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傍晚,昼热渐消,山里风带着入夜的凉。
柏里从地里收工回来时,天色已经擦黑,肩头扛着沉重的锄头,裤脚沾满湿泥,后背的衣衫被汗水浸得通透,晚风扫过来,贴着汗湿的皮肉吹过,凉得人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他推开自家院门,院里静悄悄的,一点烟火气都没有。
屋里黑沉沉的,油灯没点,灶台冷透,铁锅空空落落。
寻常这个时辰,奶奶早该生火做饭,院里飘着柴火香,锅铲碰撞的轻响从不间断。
“奶奶?”
柏里低低喊了一声,声音落在寂静的院里,没有半点回应。
心头瞬间沉了下去。
他放下锄头,快步把屋内,院子里外都寻了一遍,依旧空无一人,院里的鸡早已归笼,缩在窝中低低咕咕,愈发衬得周遭冷清。
柏里不敢耽搁,转身冲出院子,沿着村里小路挨个找寻。
小满家院里,孩子正帮着家里喂鸡;春妮家门口,老人坐着纳鞋底,灯火摇曳;铁柱家院里,传来修补农具的声响。
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烟火安稳,唯独少了他奶奶的身影。
夜色彻底沉落,细碎的星星钻出云层,疏疏落落缀在深蓝天幕上,柏里越走越急,最后直接跑了起来,腿伤还没彻底复原,跑动时带着细微的跛态,牵扯着筋骨发酸,可他半点顾不上,只顾着往前赶。
村口老槐树下、井台边、河边浅滩,所有奶奶常去的地方,全都空空如也。
最后,他朝着亮灯的学校跑去。
夜色深处,教室的灯火格外醒目,昏黄的光晕透过旧窗纸漫出来,在漆黑的山野里,拢出一团唯一的暖光。
柏里快步冲到窗根下,刚要开口呼喊,屋里传来的声音,骤然攥住了他所有的动作。
是奶奶的声音。
带着平日里从未有过的慌张与急切,嗓音沙哑发颤,透着压不住的焦灼。
“程老师,你得帮帮他,劝劝他,让他走。”
柏里瞬间僵在原地。
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他能清晰看见屋内晃动的人影,奶奶站在灯下,脊背微驼,身形局促;程真坐在桌前,身姿安稳,头顶的灯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长长短短,晃动摇曳。
下一瞬,程真温和沉稳的声音缓缓传来:“奶奶,如果这是柏里真心的选择,我们或许该尊重他。”
“尊重?”
奶奶的声音陡然拔高,积攒多日的情绪彻底绷不住,带着山里老人质朴又尖锐的无助,狠狠砸在寂静的夜里。
“我尊重他,谁来尊重他的一辈子?他才十七岁!本该去山外读书、过好日子,怎么能困在这穷山里,耗在我一个老太婆身上!”
柏里浑身一僵,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凉透。
夜风贴着耳畔吹过,冰凉刺骨,他却全然无感,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墙根下,一动不动。
紧接着,屋里传来细碎的呜咽声。
是死死压抑堵在喉咙里的哭声,苍老又无助,像受尽委屈、无处诉说的老人,在深夜里偷偷宣泄积攒多年的愧疚与心疼。
“程老师,你不懂……我心里太痛了。”
“我看着他从小懂事,看着他小小年纪就扛起家里所有事,我既骄傲,又怕。”
“怕他太懂事,懂事到从来不为自己着想,懂事到把自己的人生,全都赔在这座山里,赔在我身上。”
“他这辈子,该为自己活一次的,哪怕就一次。”
窗外的柏里,指尖死死攥紧衣角,指节绷得泛白。
他依旧靠着冰冷的土墙,静静立在暗处,沉默地听着屋里每一句话,每一声哽咽。
十七年的人生,他早已习惯了隐忍。
五岁爹娘离世,他站在村口等了整整一夜,冻得浑身发抖,也没掉一滴泪。旁人问起,他只说,哭没用。
十岁奶奶重病卧床,他独自上山采药,摔得满身擦伤,淤青,忍着疼熬药做饭,奶奶抱着他落泪,他反倒轻声安抚,说自己一点都不疼。
这么多年风雨,他全都默默扛着。
他是家里唯一的依靠,奶奶年迈体弱,山里无人替他分担,他不敢软弱,不敢叫苦,不敢流泪,只能逼着自己挺直脊背,硬生生撑起这个残破的家。
他以为自己早已练就一身硬骨,早已没有软肋。
可今夜,奶奶的哭声,奶奶的心疼,奶奶藏了多年的愧疚,轰然击碎了他所有的伪装。
原来他所有心甘情愿的留下,从来都不是成全,而是奶奶最大的心病。
屋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程真起身的声音。
“奶奶,我陪您去找柏里,我们好好聊一次。”
脚步声缓缓朝着门口靠近,越来越清晰。
柏里猛地回神,想要转身躲开,可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半步都挪不动。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晚风裹挟着灯火暖意涌出来,两道身影缓步走出。
月色清冷,铺在空荡的校园里,亮得发白。
柏里再也撑不住力气,顺着冰冷的土墙,一点点缓缓蹲下身。
他双膝抵着地面,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将整张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隐忍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破碎的呜咽从胸腔深处挤出来,轻细,沙哑,却藏着十七年所有未曾释放的委屈与柔软。
他哭得很克制,极力压着声响,怕被人听见。
可深夜的校园太过安静,这细碎又破碎的哭声,终究穿透晚风,落在月色里,轻轻回荡。
那个从不喊苦,从不示弱,永远挺直脊背的少年,终于卸下了满身盔甲。
在无人看见的暗处,露出了心底最柔软、最需要被疼惜的模样。
不知蹲了多久,耳边的风声,自己的哭声渐渐淡去。
周遭一片寂静,只剩下月色流淌,夜风轻拂。
直到一双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他颤抖的肩头。
力道很轻,却格外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柏里的哭声骤然一滞。
下一瞬,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陌生、极轻的脚步声,精准停在校园围墙外的阴影里。
夜色沉沉,树影斑驳,无人知晓暗处藏着何人,更无人知晓,这人已经静静站在这里,听了多久。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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