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去,我去。

那只手放在柏里肩上时,少年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程真的脸,月光下,程真的表情很复杂——有关切,有心疼,有不忍,还有很多柏里看不懂的情绪。

但那双眼睛很亮,很温柔,像夜里的星光,不刺眼,但足够温暖。

程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慢慢蹲下身,和他平视。

柏里想躲,想擦干眼泪,想像往常一样,说“我没事”,但眼泪不听话,一直流,一直流。他用力抹了把脸,却抹出更多的泪。

程真轻轻叹了口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很干净,很白,叠得方方正正——递给柏里。

柏里没接,只是看着他,眼泪还在流。

程真没勉强,只是用手帕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擦拭什么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稳。

都听见了?

柏里点头,很用力地点头,眼泪随着动作甩出来,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程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进去吗?跟奶奶说。

柏里犹豫了,他看向那扇门——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昏黄的灯光,能看见奶奶坐在桌边的背影,佝偻的,瘦小的,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那个背影,他看了十七年。为他做饭,为他缝衣,为他哭,为他笑,为他撑起一片天

现在,这片天说,你该飞出去了。

柏里深吸一口气,眼泪还在流,但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然后站起来。

腿有点麻,他晃了一下,程真扶住他。

站稳了,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迈开步子。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稳,走到门口,停下,伸手,推开门。

吱呀一声。

奶奶转过头,看见他,愣住了,看见他红肿的眼,湿漉漉的脸,和身后跟着的程真。

柏里站在门口,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肩膀在抖,很细微的颤抖,手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嘴唇紧抿,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但那条线在颤抖,在崩溃的边缘。

奶奶站起来,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养了十七年的孙子,看着他眼里的泪,和泪光后面,深不见底的痛。

然后,柏里往前迈了一步。

很慢,很沉重,像腿上绑着千斤的锁链,月光随着他的移动,一点一点照亮他的脸——苍白的,湿漉漉的,满是泪痕的脸。

眼睛红肿,鼻子通红,嘴唇被咬出了血印。但那双眼睛,依然亮,亮得像燃着火,燃着痛,燃着某种近乎毁灭的光。

他又迈了一步。

然后,在奶奶面前,跪下了。

不是那种郑重其事的跪,是很突然的,像支撑不住身体般的,扑通一声,双膝砸在地上。膝盖撞在坚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他感觉不到疼。

奶奶惊得后退一步,柏里,你——

我去。

柏里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去,我去,我去……

他重复着,一遍一遍,像在念某种咒语,又像在说服自己,声音很轻,很破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泪,带着十七年来所有的隐忍和倔强。

我去县一中,我去读,我出去,我走。

奶奶站在原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子,看着他颤抖的肩膀,看着他流不完的泪,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剜我的心”,那些“你要为自己活”,都太轻了,太薄了,太不够了。

这个孩子,她养了十七年的孩子,不是不懂,不是不孝,不是不想走。

是太懂了,太孝了,太想留下了。

所以他痛,所以他哭,所以他跪在这里,说我去,我去,像在剜自己的心。

奶奶瘫坐在地上,伸手抱住孙子,柏里,柏里……

我去。

柏里还在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破碎。奶奶,我去,您别哭,别难过,我去。

奶奶抱着他,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一样。

程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为这对祖孙隔开外面的世界,守住这片刻的、破碎的、但真实的温情。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

柏里慢慢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泪痕交错,但眼神很清,很亮,是哭过之后,洗净一切尘埃的清澈。

奶奶也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哭花的、但依然俊朗的脸,看着他眼里的光,和光里深不见底的爱。

奶奶。

柏里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很稳。我去。

顿了顿,他又说,但您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好好照顾自己,柏里看着奶奶,眼睛很亮,很认真,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冷了添衣,热了扇风,地里的活干不动就别干,让铁柱他们帮忙,不舒服了要去看医生,别忍着。

奶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知道了。

小管家。

我不是开玩笑。

柏里很认真,您要是不好好照顾自己,我就不去了。

好,好。

奶奶点头,我答应你。

柏里转头看向程真。

程老师。

程真走过来,蹲下身,和他平视。

嗯。

我……我去了县里,能常回来吗。

能。

程真点头,县里不远,坐车两个小时,周末可以回来。

那……学校那边,能跟上吗。

能。

程真看着他,眼神很坚定,你很聪明,很努力,一定能跟上。

柏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那你……能常来看我吗。

能。

程真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我答应你,每个月至少去看你一次。

柏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

他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程真和奶奶同时伸手扶他,他站直了,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然后,很轻,但很清晰地说,我去。

不是“我去”的重复,是承诺,是决定,是告别,也是开始。

我去。

去县一中,去读书,去看更大的世界。

去走,我该走的路。

奶奶站起来,握住他的手。好。

程真也站起来。好。

三人站在月光下,谁也没说话,但空气里有种温暖的东西在流动,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吹过田野,吹过山岗,吹进心里。

窗外,月光很好,星星很亮。

夜很静,很温柔。

而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路还在那里。

有人要走了。

有人要留下了。

但爱,会一直在。

在风里,在雨里,在每一封寄出的信里,在每一个等待的晨昏里。

在每一个,想说“去吧”又舍不得说的心里。

也在每一个,说“我去”时,流着泪但依然坚定的眼里。

【第二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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