么用?”正说着,一棵大树后跑来一只野猪,直挺挺地就要撞上来……
“找打!!!”
随着一串清脆的铃铛声,一道青色身影从天上落下来,一脚踩在野猪头上,野猪哼都没哼一声就趴土里了。
女孩平稳落在地上,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又正了正发间的青羽,才抬起下巴得意洋洋道:“哼哼,见识到雀大人的厉害了吧。”
男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女孩。一身青,翠青短衫,月白内衬,裙摆裁得参差,走路时像一片没落地的叶子。发间插一根青羽,手腕上一串小铃铛,刚才那串清脆响声就是从这来的。
“敢问姑娘姓名?”男人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刚刚没听到吗?叫我雀大人。”女孩看了他一眼,走向申猱插的树枝,一脚踢飞,“这死猴子,用根破树枝就以为能挡住其他精怪了?还好我在早就知道这只猴子不靠谱,在看见后就跟着了。”
然后看向男人:“你就是寅姐姐要见的人?跟我走吧。”
“啊?”男人如梦初醒,“可是那个小伙子让我等着他……”
“那只死猴子就是在坑你。跟我走吧,放心,不会吃你的。”说着头也不回地向山顶走去。
男人摇摇头,赶忙跟上去。他跟着她走,心里直打鼓——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一个从天上落下来的女孩一脚把野猪踩进土里,这不在他见过的场面里。不过山君确实在留意他,并不像传闻里那样凶残。
“世人对山君的看法,不太对啊……”他自言自语。
——
申猱在大树之间跳来跳去,最后在一棵大树上停下来。往下看的时候,好像瞥见一抹青色从林子里闪过去,当时没在意。
“苍大姐,不至于一直跟着吧。这人是寅姐允许进山的。”
苍棘从树影里露出来,獠牙半露:“有人来,我就要看着。”
申猱眼睛一转:“那小柳子刚被捡回来那会儿,你不也这么说?现在呢?”他挠了挠后颈,“又不是所有人都是坏人,你放宽心。”
“闭嘴。他又不是小柳子。”苍棘瞥了一眼申猱,“他要敢做什么,我第一个咬死他。”
“你咬死他,寅姐肯定打你。”申猱笑嘻嘻的,“寅姐说了,不能伤客人。来一个客人不容易。”
苍棘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扭头往别处去了。申猱笑了笑,想起那个男人,便往回跑。
“虽说有寅姐在,没几个妖怪敢动她放进来的人,”申猱自言自语,“但万一碰上没开智的精怪——”
他蹿回原地,愣住了。树枝没了,人也没了,现场只有一只不省人事的野猪。
他把野猪提起来,使劲拍了拍:“喂喂喂,醒醒!”
野猪慢慢睁开了眼,哼哼两下。
“靠,还真是个没开智的野猪。”申猱气得不行,“你撞谁不好,撞寅姐的客人干嘛?”重重的一巴掌拍在野猪头上。野猪一声不吭,又晕过去了。
申猱在原地转了一圈,忽然想起方才瞥见的那抹青色,脸色一变:“是那只麻雀来了?”
他赶忙在四周看看,发现了野猪身上的脚印和旁边的一根青色羽毛。
“得,看来我敷衍的事情瞒不住了,还是乖乖回去挨骂吧……”申猱唉声叹气地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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