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生顺着那条破败的山路,用仅存的神力追寻到当年信徒的气息,最后站在这个处处都是高楼大厦的城市边缘。
他赤足走在人行道上,感受着足底传来的坚硬、平整和白日未散尽得余温,人们从他身边匆匆而过,衣着鲜亮,表情各异。
有人在大声谈笑,声音高亢却眼底空洞,有人独自坐在光怪陆离的招牌下,大口吞咽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眼神迷离。
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匆匆赶路,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眼底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孤独。
每个人都被**紧紧束缚着,那些看不见的黑线从灵魂深处穿过,灵魂缩在在躯体内,低低的哭泣。
尾生停下脚步,仰起头。
凡人无法窥见的地方,这座城市的上空浑浊不堪,蓬勃的生命力与沉重的负累交织,炽烈的**与冰冷的绝望碰撞,更有无数细碎、扭曲、不成形的“东西”,在这些气息的夹缝中滋生、蠕动。
执念和怨恨,在人心最深的阴影里,像一层粘稠的、不断翻涌的黑雾,无声地笼罩在城市上空,侵蚀着灵气。
没有信仰,在这里,似乎一切都可以被量化、被交易、被速成,也被更快地遗忘。
神明,成了故事书里的插图,遥远景区里需要买票参观的泥塑木雕。
尾生收回目光,眼底那抹山涧水般的清冽,似乎也被这都市的尘嚣染上了一丝倦意,他拢了拢肩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转身走向一条与主干道繁华截然不同的小巷。
西街,有一条被时光遗忘的缝隙,两侧是有些年头的低矮建筑,墙面斑驳,电线如蛛网般纠缠。
路灯昏黄,勉强照亮坑洼的地面,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气息,混杂着远处飘来的食物味道和淡淡的潮湿气,不远处传来电视机嘈杂声和孩子的嬉闹声,带着一股市井琐碎的生机。
他在巷子最深处停下,两面墙的夹角处,堆着些无人清理的杂物,墙角生着暗绿的苔藓。
尾生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抬起手,指尖在空中极轻、极缓地划过,斑驳的墙壁之间,凭空多出了一座小小的庙宇。
真的很小,不过一丈见方,高也不过一人的头顶再多些。
青砖灰瓦,样式古朴到近乎简陋,与周围老旧的建筑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仿佛它原本就在那里,只是年月久了,被人忽略。
庙门是两扇虚掩的、颜色暗沉的木门,上面没有任何匾额。
尾生推门而入。
随着他脚步移动,供桌香炉一一出现,最后出现的是一尊木头雕刻的神像。
那神像的雕工实在不敢恭维,似乎是用随手捡来的木头草草削成,只有个粗略的人形轮廓,面目模糊一片,衣袍线条生硬。
与其说是神像,不如说更像某个小孩的拙劣作品,然而,就是这样一尊粗陋的木神像,却隐隐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气度,如果还有别的神在这里,就会发现,这顿佛像周身带着淡淡的金光,那是极强的信仰之力。
尾生看着那尊神像,眼里闪过一丝嫌弃,随手打开包袱,取出三根香点燃插进香炉。
香是普通的柏子香,烟气袅袅,笔直地上升,在空气里散开一股清苦而宁神的淡香,与这狭小庙堂的气息融为一体,驱散了屋外巷子里的陈腐之气。
供桌一侧,有道小门,通向仅能放下一张窄榻的斗室,里面放了一张古老带着神秘花纹的贵妃榻,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尾生走到供桌旁,看着那三柱静静燃烧的香,又看了看那面目模糊的木像,目光平静无波。
许久,他走到斗室的榻边,和衣躺下,闭上了眼睛,身影在透过破旧窗棂的稀薄月光下,淡得几乎要看不见。
都市上空的黑雾被隔绝在小庙外,只剩下远处隐约的、属于尘世的回响。
第二日,天光渐亮。
刘洋是这一带远近闻名的流浪汉,宿醉未醒的他摇摇晃晃走到巷子深处,想找个角落再睡个回笼觉。
他迷蒙的双眼扫过那面熟悉的、堆满杂物的墙角,然后,他猛地揉了揉眼睛,愣住了。
杂物,不见了?明明昨天他才从超市门口抢了一个纸盒子,在这儿做了个稍微舒服的窝,里面还有他没吃完的半个馒头,而此刻,一切都被一座小小的,灰扑扑的庙取而代之。
刘洋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凑近了些,没错,是座小庙,门还虚掩着,他明明记得,这里昨天还是他的落脚点,他在这里躲过无数个日晒雨淋和冷眼嘲笑,怎么一夜过去变成庙了?
这庙看着也太寒酸了,连个名号都没有,供的什么神?土地公?可土地庙也不是这样的啊……
他心里一阵莫名的茫然,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难道是自己最近做坏事做太多了,老天看不下去来惩罚他了?
他嘟囔了一句“见了鬼了”,又或许是昨晚的酒意未消,产生了幻觉,他不敢再多看,也不敢靠近,连忙转身,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巷子深处。
阳光慢慢爬上斑驳的墙头,尾生伸了个懒腰,走到庙外看了看,又回去上了一炷香,继续回榻上躺着了。
这一天,无数人从巷子路过,都被这座奇怪的小庙吸引住目光,但又在怀疑自己没睡醒的过程中,匆匆奔赴岗位。
直到,在一段时间后,所有人都确定了,这个原本堆放杂物的地方,是真的长出了一座小庙。
陆陆续续,有人会在路过的时候双手合十朝里面拜拜,偶尔,还会有妇人或者老者,进去敬上一炷香。
尾生有时候会出现,礼貌性的点点头,而大多数时间他躺在榻上昏昏欲睡,直到一个雨夜,他被一阵凄厉的猫叫声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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