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柴火的夏日

七月中的一天,柏里起得格外早。

天还蒙蒙亮,他轻手轻脚起身,没惊动还在睡的奶奶,走到院里,拿起靠在墙角的斧头。

斧头很沉,斧刃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他掂了掂,试了试手,然后走到柴堆前。

柴是前几天砍的,还没劈,是些老松木,硬,但耐烧,奶奶冬天怕冷,得备够一冬的柴。

他举起斧头,落下。

咔嚓一声,木头应声裂开,露出里面淡黄的木质,再一斧,劈成两半,动作熟练,有力,是十几年练出来的功夫。

斧起斧落,在寂静的清晨里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咔嚓,咔嚓,像时间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他劈得很专注,很投入,一下,又一下。

直到天光完全亮起,晨雾散尽,太阳从山脊后跃出,把整个院子染成金色,柴堆已经矮下去一大截,劈好的柴整齐地码在墙根,堆成了小山。

柏里直起身,抹了把汗,他看了看天,还早,于是放下斧头,拿起扁担和水桶,去井边挑水。

到井边,打水,他挑了满满两桶,往回走,水很沉,压得肩膀生疼,但他走得稳,水不洒一滴。

一趟,两趟,三趟,水缸满了,厨房的大水桶也满了,够奶奶用大半个月了。

太阳升得更高了,村子里响起鸡鸣狗吠,炊烟袅袅升起。

奶奶醒了,在屋里喊,柏里?

在这儿。

柏里应道。

奶奶走出来,看见满缸的水,满墙的柴,愣住了。

你这孩子……起这么早?

嗯。

柏里说,不累。

奶奶看着他,看着他汗湿的背,通红的脸,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说,洗把脸,吃饭了。

嗯。

早饭很简单,奶奶看着他,给他夹了块咸菜,慢点吃,没人抢。

嗯。

柏里点头,但速度没慢。

吃完饭,他放下碗,奶奶,我出去了。

去哪儿?

去小满家。

柏里说,她家柴不多了,我去劈点。

奶奶愣了愣,那你……

我一会儿就回。

柏里说完,拿起斧头就走了。

他先去了小满家。小满正在院里喂鸡,看见他,眼睛一亮,柏里哥哥!

嗯。

柏里点头,柴在哪儿?

在那边。

小满指了指墙角的柴堆。

柏里走过去,开始劈柴,小满站在旁边看着,眼睛亮晶晶的,柏里哥哥,你真厉害。

柏里没说话,只是专心地劈,咔嚓,咔嚓,柴应声而裂,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滴在木头上,很快被吸收,消失不见。

劈完小满家的,他又去了春妮家。春妮正在洗衣服,看见他,脸红了红。

柏里哥哥,你怎么来了?

劈柴。

柏里简短地说。

不用……

要的。

柏里打断她,我走了,没人帮你们劈了。

春妮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眼睛红了。

柏里假装没看见,只是专心地劈柴,一斧,一斧,很用力,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然后,他去了铁柱家。铁柱正在院里劈柴,看见他,愣住了,柏里?

嗯。

柏里走过去,一起。

铁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

两人并排站着,一起劈柴,斧起斧落,声音很整齐,像在合唱,汗水从两人额角流下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柏里,铁柱忽然开口。

嗯。

去了县里,好好学。

嗯。

别惦记这边,我们能行。

嗯。

铁柱顿了顿,又说,我会帮你照顾奶奶。

柏里斧头停了一下,然后他点头,很重地点头。

谢谢。

不用谢。

铁柱说,我们是兄弟。

嗯。

兄弟。

两人继续劈柴。

直到所有柴都劈完,码好。

柏里直起身,抹了把汗,他看向远处,山还是那座山,但好像不一样了,更清晰,更近,也更远。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转头,看见程真走过来。

程真也拿着斧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看见他们,笑了,在劈柴?

嗯。

柏里点头。

一起。

程真说。

三个人,一起劈柴。斧起斧落,声音很整齐,很有力,汗水从三个人额角流下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钻石。

柏里看着程真,程真劈柴的动作很生疏,很笨拙,但很认真,每一斧都用尽全力,每一斧都咬紧牙关,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但结实的轮廓,眼镜上蒙了层汗,但他顾不上擦。

这个从城里来的老师,这个戴眼镜、穿白衬衫的老师,这个本该拿着粉笔站在讲台上的老师,此刻在这里,和他们一起劈柴。

柏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很暖,很软,但也很疼,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发芽,生长,顶得心口发慌。

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程真,看着汗水从他额角流下来,流进眼睛,他眨眨眼,继续劈,看着白衬衫湿透了,变成半透明,贴在他身上,能看见底下皮肤的轮廓,看着他抿紧的唇,绷紧的下颌,和眼里那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这个老师,为他留在这里,为他劈柴,为他做这些本不该他做的事。

为什么。

柏里在心里问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但他问不出口,他只是看着,然后低下头,更用力地劈柴。

一斧,一斧,像在跟什么较劲。

直到所有柴都劈完,三个人都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但看着墙根那堆成小山的柴,都笑了。

铁柱拍拍柏里的肩。

够了,够烧一冬了。

嗯。

柏里点头。

程真放下斧头,抹了把汗,他走到柏里面前,看着他。累吗?

不累。

柏里摇头。

但你在发抖。

柏里愣了愣,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很细微的颤抖,但他刚才没注意。

是累的。

程真说,歇会儿。

不用……

歇会儿。

程真语气不容反驳。

柏里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程真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很清澈,能看见里面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但很清晰。

然后,很突然地,柏里说,程老师,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程真愣住了。

他看着柏里,看着少年认真的、困惑的、带着点不安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为什么要对柏里这么好?

因为柏里聪明,因为柏里坚韧,因为柏里值得,因为他心疼这个少年,因为他想帮这个少年,因为他……喜欢这个少年。

但这种喜欢,是什么喜欢?是老师对学生的喜欢,是朋友对朋友的喜欢,还是……

程真不敢想下去。

所以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你是柏里。

这个答案很模糊,很不明确,但柏里听了,却点了点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他只是看着程真,看了很久,然后说,谢谢。

又说了一遍谢谢。

很轻,但很重。

程真笑了,是个很温和的笑,不用谢。

两人一起往回走,太阳很大,很晒,但谁也没觉得热,走到村口时,程真停下,我回学校了。

嗯。

柏里点头,谢谢您。

程真摆摆手,转身走了。

柏里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然后,他转身,回家。

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还在。很暖,很软,但也很疼,像有什么东西在生长,在蔓延,在扎根。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很重要。

重要到,他愿意用一切去换。

换这个老师在身边,换这个老师对他好,换这个老师……留下来。

但这个念头太奢侈,太不切实际,所以他不敢想,只是把它压在心底,像压一颗种子,等它发芽,等它生长,等它开花。

等有一天,他长大了,有本事了,能说出口了,再让它见光。

但现在,他还小,还没本事,还说不出。

所以他只是看着那个老师走远,然后在心里,很轻很轻地说:

程老师,等我。

等我长大,等我回来,等我……

然后,他转身,走进家门。

阳光很好,把整个村子照得明亮温暖。

远处的山清晰,近处的树青翠。

夏天还很深,日子还很长。

而他,还要走很长的路。

但没关系。

因为有人在等他。

有人在陪他。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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