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雪从凌晨开始下,到了晌午还没停,黏腻的雪粒子,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落在手心里,瞬间就化成冰凉的湿意。
程真站在教室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烟囱里冒出的炊烟是这灰白天地间唯一活动的,带着暖意的痕迹。
这是他在云雾村的第二个冬天。
时间快得不像话,仿佛昨天还是初来乍到,站在破败教室前茫然四顾的城里老师,今天就已经能熟练地生起炭盆、用乡音跟村民打招呼,在台灯下批改作业到深夜了。
可有些东西,又慢得像凝滞的河,比如这漫天的雪,比如这冷到骨子里的湿寒,比如心里某个角落,始终无法融化的冰。
他转身,走回讲台,教室里空荡荡的,孩子们都放假了,桌椅整齐地排列着,覆着一层薄灰。
程真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黑板,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也是这样的雪天,也是这间教室,柏里就坐在靠窗最后一排,背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像寒星,听他讲“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
可现在……
程真收回手,粉笔灰簌簌落下,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雪粒子灌进来,打在脸上,生疼,他望着通往村口的那条路——此刻被积雪覆盖,白茫茫一片,早已看不出当初柏里拖着行李箱离开时,留下的那两道深深的车辙印。
县一中的生活似乎很适应,来信里总是报喜不报忧:成绩很好,同学友善,老师照顾。字迹工整,语气平静,像一个真正懂事、上进、不让师长操心的好学生。
可程真知道,不是那样的。
那道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筑起的?是假期,在车里刻意坐到后座的时候?是拒绝他递过去的热水的时候?是雪地里那场无声的崩溃和逃离的时候?还是更早,早到连程真自己都没察觉,那份原本纯粹的光亮,已经在少年心里燃成了无法宣之于口的、灼人的火焰?
程真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曾经眼睛里有星星、会对他毫无保留地笑、会抱着他说“谢谢您”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礼貌、懂事、却隔着千山万水的“好学生”。
而他,除了看着那道墙一天天加高、加厚,除了在信里写下同样克制、同样隔着距离的关怀,除了在每个想起柏里的深夜里,对着煤油灯发呆,什么也做不了。
不能问,不能追,不能拆穿。
因为他是老师,柏里是学生,因为那道墙,或许正是柏里保护自己、也保护他的方式。
窗外的雪似乎小了些,程真关上窗,走回讲台,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本教案,几支红笔,一他把东西一样样装进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告别。
是的,告别。
他要回家过年了,回那个车水马龙、灯火璀璨的城市,回那个有父母、有旧友、有他熟悉的一切、却也让他感到陌生的“家”。
拎起包,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教室,台灯静静立在讲台上,黑板擦掉了一半的板书,墙角堆着孩子们送的、已经干枯的野花,窗台上那盆蒜苗,是柏里去年冬天种的,居然熬过了寒暑,依然绿着,在这灰白的冬天里,顽强地挺立着一小簇生机。
他转身,锁上门。
铁柱家在村子东头,
看见程真,铁柱停下动作,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程老师。
嗯。
程真点点头,走进院子,院子里很干净,但也很空,没有鸡鸭,没有晾晒的衣物,没有寻常人家那种热闹的烟火气,只有劈好的柴火整齐地码在墙角,像沉默的士兵。
铁柱放下斧头,走过来。
程真看着他,开门见山:铁柱,年后,你想不想去县一中读书?
铁柱愣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程真会问这个,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他没立刻回答,只是抿着唇,看着程真,又看了看自己沾满木屑的手,再看看这空荡而陈旧的院落,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迷茫,再变成一种近乎疼痛的挣扎。
他知道程真问出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机会,意味着可能完全不同的未来,也意味着……离开,离开这座他从小长大的山,离开这个虽然破旧但承载了他所有记忆的家,离开这片土地,去往一个陌生而广阔的世界。
程老师。
铁柱开口,声音有些哑,像被砂纸磨过,我……走了,这房子怎么办?
程真沉默了一下。
他看着铁柱,看着这个早熟而沉默的少年,他知道铁柱没有爹娘,没有弟妹,只有一个年迈的爷爷,这座老屋,是他和爷爷唯一的栖身之所,也是他全部的记忆和牵挂。
房子可以托人照看。
程真的声音很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村长他可以帮忙照看,你不是一直想出去看看吗?你的天赋,埋在山里,可惜了。
铁柱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但程真看见,他握着斧柄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是渴望,是不甘,是挣扎,是责任压顶下的无力,还有一丝对未知的恐惧。
年后我还回来。
程真拍拍他的肩,力道不重,却带着沉甸甸的托付,不必着急给我答案,想好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铁柱重重地点头,喉咙里哽出一个嗯字。
程真没再多说,转身离开,走出院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铁柱还站在原地,握着斧头,望着他的背影,雪落满肩头,像一尊沉默的、背负着整个过往和全部未来的雕塑。
春妮家在村子西头,更偏僻些,窗户糊着旧报纸,但收拾得很干净。
程真到时,春妮正坐在门槛上画画,用的是他上次去县城时带回来的彩色铅笔,纸是旧作业本翻过来的空白页,她画得很专注,连程真走到跟前都没察觉。
画的是雪景。
程真没出声,静静看了一会儿,直到春妮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看见他,吓了一跳,慌忙站起来,脸瞬间红了:程、程老师。
画得很好。
程真由衷地说。
蹲下身,平视着她:春妮,年后,你想不想去县里学画画?
春妮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写满了不可置信,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迷茫,再变成一种近乎疼痛的挣扎。
她知道家里供不起,爹常年在外打工,娘身体不好,她能上学,已经是家里咬牙坚持的结果,学画画?那是城里孩子才敢做的梦。
程真看懂了她的挣扎。
他声音放得更缓:县里有少年宫,有美术班,我可以帮你问问,看有没有减免学费的机会,你的天赋,不学,可惜了。
同样的话,程真站起来,雪落在他的肩头,融化成深色的湿痕,不必着急给我答案,跟家里商量商量,也跟你自己商量商量,年后我还回来。
春妮用力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死死咬着唇,没让一丝呜咽漏出来。
程真从包里掏出一本崭新的素描本和一盒完整的彩色铅笔,放在春妮手里:这个,给你,过年在家,多画,画山,画水,画你看到的一切。
春妮捧着素描本和彩铅笔,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崭新的封面上。
程真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雪又大了些,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程真拉高了围巾,埋头往学校走,脚印在身后延伸,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他想起铁柱紧抿的唇和泛白的指节,想起春妮无声的眼泪和颤抖的肩膀,想起他们眼里那种深沉的,属于山野孩子的挣扎和渴望。
然后,不可避免地,想起柏里。
想起柏里也是这样,站在人生的岔路口,眼里有光,也有挣扎,想起柏里离开时那倔强的背影,想起柏里信里那些克制而疏离的字句,想起最后一次见面,在那个令人窒息的雪天,柏里蜷缩在炭盆边,背对着他,肩膀无声颤抖的样子。
这三个孩子,像山野里三种不同的植物,铁柱是独自生长的树,沉稳,扎实,默默承担风雨,根须深扎在这片土地,却也渴望更高处的阳光,春妮是石缝里的花,敏感,脆弱,却有着惊人的生命力,拼命汲取每一滴露水,想要绽放,而柏里……
柏里是藤,看似柔软,却能攀着一点点光,拼命向上生长,看似依附,却有着最坚韧的内心,只是这藤,如今攀错了方向,缠住了自己,也缠住了……他。
程真停下脚步,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他仰起头,闭上眼,任由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冷,刺痛。
年后我还回来。
这句话,他对铁柱说了,对春妮说了。
可对柏里呢?
他还能回去吗?回到那个有柏里,却又隔着千山万水的县城?回到那个需要他,却又抗拒他的少年身边?回到那种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疏离里?
他不知道。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哪是路。
程真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被白雪覆盖的村庄,看了一眼那间他待了两个冬天的学校,看了一眼老槐树下那根系满祈愿的红布条。
然后,转身,踩着积雪,一步一步,走向村外,走向自己的车,回想,这个车还是得知柏里腿摔了,自己连夜开了十几个小时开过来的,走向那条通往山外,通往城市,也通往未知的路。
身后,雪落无声。
覆盖了脚印,覆盖了村庄,覆盖了这个冬天,所有未竟的话语,和深埋在雪下、悄然涌动的、春天的种子。
【第五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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