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的傍晚,暑气稍稍褪去。
放学后的校园安安静静,程真和柏里并排坐在教室后院的石阶上,夕阳斜斜落下来,铺了满院暖橙,老槐树的枝叶被晚风掀动,细碎光影晃来晃去,落在两人身上,温温柔柔的。
柏里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忽然开口:“程老师,还有两个多月,九月我就要去县里报到了。”
程真侧头看他。
少年神色端正,眉眼沉静,是一贯稳妥认真的样子,暮色落在他肩头,冲淡了平日里的青涩,多了几分即将长大的笃定。
“嗯。”程真应声,语气平静,“还有七十六天。”
柏里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你一直数着?”
“从你答应去县一中那天起,就数着。”程真淡淡点头。
日子一天一天过,他都记着。
柏里沉默了几秒,晚风轻轻吹过耳畔,他声音放得很轻:“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劝我留下。”
程真弯了弯眼角,夕阳落在他眼底,温和干净,山里大半年的日晒,让他眼底多了几分踏实的烟火气,没了城里人的疏离。
“我不会劝你留下。”他看着远方的村落,语气笃定,“你选留下,我陪你守着山;你选往前走,我陪你赶路。”
仅此而已。
柏里静静望着他,望了很久。
半晌,少年嘴角轻轻扬起一点弧度,漏出浅浅陷出一个小酒窝,在落日余晖里,干净又暖和。
“嗯。”他轻轻应着,“我知道。”
两人不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坐着。
天色慢慢沉下来,落日一点点沉进山坳,天际的橙红褪去,慢慢染成深蓝,疏星陆续亮起,稀稀拉拉缀在夜空里。
山下村落次第亮起灯火,一点一点铺开,温柔散落山间,袅袅炊烟慢悠悠升起来,散开,消散,融进深色的天幕里。
周遭安宁平和,是山里最寻常不过的黄昏。
可程真心底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自从柏里点头答应去县里读书的那天,时间就过得格外快,春日的草木还没繁盛尽兴,盛夏的燥热已然铺满山野;盛夏的蝉鸣还没听够,入秋的日子就已经近在眼前。
秋天一来,柏里就要走了。
程真余光瞥向身侧的少年。
柏里依旧望着远山,侧脸轮廓清瘦利落,唇线微抿,眼神沉安静默,像是在琢磨很远、很陌生的光景。
“在想什么?”程真轻声问。
柏里回过头:“在想县里的学校,是什么样子的。”
“以前没想象过?”
“偶尔想过。”柏里轻轻摇头,“但想不具体。”
山里的天地太小,他见过的风景,只有群山,山外的一切,都只是听说,没有具象。
“会慢慢适应的。”程真温声安抚,“你脑子灵,肯吃苦,学东西快,课业肯定跟得上。”
柏里垂了垂眼,指尖无意识蹭过石阶粗糙的纹路:“我不怕学不会。”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茫然:“我怕不习惯。”
程真看着他,没插话,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怕夜里听不到奶奶咳嗽的声音,怕睡前没有灶膛柴火噼啪的响。”
“怕早上醒来,没有锅里温着的热粥。怕下雨天出门,没人递给我一把伞。”
柏里语速很轻,一句一句,说得很慢。
“怕看不见这座山,听不见溪水声,看不见村口的老槐树,看不见这里所有熟到骨子里的东西。”
都是细碎的、不起眼的日常。
却是他十七年人生里,全部的安稳与归宿。
程真心头轻轻一软。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离家求学,也是这般心境,畏惧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群,陌生的空气,舍不得家里的烟火,舍不得熟悉的晨昏,舍不得扎根多年的安稳。
人都是这样,离开舒适的故土,总要先经历一场忐忑与不安。
“柏里。”程真放缓语气,耐心说道,“不习惯是正常的。”
“但人都是往前走的,过一阵子,你会习惯县城的街道,习惯学校的铃声,习惯宿舍的床铺,习惯食堂的饭菜。”
“你会认识新的同学,学更多的知识,见更宽的世界。”
“慢慢的,所有陌生都会变熟悉,所有不安都会慢慢消散。”
柏里抬眼看他,眼底亮着细碎的光,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求证:“真的会吗?”
“真的。”程真点头,语气坦然,“我走过这条路,我知道。”
夜色渐浓,晚风微凉。
柏里沉默许久,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又轻又小心,像是怕惊扰了此刻的安宁:“那你……会想我吗?”
一句问句,藏着少年所有没说出口的依恋与不安。
程真定定看着他,看着暮色里少年澄澈的眼眸,字字清晰:“会。”
“会很想很想。”
简单两个字,安稳又郑重。
柏里骤然松了口气,用力点头,眼底漾开浅浅的暖意:“我也会想你。”
“想奶奶,想小满春妮他们,想这座山里的一切。”
程真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安稳温柔:“想了就写信,打电话,放假有空,随时回来。”
“嗯。”
山下灯火愈发稠密,整片村落静卧在群山之间,安然沉静。
程真站起身:“天色晚了,回去吧。”
柏里跟着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园,月光铺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银光,脚步声一前一后,一重一轻,在寂静的夜里稳稳回响,自成默契。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柏里忽然停下脚步。
“程老师。”
“嗯?”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柏里转过身,月光清清楚楚落在他脸上,眼眸清亮,盛满了整片夜空的星光。
“我去县里读书的这几年,你还会留在这里吗?”
程真看着他,没有半点迟疑:“会。”
每一个字,都格外笃定。
“至少在你高中毕业之前,我一直在山里。”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你。”程真望着他,眼底温柔坚定,“答应过陪你走,你在外读书,我守着这里,你每次放假回来,我都在,等你考上大学,我还在。”
一句承诺,落地生根。
柏里静静看了他很久,喉间微热,低声道:“谢谢。”
这一声谢谢,很轻,却格外沉。
程真笑了笑:“不用谢。”
柏里重重点头,把这句话默默记在心里。
他转身准备回家,走出去几步,又忽然停下,回头望向月光下的人。
“程老师,再见。”
“再见。”
少年转过身,融进温柔夜色里。月光把他的背影拉得修长,身形清瘦挺拔,像山间坚韧的青竹,稳稳向前走着。
程真立在原地,静静目送他远去。
看着那道身影一点点变小,转过山路拐角,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缓缓收回目光。
晚风静静吹过,星月皎洁,山野寂静无声。
程真心里清楚,真正的倒计时,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
原本的七十六天,已经悄悄变成七十五天。
往后日子,一天一天递减。
七十四,七十三,七十二……
直到秋风起,秋叶落,直到九月来临,柏里背起行囊,走出大山。
他会离开这片困住他十七年的山野,去往更辽阔的天地,见从未见过的风景,过全新的人生。
山里会少一个早早到校,默默劳作,隐忍懂事的少年。
少一个晨光里拄棍行路的身影,少一个灯下埋头刷题的背影,少一个深夜偷偷落泪,独自扛下所有苦难的孩子。
但程真从不觉得惋惜。
这不是离别,是新生。
是这个坚韧少年,终于挣脱桎梏、奔赴远方的开始。
而他会一直留在山里。
守着青山绿水,守着袅袅炊烟,守着年迈的奶奶,守着他们共同的故土。
等着他放假归来,等着他学成归来。
等着他带着满身星光,回头看这片养育他、牵挂他的山。
告诉他,一切照旧。
山还在,水还在,烟火还在,我还在。
你尽管往前飞,不必回头。
累了,倦了,这里永远是你的归宿,你的家。
程真转身走回寂静的校园,点亮桌上的台灯。
暖黄灯光铺开一方小小天地,他翻开随身的笔记本,笔尖落下,沙沙轻响。
六月十八日,晴。
暮色安稳,晚风温柔。
和柏里坐在石阶上,聊起往后的日子。
他忐忑陌生的前路,眷恋故土的烟火,他问我会不会想他,我告诉他,会的。
我会一直在这里,守着故土,等着他。
前路开阔,少年当逐风而行。
愿他前路坦荡,岁岁无忧。
此间山水如故,我自静待归人。
写完,他合上册子。
屋内安静微凉,月光透过窗棂洒落,铺在床头,清温柔和。
程真躺下,闭起双眼。
脑海里反复闪过傍晚的画面——夕阳下少年浅浅的笑,暮色里小心翼翼的问句,星光下澄澈真挚的眼眸。
心底安稳平和,带着淡淡的期许。
窗外夏虫轻鸣,晚风拂林,山野安眠。
长夜静谧,星月绵长。
日子依旧向前,晨光依旧会准时漫过山岗。
有人奔赴山海,有人静待花开。
有人远行,有人守候。
岁岁年年,初心不改。
【第二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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