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他“后悔了”

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断断续续,天色始终是那种铅灰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颜色,光线惨淡。

程真在堂屋里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一个简单的背包,几本书,一个保温杯,但他收拾得很慢,很仔细,把每本书的边角抚平,把保温杯擦了又擦,好像这样就能让时间拖得长一点,再长一点。

柏里坐在炭盆边的矮凳上,佝偻着背,双手伸向火源,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火焰在盆里跳动,橙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像他此刻的心绪。

他盯着那簇火苗,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把自己烧进去,烧成灰,烧成烟,烧成这屋里无处不在却又触不可及的热度里,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奶奶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屋里,面朝院子。

屋里很静。

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奶奶纳鞋底的嗤嗤声,以及程真整理书本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这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在这狭小昏暗的堂屋里,织成一张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网。

柏里能感觉到程真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很轻,很快,像羽毛扫过。

他不敢抬头,不敢回应,甚至不敢动,只能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盯着炭火,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宇宙的终极奥秘。

终于,程真拉上了背包的拉链,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像某种终结的宣告。

他站起身,背上背包。

程真走到门口,停在奶奶身后,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奶奶佝偻的背影,看着院子里那片被柏里扫开又覆上新雪的、湿漉漉的地面,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和天空中又开始飘落的、细密的雪屑。

良久,他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像在努力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奶奶,我回学校了。

奶奶纳鞋底的手顿了顿,针尖停在半空,线上穿着的麻绳微微晃动,然后,她继续动作,针尖穿透厚厚的鞋底,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停顿只是错觉。

她没回头,依旧面朝院子,声音却清晰地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砂纸般的沙哑,却又有种磐石般的沉静。

程老师。

路上滑,慢点走。

知道了,奶奶。

又是沉默,只有雪落的声音,细密的,沙沙的,又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程真似乎想再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他转向柏里,目光落在他那几乎与炭盆融为一体的背影上。

柏里,我走了。

程真说,声音依旧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那丝极力掩饰的、细微的颤音。

柏里的脊背绷得更直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尖锐,却让他混乱的脑子有了一瞬间的清明,他想说点什么,哪怕是客套的“程老师路上小心”,或者更疏离的“嗯,知道了”,但喉咙像被冻住了,声带像生了锈,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只能更用力地低头,几乎要把整张脸埋进膝盖里。

程真等了等,没等到回应,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落在柏里心上,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坑。

就在程真即将跨出院门的那一刻,奶奶忽然停下了手中的针线。

她没有回头,依旧面朝院子,声音却像穿透了厚重的时光和漫天风雪,清晰地、一字一顿地,砸在堂屋里两个年轻人的心上。

那句话不是对程真说的,也不是对柏里说的,更像是对着虚空,对着这满院风雪,对着这无可奈何的人世间,发出的一声苍凉而沉重的叹息。

她说——

别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含糊,像含着一口水,但每一个字都像裹了冰碴子,沉甸甸地落下,砸在雪地上,砸在柏里和程真心上,留下清晰而冰冷的印记。

程真跨出院门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背对着堂屋,站在门槛外,背影在漫天飞雪里凝固成一个僵硬的剪影,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背包上,落在他微微仰起的侧脸上。

他没有回头。

只是那样站着,站在风雪里,站在那道门槛外,站在一个即将离开、却又被这句话死死钉住的位置。

柏里也僵住了。

他保持着那个几乎要把自己蜷缩进炭盆里的姿势,连呼吸都屏住了,奶奶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他混沌的脑子,也劈开了这屋里令人窒息的沉默和伪装。

别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后悔?他现在就在后悔,后悔昨天的疏离,后悔刚才的沉默,后悔这三个月来每一个因胆怯而错失的瞬间,后悔这份不该滋生的、将他折磨得近乎崩溃的感情。

可什么才是“不后悔”的决定?扑上去抱住程真,哭着说出一切?还是继续伪装,继续疏离,直到把这份感情彻底埋葬,也把自己彻底埋葬?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只有炭盆里跳跃的火光,在泪水中扭曲成诡异的光斑。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别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别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别做……

程真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像耗尽全身力气般,转过了身,望向堂屋里那个蜷缩的背影。

柏里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他想回头。

想看看程真此刻的表情,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线索,告诉他该怎么做,告诉他什么才是“不后悔的决定”。

但他不敢。

他怕回头看到的是程真眼中冰冷的疏离,是彻底的失望,是转身离去的决绝,他更怕回头看到的,是和自己眼中一样的、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挣扎。

所以他只能僵着,像一尊被冰封的雕塑,维持着那个可笑又可悲的姿势,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听着风雪呼啸,听着那句话在脑海里一遍遍回荡,像某种残酷的诅咒。

程真看了他很久。

然后,程真张了张嘴。

他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程真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柏里最后一眼。

那一眼,透过模糊的镜片,穿过跳跃的炭火,越过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距离,像要将柏里此刻的样子,连同这屋里的一切,这雪,这风,这令人心碎的无言,都刻进骨血里。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跨出院门,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脚步声再次响起,咯吱,咯吱,由近及远,由清晰到模糊,最终消失在风雪呼啸声中。

他走了。

没有回头,没有停留,没有说出那句或许能改变一切的话。

就这样走了。

带着那句“别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带着那片模糊的水雾后深不见底的眼神,带着柏里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却最终死死咽回去的挽留和坦白,走了。

堂屋里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炭火还在噼啪作响,只有奶奶手中的针线还在嗤嗤穿梭,只有雪落的声音,细密的,沙沙的,像在替谁哭泣,又像在埋葬什么。

柏里依旧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

奶奶停下了手中的针线。

她终于转过身,看向柏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叹息,只有一种平静,像看透了这世间所有的无奈和挣扎,像早就预料到这一刻的来临,像在无声地说:孩子,路是你自己选的,疼也得自己受着。

但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样看着柏里,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太轻了,轻得像雪花落地,瞬间就被炭火的噼啪声和屋外的风雪声淹没。

但柏里听见了。

他听见了奶奶那声叹息里,沉甸甸的,说不出口的,所有的一切。

然后,他慢慢地,抬起头。

脸上没有泪。

眼泪早在刚才那场无声的崩溃里流干了,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和空白之下,某种冰冷而坚硬的东西,在慢慢凝结。

他看向门外。

风雪呼啸,程真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有一行深深的脚印,从院门延伸出去,很快就被新落的雪覆盖,了无痕迹。

像从未有人来过。

像刚才那场令人窒息的告别,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但他掌心的刺痛,心脏的抽痛,还有奶奶那句“别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都在清晰地告诉他:不是幻觉。

程真走了。

带着那句未落的话,那片模糊的眼神,和他心里那座刚刚轰然倒塌,又迅速冰封的废墟,走了。

而他,柏里,还坐在这里,坐在这炭盆边,坐在这令人窒息的温暖里,坐在奶奶悲悯的目光中,坐在自己亲手选择的、万劫不复的冰封地狱里。

别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奶奶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可他已经在后悔了。

从喜欢上程真的那一刻起,从决定疏远程真的那一刻起,从刚才沉默着任由程真离开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后悔了。

并且,这种后悔,将伴随他很久,很久。

久到这场雪化,久到春天来临,久到岁月流逝,山河更改。

久到……他自己都忘了,什么叫不后悔。

雪,下得更大了。

【第五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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