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近村口时,奶奶的身影在雪地里越来越清晰,她裹着厚重的棉袄,站在老槐树下,像一株扎根在风雪里的老树。
程真把车停下。
柏里几乎是逃也似的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散车厢里那令人窒息的气息,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涩,然后朝奶奶走去。
奶奶。
他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奶奶转过身,脸上绽开笑容,眼角的皱纹像秋日绽放的菊花。
回来了。
她说着,伸手去接柏里的行李箱,手却在空中顿了顿——她看见了柏里通红的眼眶,和那副极力隐忍却依然泄露端倪的神情。
但奶奶什么也没问,只是接过行李箱,另一只手拍了拍柏里的手臂,力道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安抚,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程真也下了车,绕到奶奶面前:奶奶,路上滑,您怎么出来了?
在家坐不住。
奶奶笑着,目光在程真和柏里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程老师,辛苦你了,这么大老远跑一趟。
应该的。
程真说,语气自然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看了柏里一眼,柏里正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下被踩得发亮的雪地,侧脸绷得很紧。
三人一起往家走,奶奶走在中间,一手拉着柏里,一手虚扶着程真,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琐事——谁家娶了新媳妇,谁家的母猪下了崽,谁家孩子在城里打工寄钱回来了。
柏里沉默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程真偶尔搭几句话,声音温和,像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暖阳。
但柏里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能感觉到程真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不再像以前那样坦然,直接,而是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在观察一只受惊后竖起全身刺的小兽。
他也知道自己刚才在车上的表现有多糟糕,疏离,僵硬,刻意保持距离,甚至拒绝了程真递来的豆浆——
后悔吗?
后悔,肠子都悔青了。
可他还能怎么办?扑上去抱住程真,哭着说“程老师我喜欢你”吗?还是继续装作若无其事,继续享受那份他根本不配拥有的温暖和关怀?
他做不到,哪一种都做不到。
所以他只能像个拙劣的演员,演着连自己都唾弃的戏码,把一切搞砸,把距离拉远,把那个他最珍视的人,越推越远。
到家了。
院门推开,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院子,墙根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屋檐下挂着的腊肉和干辣椒,还有窗台上那盆奶奶精心伺候的、在冬天里依然绿着的蒜苗。
一切都没变。
可柏里觉得,什么都变了。
快进屋,外头冷。
奶奶推开堂屋的门,热气混合着饭菜的香气涌出来,屋里烧了炭盆,红红的炭火在铁盆里明明灭灭,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柏里脱下外套,挂到门后的钉子上,程真也脱了大衣,挂在旁边,两件衣服挨得很近,深灰色和藏蓝色,布料轻轻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柏里别开眼,走到炭盆边坐下,伸出冻得通红的手烤火,奶奶去厨房端菜,堂屋里只剩下他和程真。
空气再次变得黏稠。
程真也走过来,在炭盆另一侧坐下,两人之间隔着炭盆,跳跃的火光在彼此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距离不远,但炭盆的热度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两人隔开在两个世界。
学校那边,都安排好了?
程真开口,声音平静,像在聊最寻常的天气。
嗯。
柏里盯着炭火,橘红色的火焰在他瞳孔里跳动,铁柱看着。
那就好。
程真说,顿了顿,又道,这次期末考,考得很好。
又是这句,又是这种师长式的、带着距离感的肯定。
柏里攥紧了手指,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程真,程真正在看他,镜片后的眼睛很温和,很平静,像深秋的潭水,不起波澜。
但柏里还是看到了,看到了那温和之下,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困惑和……受伤?
是的,受伤。
像被最信任的人无缘无故推开,像被最亲近的人冷落忽视,那种细微不易察觉的,却真实存在的受伤。
这发现让柏里心脏狠狠一抽,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程老师你别这样看我我受不了”。
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喉咙像被冻住了,所有的话都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噎得他眼眶发酸。
最后,他只是机械地重复:谢谢程老师。
程真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柏里几乎要败下阵来,几乎要移开视线,几乎要落荒而逃。
然后,程真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太轻了,轻得像雪落无声,但柏里听到了。
他听到了那声叹息里,夹杂着的无奈,困惑,还有一丝……疲倦?
柏里。
程真开口,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一点什么——一点柏里从未听过的,类似于疲惫的东西,如果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说。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小串火星。
柏里僵住了,他盯着程真,眼睛睁得很大,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说?说什么?说“程老师我喜欢你但我不能喜欢你所以我要离你远一点”吗?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程真还在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柏里几乎要跪下来,坦白一切。
但最终,他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烤得发红的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没什么心事,就是……有点累。
谎话,拙劣的、连三岁小孩都骗不了的谎话。
但他只能说谎,因为他不能说实话。说实话的后果,他承担不起,程真更承担不起。
程真没再追问。
又是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屋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然后,奶奶端着菜进来了,香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驱散了些许尴尬的气氛。
吃饭吃饭。
奶奶摆好碗筷,招呼两人,程老师,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程真站起来,接过奶奶手里的菜碗:谢谢奶奶。
三人围着小方桌坐下,奶奶不停给柏里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县里的饭哪有家里的香?
柏里闷头吃,食不知味,他想逃离这张桌子,逃离这个屋子,逃离程真温和却像刀子一样剐着他心脏的目光。
但他不能。
他只能坐着,一口一口,机械地咀嚼,吞咽,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饭吃到一半,程真忽然开口:对了,小满那篇作文,在市里得了奖。
柏里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就是写我的那篇。
程真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笑意,题目叫《我的老师是光》,写得很好,被选送到市里,得了一等奖。
柏里抬起头,看向程真,程真正在微笑,那个很温和的、眼角弯起的笑,在炭火暖黄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温暖,格外……遥远。
《我的老师是光》。
小满写的。
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用稚嫩却真诚的笔触,写下了她对程真的敬仰和爱戴。
那是可以被允许的,可以被公开的,可以被赞扬的喜欢,是学生对老师的喜欢,是晚辈对长辈的喜欢,是干净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喜欢。
而不是像他这样,肮脏的,僭越的,见不得光的,注定没有结果的……爱慕。
小满很高兴。
程真说,目光落在柏里脸上,她说要把奖状贴在教室墙上,让所有人都看见。
嗯。
柏里应了一声,声音干涩,她……写得很好。
你也很好。
程真忽然说,柏里,你一直很好。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柏里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吃饱了,他说。
声音绷得紧紧的,奶奶,程老师,你们慢慢吃。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像逃。
柏里!
奶奶在后面喊。
但他没回头,径直冲出堂屋,冲进院子里,冷风扑面而来,像刀子割在脸上,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他站在院子里,大口大口喘气,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抬头,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像要下雪,远处山峦的轮廓隐在雾霭里,模糊不清。
就像他的未来,一片模糊,看不到出路。
他喜欢程真。
他不能喜欢程真。
所以他只能逃,只能躲,只能把那个他最想靠近的人,越推越远。
可逃得掉吗?躲得开吗?
他逃不掉。
只要程真还在这个村子里,只要他还住在这座山上,只要他还呼吸着同一片空气,他就逃不掉。
就像现在,他站在院子里,却依然能听见堂屋里传来的、程真和奶奶说话的声音,温和的,平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什么都发生了。
他亲手推开了一个人,那个人或许感觉到了,或许受伤了,或许……再也不会用从前那种毫无保留温暖的目光看他了。
这个认知让柏里浑身发冷,比这冬日的寒风更冷。
他慢慢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滚烫的,汹涌的,瞬间就湿透了衣袖。
但他没发出声音。只是咬着牙,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像寒风中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
无声地,破碎地,哭了。
为他刚刚确认却必须立刻埋葬的喜欢。
为他亲手推开却永远无法靠近的光。
为他这无望的,绝望的,注定没有结果的……爱而不得。
雪,终于又下了起来。
细密的,安静的,像一场盛大,却又无声的葬礼。
埋葬他十七岁冬天,这场无处安放的,轰然倾塌的……初恋。
【第四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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