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喂,你们山下人体力这么差的吗?”青翟在男人前面几十米的地方大喊,又低头嘀咕,“那只死猴子天天偷懒,小柳子天天上下山,是不是也这么累?”她越想越气,“回去得让苍大姐揍他一顿。”
男人衣服已被汗浸湿,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已经没有原样,脚下的皮鞋布满泥泞,裤子已经被勾破了好几处。但是他仍然不停地迈着步伐。
“雀……雀大人……还有多久才能到啊……”一会儿后,男人走到了青翟旁边,擦了擦汗,“都已经……已经走了这么久……久了,也快接近……接近中午了吧。”
青翟翻了个白眼:“搞什么啊,是你自己要上山的,快点吧。”她往山上望了望,“应该还有不到一里就到山宅了。”
“那……那,雀大人,让我……让我歇一会,就一会……”男人找了个干净石头坐了下来,“不会……不会让雀大人等太久的。”
“行吧,你是客人,听你的。”青翟耸了耸肩,随后原地一蹦,轻巧地跳在树枝上蹲了下来,从口袋里拿出柳子给她买的鲁班锁捣鼓起来,“这个小东西要怎么打开啊,小柳子是不是骗我的,这个东西根本打不开吧。”随着她的动作,手腕的铃铛叮铃铃地响着。
“呼……”男人迅速调整着自己的状态,将自己的穿着整理好。一想到一会儿可能就要面对传说中的一山之君,他就有些恐惧和不可置信,但多年的职场生活让他能够保持基本的冷静。他现在知道要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从而体面地面对传说中的存在。
“铛铛铛。”
“进——”
“寅姐……我……我回来了。”
“呦,这不是小猴子吗,不是让你接客人吗?”寅姬站起来,做了个向远处张望的动作,“客人呢?嗯?”
“嘿嘿,寅姐。”申猱挠了挠头,看了眼寅姬的脸色,“应该是被青翟半路接走了。”
“半路接走了?”寅姬挑了挑眉,“那你半路干嘛去了?”
“我嘛……那个,去跟苍棘解释去了,因为她一直跟着我,弄得我浑身不自在。”申猱挠了挠头,试图狡辩,“我施了个法术来保护那个男人,然后才走的。”
“是吗,那看来小猴子你最近退步不小啊——”寅姬伸了个懒腰,“施的法竟然能被一个没有开智的野猪给破了。要不……再多练练?”
“寅姐,能不练吗?”申猱试图求饶。
“好啊,那关禁闭一个月反省反省也行,好好想想自己为什么退步。”寅姬冷笑道。
“好吧,那我还是去修炼吧。”申猱垂头丧气地去了后山。
“等等。”
申猱眼睛一亮,扭过头来:“寅姐,我就知道你最好了——”随后就被一张纸遮住了眼睛。
“想什么呢?”寅姬拍了拍手,“客人是你接上来的,你半路扔了,青翟替你兜的底。现在人还在山上,你负责到底,将功补过,然后再去修炼。”
申猱把纸拿下来,上面赫然写着“负责人”三个字。正想说些什么……
“要是再毛毛躁躁的,到时候就拿你做清蒸猴脑。”寅姬瞪了申猱一眼。
申猱赶忙站直,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回自己房间候着了。
“呼……”经过十几分钟的休整,男人的体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他走到青翟蹲着的树枝旁边,轻声询问:“雀大人,咱们可以走了吗?我休息得差不多了。”
青翟从树枝上跳下来,手腕上的铃铛声不停,头也不抬地就走:“好,跟我来吧。”
“呃,雀大人,那边不是往山下走的吗……”男人试探地询问。
青翟抬头一看,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脸上一红,恼道:“要你管,我就是要下山的。”然后往前一指,“你往前走吧。放心,有寅姐姐在,没有其他精怪敢伤你的,就算是蚊子也不敢吸你的血。”随后双脚一蹬,飞到空中没影了。
男人嘴角抽了抽,这山里的“人”一个比一个古怪。随后他顺着青翟指的方向走了几百米,在不远处看见了一个山宅。
那宅子虽是木头做的,却显得很结实,门口两根柱子和大门凸显出大气磅礴的感觉。而后面的主体却被层层树木环绕,又有种神秘的感觉。
青翟在空中看着男人走到了门口,手里依旧把玩着那个鲁班锁:“可算是走到了,看来也不傻嘛……”随后便蹲在门口她常蹲的树枝上继续捣鼓。
男人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是何人?自何地?为何事?有何物?”寅姬温婉但不容置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男人站直身体,头微微低下,朗声道:“本人陈昀,从山下听闻山君之事,望山君帮我寻找儿时青梅。为此愿不惜一切代价。”
“吱呀……”厚重的朱红大门缓缓打开,“既是客人,那便请进来一议。”随着这句话一同涌出来的,还有一股轻柔的风,让陈昀感觉浑身的劳累都得到了舒缓。
“客人,请向前走,不远就是正厅。”就在陈昀感叹着此处神奇时,一个冷冽的声音响起。
陈昀向声音源头看去,只见一个高个少女站在廊下——苍棘,一身深灰,短打窄袖,绑腿束靴。头发利落地扎起来,碎发用布带压住,不挡眼睛。面色冷峻,不苟言笑,略带杀气的眼神看得陈昀浑身打了个激灵。
陈昀在脑子里想了几遍,也没发现之前跟这个少女见过面,但为什么她却这样看着自己呢?
在苍棘的引导下,陈昀到了正厅门口。看着大门上写着的“正厅”两个字,陈昀刚扭头想要感谢苍棘的引导,却发现她却早已不见踪影。
陈昀深吸一口气想要让自己不那么紧张,却闻到一股淡淡酒味。他理了理衣服,缓缓推开大门。
推开大门,陈昀第一眼就看见一个女子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银白色的酒壶在倒酒。
“是陈先生啊,来来来,坐,不必太过拘束。”女子倒满一杯再倒另一杯,“我这壶酒可是只有客人才能喝到的,上次打开都是快三十年前的事了。”
“多谢山君。”陈昀接过酒杯,愣了一下。他在脑中构想过无数遍的残暴饮血的山君,跟眼前的女子完全对不上。
眼前的女子,一身月白长袍,领口袖口压着窄窄的黑边,腰带松松系着,下摆拖地。头发散在肩上,没怎么束,黑的白的一缕一缕绞在一起,白的多,黑的少,灰的夹在中间,像虎毛。肤白得像没晒过山里的日头。和他想象中“吃人饮血”的穷奇,毫不相关。
“不必叫我山君,我有名字。”女子拿起酒浅浅酌了一口,“我知道山下唤我为穷奇,但我的名字却并不是这个。若陈先生不嫌弃我这山中的野怪,叫我寅姬就好。”
“不敢不敢。”陈昀拿起酒杯,也浅浅喝了一口。美酒入喉,没有一丝现代酒的辛辣,反而极其温润,带有淡淡的花香,还有丝丝甜味缠绕在舌尖。
“好酒。”陈昀感叹一声。
寅姬扫了眼他的着装,又想起前些日子青翟打探的消息:“怎样?陈巡查,我这酒……岂不是比你在官场上喝的酒养人许多啊?”
寅姬淡淡说道:“不知陈巡查来此地办案,为何要上我这偏僻小山来呢?真的是为了你所说的青梅吗?”
陈昀沉默了一息。他本不想说,可这山主一眼就看穿了。瞒下去,反而显得不诚。
“果然什么都躲不过寅小姐的慧眼。”陈昀的大拇指摩挲着酒杯,另一只手从衣服口袋翻出一张照片交给寅姬,上面是一男一女两个孩童。
他指向照片上的男童:“这个是我。”又指向那个女童,“这个便是我要找的人,沈槿。”
他又喝了一口酒,叹了口气:“说来可笑。十二岁那年她被拐走,我们两家用遍了所有办法,多年连她的父母都近乎放弃,而我却还一直在做无用功。”想起那段让他痛不欲生的记忆,陈昀闭上了眼。
“乡亲们都说等我当官了就有能力找到她了,如今过去十余年,上个月才打听到沈槿可能在这里的一个村庄里,而且和公安探查多年的一个案子有关,所以我主动接手这个案子来到这里,但却查不下去。他们藏得太深,我根本找不到。连她是不是活着,我都不清楚。”
寅姬将照片收好,抬眼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不直接大范围搜查呢?”
陈昀没说话,酒杯晃了晃,又喝了一口:“他们藏了那么久,如果这样就会惊动他们。没身份的时候管不了。有身份了,又因为要瞻前顾后反而更不能动。”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所以我才觉得可笑。”
寅姬放下酒杯:“所以……陈巡查想让我们做些什么?”
“帮我找到沈槿具体在哪,后面就不必麻烦寅小姐了。”陈昀沉声道,“他们藏的太深,只要我能就救出沈槿作为人证,就能组织捉拿行动。”
寅姬歪了歪头,像在琢磨一件不太懂的事:“既然你知道了他们大概在哪,为什么不直接去救出个人呢,反正都能作为人证,但偏偏为什么要我们帮你找沈小姐呢?”
陈昀停顿了片刻,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两下:“……只有第一个被找出来的人,才能百分百保证安全,至于之后的人……”他没再说下去。
寅姬也没追问。她等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代价呢?”
“寅小姐这是答应了吗?那照片就先交给你了,请务必好好保存。”陈昀站起身来,“至于代价,寅小姐请尽管提,只要是在我能力之内。”
“很简单。”寅姬抬手,从自己鬓边捻下一根黑发,递过去,“请陈巡查拿着。”
“这是什么意思?”陈昀拿过黑发。一息后,黑发渐渐消失,陈昀感到脑中多了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放心,陈巡查,这个不会伤到你,只是报酬罢了。”寅姬站起身,向门走去,“等该取的时候,我自会取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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