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阴历十月十四

十一月十日,清晨。

程真推开宿舍门时,山里的雾气白茫茫的一片,远处的山峦只剩朦胧的轮廓,近处的树木像浸在水墨里,边缘模糊,看不真切。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霜冻的清冽味道,凉凉的,润润的,一直凉到肺里。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他走到教室,铁柱已经等在那里了。

少年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课本,看见他,站起来:程老师。

坐。

程真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讲台边坐下,今天,我要去趟县城。

你帮我看着大家,把这篇课文读熟,再把作业做完。

铁柱点头:好。

程真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少年,比柏里高半头,肩膀宽厚,眼神沉稳,像个大人了,他知道铁柱懂,懂他今天为什么要去县城,懂他为什么要安排这些。

铁柱,程真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铁柱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深,很静,像山里的深潭,望不到底。

然后,他点头:知道,柏里的生日。

程真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小时候听奶奶说过。

铁柱说,柏里从来不过,但我们记得。

程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很温和的、眼角弯起的笑:你是个好弟弟。

铁柱也笑了,那个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柏里也是我哥哥。

程真点头,没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雾气正在散去,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

程老师,铁柱在他身后开口,您……您对柏里好,我们都知道。

程真转过身,看着他。

柏里那小子,倔,要强,什么事都往自己心里藏。

铁柱继续说,声音很稳,很平静,但他看您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很久没在他眼里见过了。

程真喉咙发紧。

他没说话,只是听着。

您去吧。

铁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眼睛很亮,很认真,去看看他,告诉他,我们记得,

告诉他……生日有意思,因为有人在想他。

程真看着这个少年,看着他眼里的真诚,心里的那根弦,又颤了颤。然后,他点头:好,我去。

程真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出教室,院子里,那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程真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暖风慢慢吹出来,仪表盘的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亮起,显示着时间:上午八点四十分。

他昨晚几乎没睡,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屋顶的椽子,脑子里反复预演着今天的每一刻——开车出山,到县城,找到县一中,见到柏里,说什么,做什么,每一个细节都想了又想,像在脑子里放一场无声的电影。

最后他索性起身,把要带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还有一封信,他写了两页,又撕了,最后只留下一张纸,几句话。

布袋最底下,还有一件厚毛衣,深灰色的,羊毛的,县里比山里还冷,柏里走时带的衣服不多。

车灯切开浓雾,程真开得很慢,山路蜿蜒,能见度只有十几米,他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段路面,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

其实可以晚些出发,等雾散了。

但他等不及,他想早点到,想多见柏里一会儿,哪怕只是一会儿。

开出村子,雾气更浓了,程真打开收音机,调到一个播放早间新闻的频道,主播平稳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驱散了些许寂静。

但他没在听。

他的心思全在副驾驶座那个布袋上,在那套习题册上,在那封信上,在那件毛衣上,在那个他要去见的少年身上。

柏里。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十月十四,今天十七岁了。

那个从七岁起就不过生日的少年,今天十七岁了。

程真想起奶奶说的话:他说,奶奶,我不过生日,爹娘没了,生日就没意思了。

怎么会没意思呢?他想,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最有意思的事。

车驶出山路,上了国道。

雾气渐渐稀薄,天色亮了些,路边的田野开阔起来,收割后的稻茬整齐地排列着,覆着一层白霜,偶尔有早班的长途客车呼啸而过,车灯在雾里拉出长长的光带。

程真踩下油门,车速快了些,窗外的景色向后飞掠,从田野到零散的房屋,再到越来越密集的建筑,县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显现。

抵达县一中时,刚过上午11点。

周末的校园比平时安静许多,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在走动,程真把车停在校门外的路边,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门口那块“县第一中学”的牌子,看着进出的学生。

心跳得有些快,手心微微出汗,像个第一次约会的少年——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二十多岁《实则24》的人了,怎么还像个毛头小子。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副驾驶座上的布袋,推开车门。

初冬的县城空气清冷,带着城市特有的、混合着尘埃和早餐摊气味的复杂气息,他穿过校门,门卫认识他——上次送柏里来时见过,点点头就放行了。

校园里很干净,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在晨风里簌簌作响,他沿着熟悉的路走到宿舍楼下,抬头看向三楼那扇窗——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脚步在楼梯上响起,一声,一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走到三楼,走到那扇门前,停下。

他抬手,敲门。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刚好能听见。

里面传来窸窣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

是柏里。

他穿着那身校服,白衬衫的领口有些皱,显然刚起床不久,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翘着,脸上还带着惺忪的睡意,看见程真,他明显愣住了,眼睛睁大,嘴唇微张,整个人僵在门口。

程老师?

声音里满是惊讶,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您……您怎么来了?

程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紧张突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近乎好笑的感觉,这个在讲台上总是坐得笔直,眼神清亮的少年,原来起床时也会头发乱翘,睡眼惺忪。

我来看看你。

程真说,声音是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温和,不欢迎?

柏里这才回过神,慌忙侧身让开:不是……欢迎,当然欢迎,他抓了抓头发,有些不好意思,我还没洗漱,您进来坐。

程真走进去。

宿舍里弥漫着少年人特有,混合着汗味和肥皂味的气息。

柏里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一下椅子上的书:您坐,我……我去打水洗脸。

不用忙。

程真按住他肩膀,把他按坐在床边,我坐这儿就行,他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把布袋放在膝上。

柏里坐在床沿,背挺得笔直,像在课堂上,但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直视程真,脸颊微微发红——不知是因为刚睡醒,还是因为别的。

您……您怎么突然来了?他又问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学校没事吗?

铁柱看着呢。

程真说,从布袋里拿出那个油纸包,奶奶给你做的桂花糕,昨晚才做好。

油纸包递到面前,柏里愣住了,他看着那个熟悉的油纸包,看着上面细麻绳系的结——是奶奶惯常的打法,看着纸包里透出的、桂花糕特有的淡黄色泽和隐约香气,眼睛忽然就红了。

但他没接,只是盯着看。

程真把油纸包放进他手里。少年的手很凉,触到温热的油纸包时,指尖微微颤抖。

还有这个。

程真又拿出那套习题册,厚厚的,崭新的塑封在晨光里反着光,高三的,有点难,但我觉得你能做。

柏里接过习题册,沉甸甸的,他翻开封皮,里面密密麻麻的题目,他抬起头,眼眶更红了,但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还有这个。

最后是那封信,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两个字:柏里,程真的字迹,工整,清晰。

柏里接过信,手指有些抖。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只有一张,对折着,展开,上面是程真的字:

柏里,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不是因为你出生,而是因为你存在。

你存在,所以这个世界多了一点光。

生日快乐。

程真。

很短,只有五行,但柏里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呼吸都屏住了,久到窗外的鸟鸣、楼下的人声、久到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信纸上,晕开了“生日快乐”那四个字的墨迹。

他没出声,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程真没有安慰他,也没有递纸巾,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他哭,看着这个从七岁起就不过生日的少年,在十七岁的这个清晨,因为一包桂花糕、一套习题册、一封信,哭得像当年那个失去爹娘的孩子。

然后,很轻地,程真伸出手,放在柏里肩上。

柏里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通红。

程老师,他开口,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您……您怎么知道?

奶奶告诉我的。

程真说,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她说,十月十四,是你的生日。

柏里的嘴唇又颤抖起来,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信,那套习题册,那包桂花糕,然后很轻、很轻地说:我……我很久不过生日了。

我知道。

程真的声音也很轻,但我想给你过。

不是“你应该过”,不是“你必须过”,是“我想给你过”,我想记住这一天,我想庆祝这一天,我想告诉你,你的存在,很重要。

柏里听懂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他笑了——那个很浅的、右颊有酒窝的笑,在红肿的眼睛和鼻尖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脆弱,又格外真实。

谢谢您。

他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谢谢您记得。

不谢,程真的手在他肩上拍了拍,然后收回,应该的。

他站起来,从布袋最底下拿出那件厚毛衣:天冷了,县里比山里还冷,这个你穿着。

毛衣是深灰色的,简单的平针,摸上去柔软厚实,柏里接过,抱在怀里,羊毛的温暖透过布料传递到手心。

我该走了。

程真说,拎起空了的布袋,你好好休息,好好写作业,桂花糕记得吃,放久了会坏。

柏里也站起来,抱着毛衣,跟到门口:您……您这就走?

嗯。

程真点头,在门口转身看着他,学校还有事。

柏里站在门内,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很轻地说:程老师,路上小心。

好。

程真笑了,那个很温和的、眼角弯起的笑,你也是,好好照顾自己。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走到二楼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柏里还站在门口,抱着那件毛衣,看着他。

程真挥了挥手,柏里也挥了挥手,然后程真继续往下走,走出宿舍楼,走到校园里。

程真走得很慢,不是留恋,只是在想刚才柏里哭的样子,想他接过桂花糕时颤抖的手,想他看到信时通红的眼眶,想他说“谢谢您记得”时哽咽的声音。

走到校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宿舍楼,三楼那扇窗的窗帘拉开了,他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窗前——是柏里,在看他。

程真抬起手,挥了挥。窗前的身影也挥了挥手。

然后程真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发动的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开走,而是坐在车里,看着副驾驶座上那个空了的布袋,看着仪表盘上显示的时间——上午十一点四十七分,从他敲门到离开,不到一个小时。

但这一个小时,够他记住很久了。

够柏里记住很久了。

他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后视镜里,县一中的校门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回程的路上,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很好,把山路照得明亮,程真开得不快,车窗开着一条缝,初冬清冷的空气灌进来,带着山野特有的气息。

他想起柏里哭的样子,想起他笑的样子,想起他说“谢谢您记得”的样子,想起那包温热的桂花糕,那套崭新的习题册,那封只有五行字的信,那件深灰色的毛衣。

然后,很轻地,他笑了。

那个很温和的、眼角弯起的笑,在初冬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温暖,格外真实。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柏里会过生日了。

不是大张旗鼓的过,不是热闹喧哗的过,只是悄悄地,静静地,知道有人记得,有人在乎,有人……爱他。

这就够了。

足够那个从七岁起就不过生日的少年,在往后的岁月里,在每一个十一月十四日,想起今天,想起这包桂花糕,这套习题册,这封信,这件毛衣,想起那个开车两小时、只为给他过一个生日的人。

然后,在心里,很轻很轻地说:

程老师,谢谢您。

谢谢您记得。

虽然这个“喜欢”,您还没说,我也还没说。

但我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就够了。

窗外,阳光很好,山路蜿蜒。

而那个刚刚过完十七岁生日的少年,在县一中的宿舍里,抱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看着那包桂花糕,那套习题册,那封信,哭了笑,笑了哭。

然后,在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关于爱,关于光,关于未来的种子。

等它发芽,等它生长,等它开花。

【第四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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