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山里,天亮得早。
天色刚蒙着一层淡青,雾还沉在谷底,村里没有半点动静,柏里轻手轻脚掀开薄被,下床时刻意放轻力道,避开老旧木床会吱呀作响的位置。
里屋的奶奶还睡得沉,呼吸匀净。
他拎起墙角立着的斧头,走到院里,斧身沉实,磨得雪亮的刃口沾着昨夜的露水,在熹微天光里泛着冷光,他抬手掂了两下,重心稳妥,是用惯的家伙。
墙根堆着几日积攒的老松木,木质坚硬,最耐烧,是冬天取暖最好的柴火。
离他去县里的日子越来越近,他想多囤一点。
斧起,斧落。
沉闷的劈裂声划破清晨的寂静,咔嚓一声,坚硬的松木应声从中崩开,露出浅黄紧实的木纹。
柏里动作熟稔,十几年日日劳作练出的力道,稳,准,狠,手腕发力利落,每一次落下都劈得干脆利落,没有多余动作。
晨光一点点爬上山脊,驱散晨雾,金辉铺满小院。
他一直没停,额角的汗顺着下颌往下坠,砸在干燥木头上,瞬间就被吸得干净,等到墙角的柴垛矮了大半,整齐劈好的柴火层层码起,堆成规整的小山,他才停下动作。
直起身的瞬间,肩背肌肉传来紧绷的酸胀。
他抬手抹了把汗,抬头看天,日头刚升高,时间尚早。
于是拎起扁担水桶,去村口井边挑水。
木桶入水,沉沉灌满,两桶水压得扁担微微弯曲,抵在肩头生疼,柏里步子走得极稳,脚下青石板湿滑,却滴水不洒。
一趟又一趟。
家里的大水缸,厨房储水桶,全都装得满满当当,足够奶奶独自用上许久。
日头彻底升起来,村落醒了,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鸡鸣,零星炊烟从各家屋顶缓缓升起,漫在半空。
屋里传来奶奶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柏里?”
“在呢。”柏里应声,放下扁担走进屋。
奶奶踏出房门,目光扫过满缸清水,再看向墙根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脚步顿住了。
少年后背的粗布衣衫尽数汗湿,脸颊透着劳作后的红,眉眼清亮,安静站在晨光里,稳稳当当的。
奶奶喉间微微发涩,顿了半晌,只化作一句寻常叮嘱:“洗把脸,吃饭。”
早饭依旧简单,清粥咸菜。
奶奶不停给柏里夹菜,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轻声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柏里应了声,速度却没慢,他想多腾出些时间,多做点事。
放下碗筷,他拿起墙角的斧头。
“又去哪儿?”奶奶问。
“去帮小满,春妮,铁柱家劈柴。”柏里说得简短。
奶奶话音一顿,终究什么也没拦,只看着他拎着斧头出门的背影,眼底五味杂陈。
先到小满家。
小姑娘正蹲在院里喂鸡,看见他立刻眼睛一亮,蹦了过来:“柏里哥哥!”
“柴在哪?”
小满抬手一指院角的柴堆,乖乖站在一旁看着。
柏里不再多言,俯身干活。斧声再起,规律利落,小满趴在旁边的石栏上,安安静静看着,小声念叨:“柏里哥哥好厉害。”
汗水不断滑落,柏里目不斜视,只顾着将成堆的杂木尽数劈匀码齐。
干完小满家,他转身去了春妮家。
春妮蹲在院口搓洗衣物,抬头看见他拎着斧头过来,脸颊瞬间泛红,连忙起身:“柏里哥哥,不用的,我家柴够烧……”
“不够。”柏里打断她,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平淡却笃定,“我走了,没人帮你们劈了。”
春妮瞬间失语,鼻尖微微发酸,站在原地,默默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眼眶慢慢红了。
柏里视而不见,只顾埋头做事,每一斧都用足力气,将所有细碎的牵挂与惦念,都融进反复起落的动作里。
最后是铁柱家。
铁柱自己正抡着斧头劈柴,动作略显笨拙,抬头看见柏里,手上动作骤然停下。
柏里走过去,站在他身侧。
“一起。”
铁柱愣了两秒,重重点头:“好。”
两道少年身影并立在晨光里,斧起斧落的声响整齐划一,交错落在寂静的小院中,汗水浸透两人的额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半晌,铁柱先开了口,声音朴实厚重:“柏里,去了县里,好好读书。”
“嗯。”
“别惦记家里这边,我们都能顾好。”
“嗯。”
铁柱喘了口气,语气格外郑重:“你放心,奶奶这边,我帮你照看。”
柏里落下斧头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侧头看向铁柱,沉默片刻,用力点头:“谢了。”
“说啥谢,我们是兄弟。”
“嗯,兄弟。”
两人不再说话,并肩埋头干活,直到院里所有柴火尽数劈完,码得整整齐齐,足以撑过一整个寒冬。
柏里直起身,抬手擦掉满脸汗水,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
日光炽盛,山形清晰分明。
他从前日日望着这座山,只觉得压抑,闭塞,如今即将离开,才看清山河辽阔,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柏里回头。
程真正朝这边走来。
他穿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至手肘,手里也拎着一把普通斧头,不像刻意帮忙,更像顺路而来,日光落在他清瘦的眉眼上,温和干净。
看见院里满地整齐的柴火,程真弯了弯眼角:“在劈柴?”
“嗯。”柏里应声。
“我也来。”
不等两人回应,程真已经走到柴堆旁站定。
于是小院里,三道身影并立。
铁柱从小干惯农活,动作熟练利落;柏里力道沉稳,章法十足;唯独程真动作生疏笨拙,握斧的姿势都不算标准,每一斧落下都格外费力。
白衬衫很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与肩头,勾勒出清薄却挺拔的线条,镜片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没空擦拭,只微微眯着眼,咬着下唇,每一斧都用尽全力。
柏里侧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本该站在讲台握粉笔,翻书本的城里老师,此刻站在山野农家院里,陪着他们干最粗重的农活。
笨拙,认真,却格外坚定。
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涨得发紧,又暖又酸。
他看着程真额角不断滚落的汗水,看着他被日光晒得泛红的耳廓,看着他一丝不苟、近乎执拗的模样,心底的疑惑愈发清晰。
为什么。
为什么要为他做到这份地步。
他想问,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低下头,手上力道愈发沉重,一斧比一斧用力,像是在跟无形的情绪较劲。
日头渐渐移至正中,暑气翻涌。
最后一根木头劈完,三人同时停下动作。
满院柴火堆积如山,整整齐齐,足够村里几户人家安稳过冬。
铁柱长长喘了口气,抬手拍了拍柏里的肩膀,笑得踏实:“够了,这下彻底够烧一冬了。”
柏里轻轻点头。
程真放下斧头,抬手随意抹了把脸上的汗,走到柏里面前。
他看得仔细,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指,正在微微发颤。
“累了?”程真问。
“不累。”柏里立刻摇头。
“手在抖。”程真看着他,语气笃定,“累狠了,歇一会儿。”
柏里下意识想反驳,对上程真沉静不容置疑的眼神,终究闭了嘴,静静站在原地。
日光落在程真眼底,清亮透彻,清清楚楚映出他小小的倒影。
沉寂几秒,柏里忽然抬头,直视着他,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话。
“程老师,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程真骤然一怔。
他看着少年眼底直白、认真,还带着一丝茫然不安的神色,一时失语。
他说不清缘由。
是心疼他年少负重、隐忍懂事?是欣赏他坚韧倔强,向阳而生?是师者的责任与偏爱?还是那些连自己都不敢深究,越界的私心?
种种情绪缠杂在心口,说不清道不明,无从开口,也不敢开口。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给出一个最模糊、也最真诚的答案。
“因为你是柏里。”
没有华丽说辞,没有多余铺垫。
简单五个字。
柏里静静看着他,似懂非懂。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暖意,却尽数落定。
他沉默片刻,轻轻出声:“谢谢。”
声音很轻,分量却极重。
程真笑了笑,眉眼温和:“不用谢。”
三人道别,铁柱归家。
柏里跟着程真走出院子,盛夏的日头毒辣刺眼,热浪裹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两人并肩走着,却半点不觉得燥热。
走到村口岔路,程真停下脚步。
“我回学校了。”
“嗯。”柏里点头,低声补了一句,“今天谢谢您。”
程真摆了摆手,转身往学校方向走去。
白衬衫的背影,在刺眼日光里,清瘦挺拔,一步步走远。
柏里站在原地,静静目送他离去,直到那道身影拐过山路拐角,彻底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心口那种酸涩又滚烫的感觉,依旧牢牢盘踞着。
他终于清楚,那不是寻常的感激,不是师生的亲近。
是一颗悄然生根的种子。
他年纪太小,前路未定,一无所有,连直白道谢都显得单薄,更不敢说出心底隐秘的期许。
只能把所有心思尽数压在心底,悄悄藏好。
等以后。
等他走出大山,等他站稳脚跟,等他足够强大。
等他有资格,站到这个人面前。
风穿过村口的树林,簌簌作响。
夏日漫长,天光正好,山野苍翠依旧。
前路尚远,岁月悠长。
柏里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家中。
心底无声落下一句承诺,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程老师,您等我。
我一定会回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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