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真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柏里拖着行李箱站在宿舍楼下,看着那辆熟悉的的车碾过积雪,缓缓停在不远处。
车门打开,程真下来。
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松松地绕在颈间,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关上车门,抬头,目光穿过清冷的空气,精准地落在柏里身上。
然后,他笑了。
那个柏里熟悉到骨子里的、温和的、眼角会弯起的笑容,在雪后初霁的阳光下,干净得像山顶的新雪。
柏里的心脏像是被那笑容狠狠攥住,他几乎是本能地,贪婪地汲取着这个画面——程真站在雪地里,身后是素白的世界,身前是他,笑容温暖,眼神清澈,像等待,像迎接,像……归处。
他想飞奔过去,想像无数次在梦里那样,扑进程真怀里,闻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告诉他这三个月有多漫长,告诉他每一封未寄出的信里写了什么,告诉他“程老师,我考得很好,但我想你想得快要疯掉了”。
但他不能。
脚步像被钉死在雪地里,沉重得抬不起来,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程真一步步走近,看着积雪在程真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看着程真眼镜片上的水汽慢慢消散,露出后面那双温柔的眼睛。
等很久了?
程真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一点喘——大概是下车走得太急。
三步。
一个礼貌的安全的距离。
柏里垂下眼,盯着自己脚尖前那一小片被踩实的雪。
没,刚下来。
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程真似乎没察觉他的异样,很自然地伸手去接他的行李箱:给我吧。
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在冷空气里微微泛红,却依然好看。
柏里几乎是触电般缩回手,动作快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两人都愣住了。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柏里先反应过来,慌忙弯腰去捡:对不起程老师,我自己来就行。
他不敢看程真的眼睛,只顾盯着行李箱的轮子,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程真的手还悬在半空,顿了顿,缓缓收回,插进大衣口袋。
没事。
他说,语气依然温和,但柏里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还是别的什么?
柏里拎起行李箱,很重,但他咬牙提着,没让程真再碰,他低着头,盯着地面,声音绷得紧紧的:走吧,程老师。
他先转身,朝着车走去。
脚步很快,几乎像逃,雪地在脚下咯吱作响,那声音钻进耳朵,像嘲笑,像催促,像他此刻疯狂的心跳。
他能感觉到程真的目光落在背上,沉甸甸的,带着探究,但他不敢回头,不敢停下,不敢让程真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是慌乱、僵硬、写满了欲盖弥彰。
他走到车边,拉开后座车门,把行李箱塞进去,然后自己拉开后座另一侧的门,坐了进去。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犹豫。
坐在驾驶座的程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很轻,但柏里捕捉到了,镜片后的眼睛依然温和,但多了点他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困惑,也许是担忧,也许是……受伤?
不,不可能,程真怎么会受伤?他只是觉得奇怪吧,奇怪这个一向乖巧懂事的学生,怎么突然这么……疏离。
柏里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也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他在把程真推开,用最笨拙、最明显的方式,把那个他最喜欢的人,推到一个不会被他肮脏心思污染的距离。
车子发动,引擎低鸣,暖气慢慢弥漫开来,驱散了车厢里的寒意。
程真没立刻开车,而是转过身,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保温杯,递过来:
路上买的豆浆,还热着。喝点暖暖。
保温杯程真常用的杯子。
柏里的目光落在那个杯子上,落在程真握着杯子的手指上,落在那截从大衣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上,他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想接过来。
想握住那个杯子,感受杯壁传递过来属于程真的温度。
但他不能。
谢谢程老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僵硬得像冻硬的冰,我不渴。
程真举着杯子的手顿了顿,有那么一两秒,车厢里安静得只剩引擎的嗡鸣和暖气出风的嘶嘶声。
然后,程真收回手,把保温杯放回副驾驶座。
那等会儿渴了再喝。
他说,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转回身,系好安全带,车子缓缓驶出校园。
柏里坐在后座,侧头看向窗外,街道,楼房,行人,积雪的树,一切都飞快地向后掠去,模糊成流动的色块,但他什么也看不进去,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前面那个人身上——程真握着方向盘的姿势,程真偶尔瞥向后视镜的眼神,程真身上干净好闻,混合着肥皂和一点旧书味道的气息。
这气息充斥在车厢里,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像一张温柔的网,将他牢牢罩住,越挣扎,缠得越紧。
他想逃离,想打开车窗让冷风灌进来吹散这气息,想大声喊停然后下车跑掉。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僵硬地坐着,像一尊被钉在后座的雕塑,眼睛盯着窗外,却把前面那个人每一寸细微的动静都收进眼底,刻进心里。
车子驶出县城,上了山路,积雪被清扫过,但路面依然湿滑,程真开得很慢,很稳,专注地看着前方。
考得怎么样?
程真忽然问,声音从前面传来,温和,随意,像无数次在教室里问他“听懂了吗”一样自然。
柏里脊背一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最平稳的语气回答:还行,年级十二,班级第三。
程真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些,柏里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温度——依然是温和的,但多了些审视,像在确认什么。
数学满分?
程真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
嗯。
柏里点头,依旧盯着窗外。他不敢看后视镜,怕一看到程真眼里的那点骄傲,就会全线崩溃,就会不管不顾地扑到前面,抱住那个人的脖子,哭着说“程老师我考了满分我做到了都是因为你”。
但他不能。
他只能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你是学生,他是老师,你们之间,只能是这样的对话,只能是这样的距离。
很好。
程真说,声音里带着笑意,真实的笑意,像阳光破云而出,我就知道你能行。
就这几个字字——“我就知道你能行”——像一把温柔的钝刀,慢而深地切进柏里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疼,但更多的是酸楚,是绝望,是铺天盖地,无处可逃的委屈。
程真总是这样,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最笃定的话,好像他从来就相信,柏里能做到,柏里会很好,柏里……值得一切美好。
可他不知道,他越是这样相信,柏里就越是绝望。
因为这样的相信,是基于“师生”,基于“长辈对晚辈”,基于“哥哥对弟弟”,而不是基于柏里心里那份疯狂滋长,想要和他并肩,想要被他需要,想要爱他也被他爱的……恋慕。
谢谢程老师。
柏里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砾摩擦,都是您教得好。
一句十足十的、标准的好学生应对师长夸赞的客套话。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程真没再说话。
车厢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引擎声,轮胎碾过积雪的声音,暖气出风的声音,但这沉默和刚才不同,它变得厚重,变得黏稠,变得充满某种无声压抑的张力。
柏里能感觉到,程真在疑惑,在思考,在试图理解他这突如其来的疏离和僵硬,他能想象程真此刻微蹙的眉头,镜片后困惑的眼神,还有那欲言又止的唇。
但他什么也没问。
程真从来就是这样,尊重,克制,给予足够的空间。他不会追问“你怎么了”,不会逼迫“你为什么坐后座”,不会质疑“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客气”,他只会把疑惑压在心里,用更温和的态度,更包容的姿态,等待,观察,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靠近,或者……保持距离。
而这,恰恰是让柏里最难受的。
他宁愿程真生气,宁愿程真质问他“柏里你怎么回事”,宁愿程真把他从后座拽出来,按在副驾驶座上,逼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样至少直接,至少痛快,至少……能让他有机会嘶吼出来,把那些憋在心里快要爆炸的情绪,统统倒出来。
可程真不会。
程真只会像现在这样,沉默地开着车,从后视镜里偶尔看他一眼,眼神温和依旧,却多了柏里看不懂的深沉。
车子在山路上缓慢行驶,窗外是连绵的、覆着白雪的山峦,偶尔有零星的村落闪过,屋顶堆着厚厚的雪,像童话里的蘑菇屋,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很美。
但柏里只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一种无论车厢里暖气多足,无论身上毛衣多厚都无法驱散的冷。
因为他正在亲手推开他生命里唯一的光源,因为他正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在他和程真之间,筑起一道看不见,却冰冷坚固的墙。
因为他喜欢程真。
而他不能喜欢程真。
所以他只能躲,只能逃,只能把那个他最想靠近的人,推到最远的地方。
可是,他好像……控制不住了。
当程真又一次从后视镜看他,目光相触的那一刹那,柏里几乎是仓皇地别开眼。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疼痛让他清醒,也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
他完了。
他躲不开,逃不掉,控制不住。
无论他多么努力地想要疏远,想要保持距离,想要扮演一个懂事的学生,一个乖巧的弟弟,他的身体,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每一个不受控制的反应,都在出卖他,都在大声宣告:他喜欢程真,他想要程真。
这份感情,像雪地下的种子,埋得再深,也会在春天破土而出。
而他,就是那个站在堤坝上的人,眼睁睁看着裂缝扩大,看着洪水滔天,看着自己即将被彻底淹没,却无能为力。
只能等待。
等待那个必然到来的、粉身碎骨的瞬间。
车子转过一个弯,云雾村的轮廓出现在前方,白墙黑瓦,炊烟袅袅,在雪后初霁的阳光下,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程真放慢了车速,从后视镜里看了柏里一眼,声音温和如常:快到了。
柏里盯着窗外越来越近的村落,盯着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树,盯着槐树下那个佝偻的、小小的身影——是奶奶,站在雪地里等他们。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哑,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嗯。
回家了。
【第四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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