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程老师,谢谢你

六月中的一天,柏里忽然说,程老师,还有两个多月,九月我就去报道了。

那时他们正坐在教室后院的石阶上,傍晚时分,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温暖的橙色,近处的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抖落一地碎金。

程真转过头看他,少年坐在夕阳里,是那种惯有的、认真的神情。

嗯。

程真应了一声,还有七十六天。

柏里愣了愣,转头看他。

你数着?

数着。

程真点头,从你答应去那天开始,一天天数。

柏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谢谢。

谢什么。

谢您……没劝我留下。

程真笑了。

夕阳下,那个笑很温和,眼角有细密的纹路,是这半年在山里晒出来的。

我不劝你留下。

他说,我陪你走。

无论你决定留下,还是决定走,我都陪你。

柏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也笑了,那个很浅的、右颊有酒窝的笑,在夕阳里格外温暖。

嗯。

他说,谢谢。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坐着,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空从橙红变成绛紫,又变成深蓝,星星一颗颗亮起来,疏疏的,在暮色里闪烁。

远处的村庄亮起灯火,稀稀拉拉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钻,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里歪歪扭扭地画着线,最后融进深蓝色的天幕。

一切都很平常,很安静,很美好。

但程真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从柏里答应去县一中的那天起,时间就像被按了快进键,一天天,一周周,过得飞快。

春天还没完全过去,夏天就来了,夏天还没过完,秋天就要来了。

而秋天来了,柏里就要走了。

程真看向少年,柏里还望着远方,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鼻梁很挺,嘴唇紧抿,眼神很静,很沉,像在想很远的事。

在想什么。

程真问。

柏里转过头,看他。

想……去了县里,会是什么样子。

想象过吗。

想象过。

柏里点头,但想不出来。

会适应的。

程真说。

你很聪明,学东西快。

我不是怕学不会。

柏里说,我是怕……怕不习惯。

怕什么不习惯。

柏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怕没有奶奶夜里咳嗽的声音,怕没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怕没有早上醒来时锅里温着的粥,怕没有下雨时您递过来的伞。

怕没有这座山,没有这条溪,没有这棵树,没有这些……熟悉的一切。

程真听着,心里一紧,他看着柏里,看着少年眼里深藏的、小心翼翼的惶恐,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离开家去上大学时的心情。

也是这样的,怕陌生的城市,怕陌生的面孔,怕陌生的空气,怕没有熟悉的一切。

但那些怕,最终都会过去。

柏里。

程真轻声说,不习惯,是正常的,但你要相信,你会习惯的。

你会习惯县城的街道,习惯学校的铃声,习惯宿舍的床铺,习惯食堂的饭菜。

你会交到新朋友,学到新知识,看见新世界。

然后,你会慢慢发现,那些不习惯,都成了习惯,那些陌生,都成了熟悉。

柏里看着他,眼睛很亮,像在努力理解,努力相信。

真的吗。

真的。

程真点头,我经历过,所以我知道。

柏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那你……会想我吗。

问得很轻,很小心,像怕听到答案,又怕听不到答案。

程真看着他,看着少年被暮色笼罩的脸,看着他眼里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深藏的、不肯说出口的依恋。

然后他说,会。

会很想,很想。

柏里用力点头,很重地点头。

嗯。

顿了顿,他又说,我也会想您,想奶奶,想小满,春妮,铁柱。想这里的一切。

程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动作很轻,但很稳,想的时候,就写信,打电话,或者,回来看看。

嗯。

柏里点头,我会的。

远处的灯火更多了,更亮了。村庄在夜色里安静地呼吸,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该回去了,程真站起来。

柏里也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学校。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一条流动的河,脚步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一重一轻,一前一后,像某种默契的节奏。

走到村口时,柏里停下,程老师。

嗯。

我能……再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我走了……您还会在这里吗。

程真也停下,转身看他,月光下,少年的脸很清晰,眼睛很亮,亮得像把所有的星光都装了进去。

我会。

程真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至少在你毕业前,我会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答应过你,程真说,答应过陪你走,你去县里,我在这里,你放假回来,我还在这里,你考上大学,我还在这里。

柏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谢谢。

又说了一遍谢谢,很轻,但很重。

程真笑了。

不用谢,我说过。

嗯。

柏里点头,我记住了。

他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程老师。

嗯。

再见。

再见。

柏里转身,走进夜色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挺直的,像山里的竹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程真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路的拐角。

然后,他转身,走回学校。

月光很好,星星很亮,夜很静,很温柔。

但程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七十六天。

不,七十五天了。

从明天开始,是七十五天。

然后七十四,七十三,七十二……

一天天,一周周,一月月。

直到秋天来了,柏里走了。

这座山,这个村庄,这个学校,会少一个少年。

少一个在晨光里拄着木棍上学的少年,少一个在灯下认真做题的少年,少一个在雨夜蹲在门外哭泣的少年,少一个在夕阳里说“谢谢”的少年。

但程真知道,这不是结束。

是开始。

是一个少年,真正开始飞的开始。

而他,会在这里,守着这片天,等着他飞回来。

告诉他,山还在,水还在,奶奶还在,他还在。

告诉他,去吧,飞吧,别回头。

但累了,记得回来。

这里永远是家。

程真走回学校,点亮台灯,在桌边坐下,拿出那个笔记本。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写:

六月十八日,晴。

柏里说,还有两个多月,9月就去报道了。

他说,会想我,我说,会想他。

这是真的,我会想他。

但我不难过,因为我知道,他要飞了,飞向更大的天空,更远的世界。

告诉他,山还在,水还在,奶奶还在,我还在。

告诉他,去吧,飞吧,别回头。

这里永远是家。

写完,他合上本子,

躺下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床头,清冷,但温柔。

他闭上眼,脑海里是柏里在夕阳里说“谢谢”的样子,是少年在暮色里小心翼翼问“您会想我吗”的样子,是那双在月光下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淡,但很温暖。

因为知道,有人在飞。

有人在等。

有人在陪。

有光,有希望,有未来。

这就够了。

窗外,夏虫鸣叫,此起彼伏,是夏天夜晚最好听的声音。

而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光还会来。

路还在那里。

有人在走。

有人在陪。

有人在等。

有人在飞。

【第二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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