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十二月的信

十二月末,深冬。

周五深夜,县一中的宿舍彻底静了下来。

只剩一盏台灯亮在桌前,暖黄的光圈小小一团,勉强隔开窗外的寒雪与满室冷清。

窗外落雪无声,室友的呼吸均匀绵长,暖气片滋滋吐着细弱暖意,笔尖蹭过纸面,沙沙轻响,是此刻唯一鲜活的动静。

柏里端坐桌前,摊开干净的信纸,捏着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无话落笔,又满心皆是话。

台灯的光落进他眼底,浅浅一层亮,却沉不到瞳孔深处,那双素来清亮干净的眼睛,蒙着一层冬日的雾,空落落的,散着掩不住的疲惫。

离开山里,离开云雾小学,离开那个人。

整整三个月。

县城的课业很紧,节奏很快,周遭人人埋头苦读,竞争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始终绷着一股劲,半点不敢松懈,日日刷题、背书、熬夜,把自己逼到极致。

只有这样无人的深夜,紧绷的弦才会松开一丝缝隙。

而后思念便涌得猝不及防,铺天盖地,漫过心口,堵得呼吸都发轻。

宿舍暖气很足,烘得人浑身燥热。

可柏里冷。

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是独处人群、无人共鸣的孤寒,是解出难题、收获嘉奖,却无人分享的落空,是窗外落满初雪,眼底盛着美景,却无人并肩共赏的寂寥。

他垂眸,笔尖无意识在空白纸面轻轻划动,留下一道浅淡凌乱的墨痕。

今天期末成绩公示。

年级十二,全班第三,数学满分,理化接近满分。

是旁人眼里无可挑剔的好成绩。

课堂上老师高声表扬,全班掌声四起,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艳羡、惊讶、赞许,络绎不绝。

可那一刻,他下意识转头。

望向空无一人的身后,望向陌生的讲台,望向不属于他的热闹。

习惯性地,想寻一道熟悉的身影。

想看见那个人眼底的笑意,想接住那份独独为他而生的、温柔又骄傲的目光。

空空荡荡。

一无所有。

心底的光,瞬间暗了大半。

柏里放下笔,抬手捂住眉眼,掌心贴着温热的眼皮,遮住所有翻涌的酸涩。

这个冬天,真冷。

静默间,脑海里忽然撞进一幅旧画面。

不是县城宽敞崭新的教室,是山里那间简陋的土坯校舍。

昏黄灯泡轻轻摇晃,光影斑驳,粉笔灰在光柱里簌簌浮动,像细碎的金粉,程真立在讲台上,身姿挺拔,语速温润平缓,像山涧流淌的清泉,安静治愈。

他讲先天下之忧而忧,讲少年意气,讲眼底山河,侧身回眸的瞬间,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个孩子,温和、坚定,自带一束光。

那是柏里藏在心底最久的慰藉。

是暗夜里的星,是迷雾里的灯,是寒冬里唯一不熄的暖火。

柏里慢慢松开手。

眼底的灰暗一点点褪去,有微光从瞳孔深处慢慢亮起。

起初微弱,像风中摇曳的烛火,堪堪不灭。

而后越燃越盛,层层叠叠,填满眼底所有空寂。

他想起很多细碎的瞬间。

想起他俯身板书时微倾的背影,白衬衫衣角随动作轻轻晃动;想起他低头讲题时,专注清澈的眉眼;想起他笑起时眼角浅浅的纹路,温柔得抚平所有岁月寒凉;想起十七岁生日那天,他翻山而来,带着糕点、满心惦念,晨光落满肩头,温柔了他荒芜多年的岁月。

无数细碎暖意堆叠而起,彻底驱散心底寒冬。

黯淡的眼眸彻底亮透,干干净净,盛满星光,比桌前的灯火更暖、更亮。

是思念,是执念,是破土而生滚烫克制的喜欢。

他重新握笔。

这一次,笔尖稳稳落下,力道坚定。

一笔一划,工整郑重,把三个月所有隐忍、所有努力、所有无处安放的惦念,尽数落于纸间。

程老师,展信佳。

今日十二月二十八日,周五,明日考完最后一科,后天正式放寒假。

写到此处,柏里抬眼望向窗外。

雪还在落,簌簌绵绵,静谧温柔。落雪不再寒凉孤冷,反倒透着安稳的软。

他想起从前冬日的山里,程真总笑着和他们说,初雪落时,林间小兽便开始储粮,安稳过冬,那时他在黑板上歪歪扭扭画着松鼠,惹得满堂孩童欢笑,自己也眉眼弯弯,温柔落满眼底。

柏里唇角不自觉轻轻扬起,眼底暖意更浓。

低头,继续落笔。

您不用过来接我。

我问过车站,每日下午两点有直达村镇的大巴,车程三小时,我可以自己坐车回去。

笔尖微微一顿,字迹轻了半分。

心底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失落,转瞬便被执拗的底气替代。

他长大了。

不必再让他翻山越岭奔波劳碌,他可以独自走完长路,可以穿越风雪,可以凭着自己的力量,回到他身边。

期末成绩出来了。

写到这句,笔尖力道骤然加重。

心底积压三月的疲惫与拼搏,尽数翻涌上来。

我考得很好,很好,很好。

三字重叠,一遍比一遍用力,最后一笔捺画深重,几乎要戳破纸背。

眼前不自觉浮现程真的模样。

他会微微挑眉,眼底掠过惊讶,而后弯起眉眼,漾开温柔又欣慰的笑,那是他拼命努力,最想看见的风景。

数学满分,课堂上老师当众表扬,说我是本学期进步最大的学生。

年级排名十二,全班第三。

没有浮夸的辞藻,只有最直白的结果。

这每一个数字背后,是无数个挑灯夜读的深夜,是堆积如山的习题,是独自咽下的孤单,是他不负期许、奋力生长的全部证明。

是程真种下的光,终于生根、抽芽、蓬勃生长。

文末,字迹骤然柔缓下来,褪去所有锋芒,只剩缱绻惦念。

奶奶近来身体可好?小满、春妮,铁柱一切顺遂吗?小学的课业是否忙碌?

最后一句,落笔极轻,小心翼翼,藏着跨越山海的牵挂。

您……还好吗?

短短三字,千回百转。

他想问山里的雪大不大,想问他有没有添厚衣,想问他是否依旧熬夜批改作业,想问他,有没有偶尔,也想起远在县城的自己。

字字克制,句句藏情。

写完最后一笔,柏里搁下笔,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手轻轻吹干纸面墨迹,小心翼翼将信纸对折,塞进信封。

提笔写下地址的瞬间,指尖微颤,眼底却无比坚定。

云雾村小学,程真老师收。

封好信封,他起身走到窗边。

抬手推开一条窗缝。

凛冬的冷风裹挟细碎雪花扑面而来,凉意清醒透彻,瞬间稳住所有翻涌的心绪。

雪落无声,漫天纷飞,覆满整座县城。

柏里静静望着窗外茫茫白雪,在心底一遍遍默念。

我考得很好,我没有辜负您。

我长大了,可以自己回去了。

不再需要您奔波百里,不必让您费心等候。

等我回去,等您看见我的成长,等您为我欣慰,等一个久违的安稳拥抱。

到那时,我再慢慢告诉您。

告诉您,这三个月,我日日念您。

念在无解的习题里,念在获奖的欣喜里,念在每一场落雪的深夜里。

岁岁朝朝,从未间断。

心底藏了许久的心意,愈发清晰滚烫。

是逾矩的喜欢,是克制的心动,是扎根岁月,早已深入骨髓的执念。

他不敢写,不敢明说,不敢戳破那层温柔的边界。

只能藏在字里行间,藏在句句惦念里,藏在独自生长的岁月里。

他默默等。

等回信,等一句欣慰,等一场归期,等一个时机。

等自己足够优秀,等心意足够坦荡,等他们,都足够勇敢。

窗外落雪依旧,绵长静谧,温柔覆尽人间荒芜。

少年将信封紧紧贴在胸口,闭眼感受纸面微凉的温度。

心底的话,未曾落笔,未曾宣之于口。

唯有自知。

程老师,我很喜欢您。

从遇见的那一刻起,从被光照亮的那一刻起。

岁岁生长,生生不息。

我会等。

等我归来,等风雪落幕,等我亲口,告诉你所有藏在心底的、从未言说的深情。

【第四十三章·完】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