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生缓缓睁开眼,眼神清明,直直看向小庙的屋檐处,那里蹲着一只已经看不出完整身子的狸花猫。
小猫盯着小庙门口看了看,又盯着尾生,发出凄厉的叫声,巴掌大的身子也不知道怎么能发出那么大的声音。
尾生认命的起身,打开庙门,盯着眼前的男人。
他记得,这是第一天被吓跑的流浪汉。
巷子深处的那道墙缝,是刘洋最熟悉的藏身之处,可自从莫名其妙被小庙占领,他已经三个月没敢踏进这条巷子了。
直到今晚,他去老陈饭馆偷剩饭的时候,被老板陈宇打断了两根肋骨,无处可去的他,像条丧家之犬爬回了这里,但他不敢进去庙里,只能躺在门口。
月光惨白,刘洋瘫倒在褪色的门槛边,血从嘴角淌出来,渗进青石板缝里,“也好,死在这儿总比死在街上体面些。”他迷迷糊糊地想。
“你要救他?”尾生仰头看着被血糊成一团的小猫。
“嗷呜!”小猫叫声尖细刺耳,异常坚定。
尾生垂下眼帘,目光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人,沉默片刻,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原本身体健康,却不肯正经谋生,老陈饭馆开业的时候招服务员,他嫌累不去,转身就偷了老陈给孩子备的奶粉,而一年前,他在老陈饭店偷吃馊饭中毒住院,警察最后处罚陈家饭店卫生不合格,罚了停业整顿一个月,老陈的岳母那时正等着钱做手术,耽搁了,没熬过去。”
夜风吹过,庙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
“这样的人,”尾生看着猫,“你还要救?”
狸花猫歪着头,破损的耳朵动了动。
它歪着头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轻轻“嗷”了一声。
尾生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落叶。
“救了他,你这些年攒的功德就散了,投不了胎了。”
狸花猫从屋檐跳下来,轻巧落地,整条后腿几乎只剩骨头连着,它走到尾生脚边,本能地想蹭蹭他的袍角,却在看见自己滴落的血迹时,慌张地后退了两步。它仰起头,又叫了一声,那声音里有些讨好的意味。
“他那天是去偷东西的,”尾生的声音冷了几分,“不是去救你的。”
猫愣住了,它低下头,用残缺的爪子互相扒拉了一会儿,月光照在它光秃秃的脊背上,鲜血淋漓,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伤疤,恐怖狰狞,那是整张皮被撕扯下来留下的。
半响,它又抬起头,眼神固执。
尾生与它对视良久,终于弯下腰,他从袖中拈出一撮香灰,缓缓撒在那几处最深的伤口上。
香灰落到伤口,冒出一缕青烟,隐约可见几条黑色的线,被青烟缠绕最后消散在黑夜里。
随着黑线的消散,刘洋刚刚可怖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好,灰败的脸色渐渐泛起血色,微弱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尾生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仿佛不经意开口:“那些伤害你的人,给他下了咒,等他醒来应该会恢复神志了。”
说完,他转身回到榻边,面上带着明显的疲色。
“庙里只有我一个,”他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梦呓,“自己找个地方待着,别吓到来玩的小孩。”
话语飘散在夜风里。
狸花猫歪着头,看看地上安睡的刘洋,伸出只剩骨架的爪子碰了碰,却发现爪子径直穿过了肩膀,它又试了试,依旧无法触碰。
最后,泄气般的呜咽一声,看着庙内幽深的黑暗,它犹豫了一会儿,拖着残破的身子挪进门槛,在神像下的供桌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小心地蜷缩起来,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月光从破窗斜斜照入,恰好落在那尊木雕的神像脸上,神像低垂的眉眼在明暗交错间,闪过一丝极淡的悲悯。
远处,巷口传来第一声鸡鸣,刘洋缓缓睁开双眼,立马被身体传来疼痛唤醒记忆。
他记得自己被陈宇打断肋骨,倒在小庙门口等死的,怎么一睁眼,除了胸口还有点发闷,伤口居然不疼了?
他挣扎着坐起身,颤抖着掀开自己破洞的外套,只见原本翻着血肉的地方只剩一片平整的红印,连一道疤痕都没留下。
刘洋盯着自己的胸口愣了好久,小庙里飘着淡淡的柏子香,清苦的香气钻进鼻子里,让他混乱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抬起头,顺着香气看过去,供桌上的神像还是那个神像,但记忆里原本模糊不清的神像,此刻他仿佛能隐约看见一点轮廓。
刘洋盯着那尊神像,窘迫的在自己身上摸了摸,发生身无分文后,又局促的抚了抚破旧的衣服,跪在神像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供桌上有香!”
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刘洋连忙起身转头,看见了一个那个穿白衣的少年,眉眼清浅,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少年走上前,在刘洋疑惑的眼神中,仿佛从桌下抱起了什么,最后轻柔的放在了神像的脚边。
“看着我做什么,点香!”
刘洋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喉结滚了好几滚,才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是,是。”
他两忙转过身,在裤腿上蹭了蹭冒汗的双手,颤抖着拿出三支香点燃,恭敬的插进香炉,又虔诚的跪下,磕了三个头。
尾生眯着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拜完就走吧,以后不要谁给的东西都吃。”
刘洋连忙点点,嘴里不住道谢:“我,我知道了,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我,我以前脑子不清楚,以后不会这样了,您,您。”
他嗫喏耗着嘴唇,最终没有说完心里想的那句话,“您等我几天,我一定买最好的香火回来。”
最终,他握紧拳头,红着脸冲着尾生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去,这是这一次,他不再佝偻着背,步伐也轻快许多,往日浑浊的眼神里,恢复了清明,带着自信的光芒。
小庙里,常人看不见的地方,小猫轻飘飘的身体,因为那一炷香凝实了许多,而那些恐怖的伤口,也渐渐停止了流血,它轻快蹦下供桌,走到尾生脚边蹲下。
“别急,你等的人快到了。”
尾生抬头看着依旧黑雾缭绕的城市上空,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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