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山路与冻疮

天光渐亮,山间浓雾却迟迟未曾散尽。

程真循着小径往深山里走,脚下是被雨水泡得松软的腐殖土,混杂着细碎石子,每一步都陷得深,拔脚时黏着厚重的泥浆,没走多久,那双白净的球鞋便彻底失了原本的颜色,裤脚也沾满泥点,狼狈地贴在小腿上。

他走得极慢,一来山路湿滑难行,二来刻意记着路,生怕在这茫茫山林里迷了方向。

柏里离去的方向,只有一条被人反复踩踏出来的窄小径,隐在杂乱的灌木与蕨类植物间。

山里静得近乎诡异,没有车马喧嚣,没有人声嘈杂,偶尔有露珠从高耸的树叶上坠落,“啪”地砸在肩头,沁入一片刺骨的凉。

约莫走了十几分钟,贴身的衬衫被雾气与薄汗濡湿,紧紧贴在背上,透着阵阵寒意,程真扶着一棵苍老的松树驻足回头,来路早已被浓雾吞没,身后的村庄,连半点轮廓都看不见了。

又往前走了片刻,雾气终于稍稍稀薄,坡地最深处的那栋木屋,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红辣椒与苞谷,墙根码着整齐的柴垛,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缕昏黄的灯光,暖得让人安心。

就是这里了。

程真抬手整理了一下沾满泥污的衣领,即便模样狼狈,也依旧保持着周身的温和得体,他刚要上前敲门,木门便“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

柏里站在门内,背上背着竹篓,篓里装着刚采的新鲜菌子与几把野菜,他骤然看见门外的程真,身形明显一僵,眉头瞬间拧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语气却依旧硬邦邦的:你来干什么?

家访。

程真眉眼弯起温和的笑意,声音平稳又轻柔,昨晚说好的。

柏里抿紧薄唇,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话,最终却只是沉默地侧身,让出了进门的路。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灶膛里跳动的火光,与屋顶悬着的一盏昏黄的灯,勉强照亮狭小的空间,空气里混杂着柴火烟气、饭菜香与淡淡的潮湿气息,不算好闻,却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人间暖意。

一个身形瘦小的老妇人,正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添柴,听见动静缓缓抬头。

那是一张被岁月与风霜刻满痕迹的脸,皱纹深如沟壑,却丝毫没有颓态,一双眼睛清亮至极,仿佛能看透世间人心,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紧实的发髻,打理得一丝不乱。

奶奶。

柏里的声音不自觉放低,侧身介绍,这是程老师。

奶奶放下手中的干柴,慢慢站起身。

她比程真预想中还要矮小,脊背微微佝偻,却站得笔直沉稳。

程老师来了,快坐,她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山里口音,沙哑却温和。

屋里只有两张矮凳,柏里沉默地搬了一张放到程真面前,自己则一言不发地站在门边。

程真落座后,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屋子不大,陈设简陋到极致,却收拾得一尘不染,地面扫得干净,陶罐擦得发亮,就连灶台都不见半点积灰,处处透着用心。

一时的沉默里,唯有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柏里垂着头,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的土印,周身透着局促的紧绷。

柏里。

程真转头看向少年,能带我看看你平时学习的地方吗?

少年的身体骤然僵住,像被戳中了软肋。

奶奶抬眼瞥了孙子一眼,没说话,依旧低头专注地纳着鞋底,针线在她粗糙布满老茧的指尖穿梭,动作熟练又沉稳。

……没有。柏里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抵触。

嗯?

没有学习的地方。他猛地抬眼,直视着程真,眼神里带着几分扎人的倔强,初中毕业,我就没碰过书了。

程真看着他故作强硬的模样,非但没生气,反而轻轻笑了,目光径直看向屋中方桌一角:那桌上,用塑料布盖着的那本《平凡的世界》,是谁的?

柏里的脸色瞬间变了,指尖死死蜷起,嘴唇抿成一道僵直的线。

那是他一进屋就留意到的东西,在这个家徒四壁,仅存生活必需品的屋子里,那本书被护得格外仔细,边角虽已磨损卷边,却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污渍。

是他爸留下的。

奶奶忽然开口,就剩这一件念想,柏里一直当宝贝护着。

程真微微一怔。

矿难那年,人没了,东西就剩这本。

奶奶语气平淡,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可指尖捏着针线的力度,却不自觉加重了几分。

屋内的空气瞬间沉了下来,只剩柴火燃烧的声响,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程真看着身旁垂着头的少年,他侧脸绷得极紧,藏着满心的酸涩与隐忍。

对不起。

程真轻声致歉,语气里满是真诚。

柏里没应声,转身快步走到灶边,用力往锅里添水,动作重得溅起水花,宣泄着心底翻涌的情绪。

程老师。

奶奶再次开口,清亮的目光看向程真,你是城里人,见多识广,我们柏里……这孩子命苦,可心气高,他想走出大山,我心里都清楚。

她顿了顿,缓缓道出最无奈的现实:可这个家,撑不起他的念想,我老了,地里的活、家里的柴、挑水做饭,样样都离不了人,他要是去县城念书,一周才能回一次,要是考上大学,一年半载都见不着人,这个家,就散了。

我不能拖累他。

这句话说得平实无华,没有半句诉苦,却字字沉甸甸的,砸得程真心头发紧,他来之前,准备了无数句“知识改变命运”的说辞,可此刻才明白,在这样的生计与亲情面前,那些大道理都太过轻飘飘。

奶奶,

程真声音微微发哑,却眼神坚定,我能不能每周来家里,给柏里补课?不耽误他干活,也不耽误他照顾您,就在家里学,能学一点是一点,至少别让他丢了书本。

等往后您身体硬朗些,等他能把家里安排妥当,也能留一个选择的余地,要是现在彻底放下,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柏里猛地抬眼,眼眶泛红,胸口剧烈起伏着,死死盯着程真,眼底满是错愕与挣扎。

奶奶沉默了许久,久到灶膛里的火星都暗了几分,最终只是站起身,往锅里舀水:柏里,去后山砍捆柴,留程老师在家吃饭。

这是委婉的拒绝,也是客气的逐客令。

柏里却站在原地没动,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沙哑着嗓子开口:奶奶,我想学,我抽空学,不耽误干活,绝不耽误。

程真看着少年通红的眼眶,看着他强撑着不肯低头的模样,忽然想起多年前的自己,一样的狼狈,一样的倔强,眼里却藏着不肯熄灭的光。

奶奶转过身,看了看孙子,又看了看眼神真诚的程真,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随你吧,只要程老师不嫌麻烦。

午饭格外简单,一锅粗粝的苞谷面糊糊,一碟咸菜,一小盘柏里早上采的野菌子,三个人围着小小的方桌,安安静静地用餐,没有多余的话语,却格外温馨。

程真吃得很慢,苞谷糊喇着嗓子,他却一口一口吃得认真,不肯辜负这份质朴的心意,柏里埋头扒着饭,动作飞快,几乎不动筷子夹菜,奶奶却时不时给程真夹上一块鲜美的菌子,满是待客的热忱。

饭后,柏里默默收拾碗筷去灶房清洗,程真想要帮忙,被奶奶笑着拦下:你是先生,哪能做这些粗活,坐着歇着。

程真只好坐回原位,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轻声询问:奶奶,柏里的爸爸妈妈,是什么样的人?

灶边洗碗的柏里,背脊瞬间绷得笔直,手上的动作也顿住了。

他爸,跟柏里一个脾气,倔得很,却心善。

奶奶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过往,发大水那年,跳进河里救邻村的孩子,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他妈妈是外乡嫁过来的,识文断字,最爱看书,那本《平凡的世界》,就是她的嫁妆。

她总说,等柏里长大了,一定要送他去城里念书,念最多的书,走出大山。

灶房里的水声哗哗作响,柏里低着头,手背青筋凸起,用力地刷着碗,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沉默里。

矿上出事的时候,柏里才五岁。

奶奶的语气依旧平静,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伤痛,早上他爸出门,孩子抱着腿不让走,说等爸爸回来陪他玩,结果,再也没回来,他妈妈当时在矿上帮忙做饭,也一起没了。

我在村口找到他的时候,这孩子浑身冻得僵硬,却咬着牙,一声都不哭。

程真握紧了手中的笔,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酸涩难抑。

程老师,你答应给孩子一个机会,我也求你一件事。

奶奶抬眼,直直看向程真,别可怜他,这孩子,什么苦都能吃,唯独受不了别人的怜悯,你可怜他,比打他骂他,更让他难受。

你就把他当成普通学生,该教就教,该严就严,不用格外迁就。

程真顺着奶奶的目光,看向灶边那个沉默的背影,少年肩膀宽阔,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隐忍,他郑重地点头,一字一句地承诺:奶奶,我答应您。

下午程真要回学校备课,柏里默不作声地送他。

雾气散了大半,山路清晰了许多,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一路无言,唯有脚步声与林间鸟雀的声响,安静又平和。

走到半路,程真忽然停下脚步,从背包里拿出几套崭新的高中课本,递到柏里面前:我多带的教材,你先看着,有不懂的地方,等我下次来问。

柏里垂着眼,看着那几本干净崭新的课本,迟迟没有伸手,语气依旧倔强:我不需要……

你需要。

程真打断他,你想走出大山,想让奶奶过上好日子,就拿着。

他往前走近一步,不由分说地把书塞进柏里怀里,课本沉甸甸的,压着少年的手臂:知识是能带你走出大山的梯子,你不是不行,全县第十二名,你比谁都有天分,你只是不敢相信,自己配得上更好的未来。

山风穿过林间,柏里抱着怀里的课本,肩膀微微颤抖,良久,他才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程老师,我会学,我会学得比你还好。

程真看着他眼底重新燃起的光,终于露出真心的笑意,眉眼温柔,我等着。

回到村小学时,天色已经擦黑,老校长正站在门口焦急张望,看见程真,才松了口气:可算回来了,还以为你在山里迷路了!

没事,去柏里家家访了,已经吃过饭了。

程真笑着摆摆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回了宿舍。

推开门,屋内一片漆黑,他摸索着点亮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狭小的屋子,坐在床边脱下鞋子,袜子早已被泥水浸透,脚踝被磨出一片红痕,山里的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窜,浑身都透着凉意。

他拿出笔记本,提笔写下:

次日,家访柏里家,见其奶奶,老人眼亮心明,通透坚韧。

送了柏里课本,他应下会好好读书,少年眼底的倔强,藏着不甘平庸的光。

写完合上笔记本,吹灭油灯躺下,木板床坚硬硌人,窗外又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瓦片,发出细碎的声响,程真闭上眼,脑海里反复浮现出木屋的烟火、奶奶坚定的话语,还有柏里通红却倔强的眼眶,久久无法入眠。

半夜时分,他被山里的寒意冻醒,单薄的被子根本抵挡不住深夜的寒气,程真蜷起身子,依旧觉得刺骨的冷,索性披衣起身,走到窗边。

雨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层中探出,清冷的月光洒在小院里,在夜色中显得静谧而厚重。

程真望着山林深处,想着那栋亮过灯火的木屋,想着柏里那句“我会学得比你还好”。

他见过太多怀揣心思的人,却从未见过这般纯粹,带着倔强的眼神,没有算计,没有讨好,只有不肯向命运低头的韧劲。

他忽然满心期待,期待这个少年,能靠着自己的力量,走出这座大山,走到更远的地方。

天快亮时,程真才再次入眠,没睡多久,就被一阵轻柔的敲门声唤醒。

他披衣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柏里。

少年背着竹篓,身上、头发上都挂着晶莹的露珠,不知在清晨的雾气里走了多久,竹篓里装着带着露水的新鲜野菜,他放下竹篓,眼神闪躲,却语气认真:奶奶让送的,还有……谢谢你。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平凡的世界》,书页间夹着一张撕得参差不齐的作业本纸片,抽出来递给程真,便转身就要走。

纸上是用铅笔写的字,字迹工整,力道极重,几乎要戳破纸页:

程老师,昨天的问题,我想明白了,

你不是可怜我,你是觉得,我可惜,

我不会让你可惜。

程真握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指尖能感受到字迹深深的凹凸痕迹,心里一片滚烫,他没有叫住柏里,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少年瘦削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渐渐散去的雾气里。

天光慢慢大亮,程真回到桌边,拿出笔,在纸条的背面,一笔一划地写下:

你从不可惜,你未来可期。

他将纸条仔细折好,夹进笔记本的扉页,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

窗外的浓雾彻底散去,远处的山峦露出层层叠叠的青色,一直延伸向远方,看不到尽头。

新的一天,在这片他渐渐扎根的深山里,正式开启。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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