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十一月的约定

十月的最后一场雨过后,山里的天彻底凉了下来。

清晨推开门,能看见瓦片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冷光。

程真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朝着柏里家的方向走去。

他是去帮奶奶劈柴的。

柏里不在家,这些重活只能他多担着些,踩着覆了霜的石板路,脚步声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转过弯,就看见奶奶正佝偻着背,在院子里费力地想把一根粗壮的柴火搬到柴垛边。

奶奶,我来。

程真快步走过去,接过奶奶手里的柴火锅那木头很沉表面还挂着霜。

奶奶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脸上绽开笑容“程老师来了,这么冷的天,快进屋暖和暖和。

不冷。

程真把柴火搬到柴垛边码好,挽起袖子,我先帮您把这些柴劈了,天冷,得多备点。

“咔嚓”一声脆响,木头应声裂成两半,干净利落。

奶奶搬了个小凳坐在屋檐下,手里纳着鞋底,眼睛却看着程真,看着这个城里来的老师,看着他一下一下劈柴,动作从最初的生涩,到现在的熟练,看着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冷空气里凝成白气。

程老师,奶奶忽然开口,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柏里在信里说,你常给他写信。

程真劈柴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额角的汗,点点头

嗯。

他刚去县里,我怕他不习惯。

你对他好。

奶奶说,手里的针线没停,比亲哥哥还好。

程真没说话,只是弯腰,又放上一根木头,举斧,落下,“咔嚓”,木屑飞溅,在晨光里像细碎的金粉。

柏里这孩子,奶奶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命苦。

五岁就没了爹娘,是我一手带大的。

程真听着,斧头落下的节奏慢了下来。

小时候,村里别的孩子过生日,爹娘给煮鸡蛋,买新衣服,热热闹闹的,他就站在旁边看,不哭不闹,也不问。

奶奶手里的针穿过厚厚的鞋底,发出“嗤”的轻响,有一回,他七岁那年,我看着心疼,就煮了个鸡蛋给他,说,柏里,今天你生日,奶奶给你煮鸡蛋。

程真停下斧头,转过身,看着奶奶。

奶奶也抬起眼,看着他,老人的眼睛有些浑浊了,但眼神很清亮,能一眼看到底。

你猜他怎么说?奶奶笑了笑,那笑里带着说不出的酸楚,他说,奶奶,我不过生日,爹娘没了,生日就没意思了。

程真喉咙发紧。他握着斧头的手,指节有些泛白。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过生日了。

奶奶低下头,继续纳鞋底,每年到那一天,他就跟平常一样,砍柴,挑水,上学,写作业,不提,也不问问好像那天跟别的三百六十四天,没什么两样。

院子里安静下来。

程真沉默地劈着柴,一根,又一根,动作很稳,很有力,但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颤颤的。

他想起了柏里。

那个少年,从七岁起,就不过生日了。

因为爹娘没了,生日就没意思了。

程真觉得心里被狠狠地揪了一下,很疼,很疼。

他放下斧头,走到奶奶身边,蹲下身。

奶奶,程真开口。

声音有些哑,柏里的生日,是哪天?

奶奶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阴历十月十四,就是阳历十一月四号。

十一月四号。

程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十月十四,阳历十一月十号,他记住了。

程老师,奶奶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不舍,有期待,还有很多程真看不懂的情绪,你是个好孩子。

程真愣住了。

他没想到奶奶会这么说。

柏里命苦,但遇见了你。

奶奶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教他读书,教他做人,给他希望,你是他的贵人。

程真摇头:奶奶,我不是……

你是。

奶奶打断他,语气很坚定,我看得出来,柏里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很久没在他眼里见过了,从他爹娘没了以后,就没有了。

程真说不出话。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奶奶,看着老人眼里深沉,几乎要溢出来的爱和痛。

他喜欢你,敬重你,依赖你。

奶奶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我看得出来,你也疼惜他。

程真想否认,想说“不是的,我只是他的老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奶奶说的,至少有一部分是对的。

他疼柏里,惜柏里,把他当……当什么?当学生?当弟弟?当……当,他不敢想下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种感情,超出了师生,超出了朋友,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

程老师,奶奶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老人的手很粗糙,像树皮,但很暖,柏里就拜托你了。

我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求他好好的,快快乐乐的,以后……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疼他。

程真看着奶奶,看着老人眼里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期盼,心里那根弦,终于断了。

断了,没有声音,只有一种近乎毁灭的震颤,从心脏传到四肢百骸,传到指尖,传到发梢。

他知道奶奶在说什么。知道奶奶在期盼什么,知道奶奶在托付什么。

但他不敢接,不敢应,不敢承诺。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有没有能力,有没有……那份心。

所以他只是点点头,很轻,但很郑重:奶奶,您放心,我会看着柏里,我会……对他好。

他说的是“对他好”,不是“疼他”,不是“爱他”,不是“给他一个家”。

但奶奶听懂了,老人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淡,但很美,像秋天的菊花,在风里颤巍巍地开放。

好,好。

奶奶点头,我放心。

程真也笑了,那个很温和的、眼角弯起的笑,然后他站起来,重新拿起斧头,继续劈柴。

一根,又一根,木头在斧头下裂开,露出淡黄的木质,木屑飞溅。

他劈得很专注,很用力,他不觉得冷,只觉得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这一斧一斧,劈开了一点,理顺了一点,清晰了一点。

柏里,十月十四,阳历十一月十号生日。

不过生日。

因为爹娘没了,生日就没意思了。

但今年,程真想,他要让柏里过生日。

不是大张旗鼓的过,不是热闹喧哗的过,只是悄悄地,静静地,让他知道,有人记得他的生日,有人想让他过生日,有人……想给他一点温暖,一点光。

他一边劈柴,一边在心里盘算,十一月十号,还有半个月,柏里在学校,不能回来。

但他可以去县里,可以去看他,可以给他带点东西,可以……陪他过生日。

带什么呢?柏里喜欢什么?书?笔?衣服?还是……吃的?

程真想了想,决定带书。

柏里喜欢看书,尤其是那套《五三》,翻得都卷边了,他可以再买一套新的,或者买几本别的,柏里没看过的。

还有吃的,奶奶做的糕点,柏里最爱吃,他可以请奶奶做些,带去给柏里。

还有……信。

他可以写封信,告诉柏里,生日快乐。

告诉柏里,有人记得,告诉柏里,生日有意思,因为有人在想着你,在念着你,在……爱着你。

想到这里,程真劈柴的动作顿了一下。

喜欢。

这两个字,太沉重,太滚烫,太……不敢想。

但他确实在想,在想怎么对柏里好,在想怎么让柏里快乐,在想怎么……爱柏里。

虽然这种,他还不敢定义,不敢承认,不敢说出口。

但他确实在喜欢,在用自己的方式,悄悄地,静静地,喜欢着那个从七岁起就不过生日的少年。

斧头落下,“咔嚓”一声,最后一根木头劈开。

程真直起身,抹了把汗。院子里已经堆满了劈好的柴,整整齐齐,泛着淡散发着松木的清香。

奶奶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碗水:程老师,歇歇,喝口水。

程真接过碗,仰头喝了,水很甜,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凉到心里。

奶奶,他放下碗,看着奶奶,十一月十号,我想去县里看看柏里。

奶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你去,给他带点吃的,带件厚衣服,天冷了,县里比山里还冷。

嗯。

程真点头,我会的。

还有,奶奶顿了顿,眼神很复杂,别告诉他是我告诉你的,也别告诉他……你是去给他过生日的

程真愣住了:为什么?

那孩子犟。

奶奶叹了口气,他不想过生日,你硬给他过,他反而难受,你就……悄悄地,去看看他,给他带点东西,陪他说说话。让他知道有人记着,就行了。

程真明白了。

他点头:好,我悄悄地。

奶奶笑了,那个很轻、很淡、但很美的笑:程老师,你是个好孩子,柏里遇见你,是他的福气。

程真也笑了,那个很温和的、眼角弯起的笑:遇见他,也是我的福气。

是真的。

遇见柏里,是他的福气。

会有那么一天。

到那时,他会告诉柏里。

告诉柏里,生日快乐。

告诉柏里,有人记得。

告诉柏里,生日有意思,因为有人在想着你,在念着你,在……。

晨光正好,把整个院子照得明亮温暖。

远处的山清晰,近处的树青翠。

而那个从七岁起就不过生日的少年,在县一中的教室里,在陌生的城市里,在即将到来的十一月十号,会收到一份礼物,一份温暖,一份……迟到了十年的、生日的祝福。

程真想着,心里那根弦,不再绷得那么紧,那么颤。

因为它被温暖了,被照亮了,被……爱填满了。

虽然这种喜欢,他还不敢定义,不敢承认,不敢说出口。

但它确实存在。

在每一斧劈开的木头里,在每一滴流下的汗水里,在每一句“我会对他好”的承诺里,在每一个想起柏里的瞬间里。

真实地,温暖地,悄悄地,存在着。

【第四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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