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的一天,柏里起得格外早。
天还蒙蒙亮,他轻手轻脚起身,没惊动还在睡的奶奶,走到院里,拿起靠在墙角的斧头。
斧头很沉,斧刃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他掂了掂,试了试手,然后走到柴堆前。
柴是前几天砍的,还没劈,是些老松木,硬,但耐烧,奶奶冬天怕冷,得备够一冬的柴。
他举起斧头,落下。
咔嚓一声,木头应声裂开,露出里面淡黄的木质,再一斧,劈成两半,动作熟练,有力,是十几年练出来的功夫。
斧起斧落,在寂静的清晨里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咔嚓,咔嚓,像时间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他劈得很专注,很投入,一下,又一下。
直到天光完全亮起,晨雾散尽,太阳从山脊后跃出,把整个院子染成金色,柴堆已经矮下去一大截,劈好的柴整齐地码在墙根,堆成了小山。
柏里直起身,抹了把汗,他看了看天,还早,于是放下斧头,拿起扁担和水桶,去井边挑水。
到井边,打水,他挑了满满两桶,往回走,水很沉,压得肩膀生疼,但他走得稳,水不洒一滴。
一趟,两趟,三趟,水缸满了,厨房的大水桶也满了,够奶奶用大半个月了。
太阳升得更高了,村子里响起鸡鸣狗吠,炊烟袅袅升起。
奶奶醒了,在屋里喊,柏里?
在这儿。
柏里应道。
奶奶走出来,看见满缸的水,满墙的柴,愣住了。
你这孩子……起这么早?
嗯。
柏里说,不累。
奶奶看着他,看着他汗湿的背,通红的脸,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说,洗把脸,吃饭了。
嗯。
早饭很简单,奶奶看着他,给他夹了块咸菜,慢点吃,没人抢。
嗯。
柏里点头,但速度没慢。
吃完饭,他放下碗,奶奶,我出去了。
去哪儿?
去小满家。
柏里说,她家柴不多了,我去劈点。
奶奶愣了愣,那你……
我一会儿就回。
柏里说完,拿起斧头就走了。
他先去了小满家。小满正在院里喂鸡,看见他,眼睛一亮,柏里哥哥!
嗯。
柏里点头,柴在哪儿?
在那边。
小满指了指墙角的柴堆。
柏里走过去,开始劈柴,小满站在旁边看着,眼睛亮晶晶的,柏里哥哥,你真厉害。
柏里没说话,只是专心地劈,咔嚓,咔嚓,柴应声而裂,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滴在木头上,很快被吸收,消失不见。
劈完小满家的,他又去了春妮家。春妮正在洗衣服,看见他,脸红了红。
柏里哥哥,你怎么来了?
劈柴。
柏里简短地说。
不用……
要的。
柏里打断她,我走了,没人帮你们劈了。
春妮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眼睛红了。
柏里假装没看见,只是专心地劈柴,一斧,一斧,很用力,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然后,他去了铁柱家。铁柱正在院里劈柴,看见他,愣住了,柏里?
嗯。
柏里走过去,一起。
铁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
两人并排站着,一起劈柴,斧起斧落,声音很整齐,像在合唱,汗水从两人额角流下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柏里,铁柱忽然开口。
嗯。
去了县里,好好学。
嗯。
别惦记这边,我们能行。
嗯。
铁柱顿了顿,又说,我会帮你照顾奶奶。
柏里斧头停了一下,然后他点头,很重地点头。
谢谢。
不用谢。
铁柱说,我们是兄弟。
嗯。
兄弟。
两人继续劈柴。
直到所有柴都劈完,码好。
柏里直起身,抹了把汗,他看向远处,山还是那座山,但好像不一样了,更清晰,更近,也更远。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转头,看见程真走过来。
程真也拿着斧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看见他们,笑了,在劈柴?
嗯。
柏里点头。
一起。
程真说。
三个人,一起劈柴。斧起斧落,声音很整齐,很有力,汗水从三个人额角流下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钻石。
柏里看着程真,程真劈柴的动作很生疏,很笨拙,但很认真,每一斧都用尽全力,每一斧都咬紧牙关,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但结实的轮廓,眼镜上蒙了层汗,但他顾不上擦。
这个从城里来的老师,这个戴眼镜、穿白衬衫的老师,这个本该拿着粉笔站在讲台上的老师,此刻在这里,和他们一起劈柴。
柏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很暖,很软,但也很疼,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发芽,生长,顶得心口发慌。
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程真,看着汗水从他额角流下来,流进眼睛,他眨眨眼,继续劈,看着白衬衫湿透了,变成半透明,贴在他身上,能看见底下皮肤的轮廓,看着他抿紧的唇,绷紧的下颌,和眼里那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这个老师,为他留在这里,为他劈柴,为他做这些本不该他做的事。
为什么。
柏里在心里问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但他问不出口,他只是看着,然后低下头,更用力地劈柴。
一斧,一斧,像在跟什么较劲。
直到所有柴都劈完,三个人都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但看着墙根那堆成小山的柴,都笑了。
铁柱拍拍柏里的肩。
够了,够烧一冬了。
嗯。
柏里点头。
程真放下斧头,抹了把汗,他走到柏里面前,看着他。累吗?
不累。
柏里摇头。
但你在发抖。
柏里愣了愣,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很细微的颤抖,但他刚才没注意。
是累的。
程真说,歇会儿。
不用……
歇会儿。
程真语气不容反驳。
柏里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程真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很清澈,能看见里面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但很清晰。
然后,很突然地,柏里说,程老师,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程真愣住了。
他看着柏里,看着少年认真的、困惑的、带着点不安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为什么要对柏里这么好?
因为柏里聪明,因为柏里坚韧,因为柏里值得,因为他心疼这个少年,因为他想帮这个少年,因为他……喜欢这个少年。
但这种喜欢,是什么喜欢?是老师对学生的喜欢,是朋友对朋友的喜欢,还是……
程真不敢想下去。
所以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你是柏里。
这个答案很模糊,很不明确,但柏里听了,却点了点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他只是看着程真,看了很久,然后说,谢谢。
又说了一遍谢谢。
很轻,但很重。
程真笑了,是个很温和的笑,不用谢。
两人一起往回走,太阳很大,很晒,但谁也没觉得热,走到村口时,程真停下,我回学校了。
嗯。
柏里点头,谢谢您。
程真摆摆手,转身走了。
柏里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然后,他转身,回家。
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还在。很暖,很软,但也很疼,像有什么东西在生长,在蔓延,在扎根。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很重要。
重要到,他愿意用一切去换。
换这个老师在身边,换这个老师对他好,换这个老师……留下来。
但这个念头太奢侈,太不切实际,所以他不敢想,只是把它压在心底,像压一颗种子,等它发芽,等它生长,等它开花。
等有一天,他长大了,有本事了,能说出口了,再让它见光。
但现在,他还小,还没本事,还说不出。
所以他只是看着那个老师走远,然后在心里,很轻很轻地说:
程老师,等我。
等我长大,等我回来,等我……
然后,他转身,走进家门。
阳光很好,把整个村子照得明亮温暖。
远处的山清晰,近处的树青翠。
夏天还很深,日子还很长。
而他,还要走很长的路。
但没关系。
因为有人在等他。
有人在陪他。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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