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日暮,寒鸦凄切。十室九空,满目疮痍。
叶星萤搀扶着一名浑身染血的妇人,艰难地穿行在巷子里。妇人是整条街上唯一的幸存者,因为昏死过去而被虚傀误以为死了才捡回一条命。
叶星萤隔一段路就为妇人喂药输灵力,既是为她疗伤,也是为防止她再度昏迷,仅有炼气期的普通妇人遭此重创,本就仅靠着一口气才活下来,如果再度失去意识,恐怕神仙难救。
这次,叶星萤刚为妇人输送灵力,便如有所感地回头,便看到刚刚追着她们跑的虚傀正离她们越来越近。
情急之下她翻出一瓶会爆开的毒药丢了出去,但虚傀的反应灵活得惊人,丢出去的毒药连它的肩膀都没有碰到,更别谈伤到它以及打退它了。
眼见虚傀暴涨的虚蚀之气已经近在咫尺,叶星萤想也没想就将妇人护在身后,手里已经又捏了一瓶毒药准备两败俱伤,耳边却响起熟悉的轻快剑鸣。
冒着冷光的剑刃横空飞来,即刻将虚傀的头颅从侧面捅了个对穿。虚傀轰然倒地,身上的虚蚀之气瞬间消减。
与此同时,顾千岚从巷子一边的高墙上一跃而下,落到了顾千岚身边。扎进虚傀脑袋的长剑也自己回到了她手中,冷月般的剑身上滴血不沾。
顾千岚干脆利落地将妇人背起,用灵力控剑,带着叶星萤出了巷子,长剑开路,她杀虚傀,顾千岚补毒药,从城东走到城西,一路上挡路的虚傀都被杀了个干净。
长剑从最后一只虚傀身上拔出时,她们已经能听到宁落芝非同凡响的箜篌声。
血滴被飞剑凌空震成红雾,又被音浪冲击得消散在虚无中。
宁落芝停止拨弦,看着满地七窍流血的虚傀,蛾眉轻压,翻了个白眼。眼珠还没完全归位,就看到消失的两名队友一前一后地从不远处走来,开路的是一把悬浮在半空中的飞剑,剑身洁净如白练,但颤动时的流露出的杀气昭示着它刚刚经历过数场压倒性的厮杀。
顾千岚走近后只看了她一眼,便将背上的妇人靠放在墙边以便于叶星萤继续诊治。叶星萤又对妇人用了一次疗愈灵力,眼看着妇人的伤情逐渐平稳,才缓了一口气。
妇人满脸灰尘和干涸的鲜血,一路上硬撑着没有昏迷,此时又拉住了叶星萤的手,艰难地吐出不清晰的字眼。
“姑娘……谢……谢……你们……”
叶星萤任由她抓着手,看着这座城池屈指可数的幸存者之一,圆润的杏眼里蓄满水光:“您谢我做什么……我连您都差点救不回来……”
顾千岚收了剑,便看到叶星萤琥珀色的眼睛浸在泪里,眼睫一颤,一滴泪就从那双珍宝一样的眼睛里滴落下来,滴得顾千岚心中有些莫名的刺痛。
可能是手上的动作比心绪更快,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为叶星萤拭了下一滴泪:“……别哭,不是你的错。”
城池被屠,是他们这些本应与虚傀正面对抗的修士的失职,与叶星萤这样心软慈悲的医修有什么干系?
叶星萤,非你之过,为何落泪?
宁落芝重重地咳了两声,咳回了两个人的神智。顾千岚默默地收回了手,也按下了心里异样的疼痛,叶星萤也这才反应过来顾千岚给自己擦了眼泪,回了她一个苦涩的微笑,然后又拿出一瓶药液给妇人喂下:“现在您安心地睡吧,醒来应当就大好了。”
回程路上,宁落芝罕见地没有说话,眼波流转,带着匪夷所思的笑意在顾千岚和叶星萤两人之间看来看去。
顾千岚习惯性忽略她的眼神,习惯性接过身边叶星萤递来的灵丹,习惯性将目光放在她的双手上,一如枕月峰上那些令人心安的夜晚。
然后她就看到隐隐藏在对方掌心的那道已经结痂的整齐伤口。这样伤口,绝不可能来自于虚傀。
于是叶星萤递完药,手抽不回去了。
“怎么回事?”顾千岚脱口而出,对上医修清澈温软的眼睛,突然想起了那个被叶星萤从濒死状态下救回来的妇人,心里如同被兜头泼下一盆冷水一般陡然清醒。
肇灵之前,高天赋的医修是各方争抢的对象。他们的血液里灵力含量极高,几乎是上等的灵药。
在幻夜阁还未支持医仙谷收拢保护医修之前,这样的医修几乎被当做物品、当做猪猡一般践踏。
哪怕是如今的灵界,医仙谷作为五大宗之一权势煊赫,也无法时时刻刻保护医修。
她怎么忘了,叶星萤这样更厉害的医修,处境也更危险呢?她今日都险些护不住她,来日难保不会让她处于危险之中。
届时她死便罢了,叶星萤要怎么办?
她被一己私利冲昏头脑,将心软善良的医修带到了这样危险的境地,她真是疯了。
宁落芝眼见着顾千岚抓着叶星萤的手不放,眼神里带着冰冷的怒气,还以为这神人又怎么了,谁知道她又骤然松开人家的手说了一句“抱歉”,然后又认真地问一脸茫然的叶星萤:“你想回医仙谷吗?”
叶星萤:?
宁落芝:?
叶星萤表示现在还没有要回医仙谷的打算,但是如果可以,她想回家探望母亲。
当得知叶星萤的家就在西州白微城时,顾千岚才稍稍放了心。西州是圣坛和医仙谷共管,白微城主就是大乘医修,叶星萤回家也会更安全一点。
待在衡阳宗,哪怕待在自己身边,她也不放心。她自认自己并没有护住叶星萤的实力。
大不了以后受伤自己扛着就行,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向叶星萤的师姐薛萝传讯后,顾千岚即刻着手准备送她去白微城。
宁落芝一脸莫名其妙地盯了她老半天,对这神人感到百思不得其解,本来准备跟着一起送星萤回去,半路上又收到一道来自北海仙宗的召回令。
她一脸失望地收起传讯令牌,连哭带闹地要求叶星萤日后一定要带她去白微城做客。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对着心烦意乱的顾千岚露出得胜的笑意:“小星萤,那就说好了,还有,下次见面我就也是元婴期了,届时我一定要拐带你和我出去历练,不带顾神人一起。”说完这些,顶着顾千岚杀气腾腾的眼神,鲛纱一甩就跳下了衡阳宗的云舟。
宁落芝离开后,顾千岚蹙眉:“不要答应她。”
叶星萤反而认真地看了宁落芝徐徐下落最终平安落地的水蓝色身影好一会儿,才接上话:“为什么?”
顾千岚听到这个答复,心里有些闷闷的,就如同一个锯嘴葫芦一般半天才吐出来一句话:“她箜篌弹得难听。”这句话刚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因为她悲哀地想起,宁落芝其实并不是弹不好,只是不好好弹而已。作为一个实力与她旗鼓相当,貌似还比她更讨喜的朋友,宁落芝除了嘴碎一点就没有别的值得诟病的一点了,而且就这一点,也因为叶星萤的活泼变成二人之间更加投机的证明。
叶星萤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不住地笑,琥珀色杏眼里溢满了蜜糖一般的温柔笑意,笑得她更加心烦意乱。
不行,还是要快点把叶星萤送回去,她一边这样想,一边狼狈地别开眼,不敢再去看对方的笑。
顾千诵觉得自己的妹妹最近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先是送走了撞大运才遇上的叶星萤,最近又频频往试炼场钻,偶尔遇上了也遍体鳞伤闷闷不乐,整个人看起来也憔悴了不少,后来更是干脆待在了枕月峰三日足不出户。不知为何,他看着千岚现在倒是像极了隔壁峰师弟被喜欢的女修拒绝以后的模样。
打消心里那些离奇的念头,他在某个午后登上了枕月峰,准备问问妹妹到底有什么心事把自己折磨成这幅样子。
顾千诵到时顾千岚正在练剑。
霜庭鸣剑,龙吟凤哕。虽为凡木,更胜神兵。
若是不明就里的人看到这一幕或许会赞一句萧萧索索,无愧天骄之资。但顾千诵倚着门看了半天,在对方停下之后说了一句:“千岚,你心不宁。”
顾千岚当然知道自己心不宁。无论是去试炼场弄出一身伤之后习惯性地去医修驻地却发觉叶星萤已经被她送走,最后只能服药挨过疼痛的不适应,还是接连几日心神不宁噩梦连连,都是她心神不宁的铁证。
顾千诵呛了一口茶:“你就是因为这个就把人家送走了?”
顾千岚清冷的墨色眼眸显出几分迷惘:“冒然带她回来是我鲁莽,及时止损也好,凭我一个护不住她。”
顾千诵头痛心更痛,头痛的是妹妹这是钻了牛角尖了,心痛的是让她养成这样的性子有自己相当大的一份责任。
“阿兄,我又做那个梦了,这次,梦里多了她。让她回去,应当是正确的选择,对么?”
顾千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自从父母在那场大祸里死后,顾千岚就开始做噩梦。梦里一遍又一遍重演着父母死亡,顾家倾颓的惨剧。
这样的噩梦如影随形地缠了她十几年,在最近,梦中死去的人,多了一个。
染血的栗色长发,黯淡无光的琥珀色杏眼,秀美的圆脸变得惨白,毫无生气地躺在血海里。
叶星萤,你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场无间地狱一般的噩梦里?
顾千岚不知道,没人能给她答案,包括她自己。
她能将不适应没有叶星萤治疗的日子归结于习惯使然,但不能将噩梦也归结于此。
宁落芝说她是神人,看似冷淡平静,实际上极易心绪不宁喜怒无常,难听点来说就是疯子。
或许她说得对。
顾千岚在枕月峰上待了近一月,没有等到除顾千诵以外的第二个人,倒是等来了一封来自北海仙宗的讣告。
这个小顾对星萤的滤镜还是太厚了。绝命毒师ⅹ,柔弱医修√
小顾:我区区元婴期,护不住她。
小宁:闹呢?
小顾:宁落芝跟我旗鼓相当。
小宁:我吗?
小顾:我送你回家吧。
星萤:?那你哥哥给了我那么多东西……
小顾:你的都是你的。
小顾:送走星萤,心神不宁。
哥哥:你失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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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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