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夜,周五的清晨还残留着雨后的味道。
陆予挺喜欢雨天的,特别喜欢闻雨后的味道,这能让他变得很平静。
昨天过后,陆予觉得自己和贺青砚的同桌关系好像没有那么冷淡了,虽然话还是很少。
最先注意到的是沈听辞。
“你今天第四节课看了他三次。”午饭时沈听辞用一种陈述天气预报的语气说道。
贺青砚筷子不停:“你确定没数错?是四次吧。”
沈听辞一口汤差点呛进气管。
“你——你居然没否认?”
“否认什么。”贺青砚语气平淡,“他坐我旁边,抬头就能看到。这叫视线范围内可及。”
“视线范围内可及。”沈听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组,表情像是在品味一道做得很妙的菜,“好词,我记下了。”
贺青砚懒得理他。
但他心里清楚,沈听辞说的大概率是六次。
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他到底看了几眼。
为什么会看?不是因为那个人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因为他做题的时候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想确认一下他是不是还在呼吸。只是因为他的笔记写得太工整,工整到让人忍不住想看一眼自己正在解的题是不是也可以用那种方式整理。只是因为——
只是因为他是同桌。对,同桌。同桌之间多看两眼,有什么问题?
贺青砚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站起来收餐盘,动作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
沈听辞看着他的背影,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汤。嗯,没问题。一点问题都没有。
下午第一节的物理课上发生了一件小事。
老师讲到一道题的变式,随口提了一句:“这个思路在竞赛里常用,有兴趣的可以记一下。”
班里稀稀拉拉地响起翻笔记本的声音。贺青砚没动。他从来不记这种零散的知识点,全在脑子里。但他听到旁边传来了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陆予在记。他的字写得很小很密,却一点也不乱,每一个公式都对齐得像印刷品。笔记本的边角已经翻得起毛,但页面干净,重点处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星号。这个人记笔记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贺青砚收回目光,把自己面前的书翻了一页。但他的余光还是能扫到那个低头写字的身影。
下午第二节,老徐临时有事,自习课改成了自由安排。教室里渐渐有了窃窃私语的声音,后排有人趴在桌上睡觉,前排有人在偷偷传纸条。
贺青砚在做题。一道解析几何的压轴题,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三遍图,换了两套思路,都没推进到最后一步。他皱了皱眉。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遇到真正卡住的题。
就在他盯着草稿纸出神的时候,一张纸条从旁边推了过来。不是那种折得花里胡哨的传纸条,就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对折了一下,安安静静地放在他桌角。
贺青砚打开。纸上是一行很简短的字,笔迹和那个人的笔记本上一模一样——
辅助线试试点在椭圆外。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新的辅助线。通了。从切入点开始,整个解题思路像被拧开了一个阀门,接下来的步骤一路畅通。不到五分钟就把剩下的过程写完,放下笔的时候,答案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
他转过头。陆予正在做自己的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怎么知道我在做哪道题。”贺青砚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旁边的人听见。
陆予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他没有转头,只是声音很轻地回了句:“你在那页停了很久。”
停了很久。这个人不光注意到了他在做题,还注意到了他在哪一页卡了多久。
贺青砚沉默了一会儿。
“……谢了。”
第二次说这句话。离上次那支铅笔的“谢了”隔了整整好几天天。频率在加快,但他自己还没意识到。
陆予依然没有转头,但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又出现了。这次贺青砚看到了——因为他正在看。他在看,所以他看到了。这个认知让他迅速转回头,把草稿纸翻了个面。动作太快,纸张发出了一声不太自然的响声。
坐在后排的沈听辞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周五,雨后天晴,贺青砚和陆予关系破冰加速中。
周五下午有一节体育课。
对重点班的学生来说,体育课等于自由活动课——想打球的打球,想回教室做题的做题,体育老师早已习惯了这群少年对自己的敷衍,吹两声哨子就放羊了。
贺青砚通常选择回教室。但今天走到半路,发现水杯落在操场了,又折回去拿。
操场上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几个打球和跑步的人。他的目光扫过篮球场,然后停了一下。陆予在球场上。
不是那种冲锋陷阵的角色。他打得很安静,跑位不声不响,传球干脆利落,投了一个漂亮的三分。球进的时候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和队友轻轻击了个掌,然后继续跑动。贺青砚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拿着找回来的水杯,看了整整十分钟。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站了那么久。直到陆予在跑动中无意间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脚步停了半拍。那半拍很短,短到场上没人注意到。但贺青砚注意到了。
陆予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贺青砚没有点头,也没有离开。他就站在那里,表情冷淡如常。然后他在陆予回防经过附近的时候开了口。
“投得还行。”
声音不大,但刚好够球场上的人听见。陆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贺青砚没有等他回应,转身往教学楼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背影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但他走出一段距离之后,陆予的队友凑过来小声问了句:“那不是你们班那个谁吗?他还会夸人?”
陆予看着那个走远的背影,把球传给队友。
“他不会。”
“那他刚才——”
“所以他不是在夸我,”陆予弯了一下嘴角,声音很轻,“他是在说‘我看到了’。”
队友一脸茫然。陆予没有解释,继续跑位。但他跑动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回教室的路上,贺青砚经过操场旁边的洗手池,遇到了沈听辞。沈听辞正对着水龙头猛灌凉水,看到他,抹了一把嘴。
“你不是回教室了吗?”
“拿水杯。”
“哦。”沈听辞把水龙头拧紧,甩了甩手上的水,忽然用一种随口一提的语气说道,“对了,我刚才看到陆予在打球。”
“嗯。”
“他打得还不错。”
“还行。”
“我觉得肯定会有人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贺青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没有。”
“我没有说是你,”沈听辞眨了眨眼,“我说的是‘有人’,你在着急否认什么。”
贺青砚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用一种极其平静的目光看着沈听辞。沈听辞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
“行,你没看,是操场上的风看了。风还让我转告你,那个三分球确实漂亮。”
贺青砚转头继续走。沈听辞在他身后无声地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然后快步跟上。
“砚哥,我就问一个问题,就一个。”
“闭嘴。”
“你上次看人打球看超过一分钟是什么时候?”
贺青砚没有回答。
但他心里有一个答案。从来没有。他从来不看别人打球。他觉得站在场边看一群人大呼小叫地追一颗球,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事情之一。
但刚才那十分钟,他完全不觉得无聊。
这个念头让他把脚步加快了一点,把沈听辞甩在身后。
放学后,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陆予坐在座位上收拾书包,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一样东西放在他桌上。
是他借给贺青砚的那支铅笔。
被削过了。不是他递过去时的那个长度,短了一小截。笔尖重新削过,木头削得整整齐齐,刀工干净利落。
陆予拿起那支笔,转了转。笔尖的角度刚刚好,不尖不钝,写起来应该很顺手。他想起自己递过去的时候,笔尖已经有点粗了,但他当时没来得及削。
现在它被削好了。不是那种用卷笔刀摇两圈就完事的削法——是用小刀,一刀一刀转出来的。
“铅笔。”贺青砚站在他旁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菜有点咸,“还你了。”
陆予抬起头看他。贺青砚正在整理自己桌上的书,动作很快,像是赶时间。
“你削的?”
“不然呢。自己变短的?”
陆予低头又看了看那支铅笔,把它小心地放进笔袋里。
“谢谢。”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那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不只是谢谢你。”
贺青砚整理书本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他没有问“不只是谢我,那还有什么”,陆予也没有说。但那个没说出来的东西就悬在两个人之间,像空气里的一粒灰尘,看不见,但两个人都知道它在。
过了好几秒,贺青砚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笔用完了就削。顺手的事。”
“嗯。”
“下次自己带。”
“好。”
然后两个人同时站起来,椅子发出两声几乎同步的轻响。他们在过道里面对面站了一瞬,近得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然后贺青砚先侧身让开了。
“走了。”
“嗯,明天见。”
贺青砚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你那个辅助线的思路是对的。下次直接说。”
然后他推开后门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陆予站在原地,背好书包,看了一眼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教室染成暖橙色。他低头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微笑,而是真的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化开的笑。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他在门口看到了沈听辞。沈听辞蹲在花坛边上玩手机,看到他出来,抬起头打了个招呼。
“砚哥刚走。你俩没一起?”
“没有。”陆予停下脚步,“你在这儿等人?”
“等外卖。”沈听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然后忽然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了一句,“陆予,你知道吗,砚哥从来不削铅笔。”
陆予看着他。
“他嫌麻烦。他自己的铅笔用钝了就换一支,从来不削。”沈听辞把手机揣进口袋,拎着刚到的外卖袋子,冲他笑了笑,“我先走了啊。”
然后他哼着歌走了,留下陆予一个人站在花坛旁边。晚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之后残留的味道。
他打开笔袋,看了一眼那支被削好的铅笔。
笔尖的角度刚刚好。木头的切口很新,颜色比笔杆其他部分浅一点。握笔处的棱角被人用指腹摩挲过,摸上去比之前光滑了一些。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袋拉好,沿着那条走了半个月的路往校门口走去。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和他开学第一天放学时的影子一样长,但他走路的步伐已经和那时候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一个人走。今天他在想一个人。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支铅笔从笔袋里抽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下次自己带。”
他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补了一句。
“他不喜欢说‘不用还’。”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但他会削。”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城市。九月的南城,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失。街道两旁的灯次第亮起来,把这个小城一点一点地染上暖黄。
公交车在第二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陆予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借给贺青砚的铅笔,是在物理课上。今天是周五。中间隔了整整五天。
五天,一支铅笔。
他在这五天里没有催过,没有问过,甚至没有想起过这件事。但他还回来了。削好了还回来。
不是“忘了还然后临时削一下”。是用小刀慢慢转出来的。那个刀工,没有五分钟做不完。
陆予把额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和那天在雨里撑伞走回公交站时摸到的伞柄是一个温度。他闭上眼睛。
这把伞他也还没还。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贺青砚没有开口要。是因为那场雨停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提过伞的事。好像那把伞留在陆予那里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好像他们之间不需要“借”和“还”这种词了。
陆予睁开眼睛,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少年神情安静,但眼底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光。他想了想,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
贺青砚的号码是他上周存的。班群里有所有人的联系方式,他加贺青砚的时候没说什么,贺青砚通过的时候也没问什么。两个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系统自动发送的那行灰色小字——“你们已经是好友了,可以开始聊天了”。
他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四个字。
“铅笔很顺手。”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回复。他又开始后悔,想撤回,但已经过了撤回的时间。
正在他准备把手机塞回书包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
“嗯。”
就一个字。一个字,一个标点。陆予看着那个字笑了。他没有再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靠着车窗继续看外面的夜景。一个“嗯”字。但那是秒回的。
他忽然很好奇贺青砚发这个“嗯”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面无表情地打完字就把手机丢到一边,还是犹豫了很久才按发送。他猜是前者。但他又觉得,可能是后者。
因为他注意到了——那个“嗯”之后是句号,不是空格。贺青砚这种人,发消息大概连标点符号都不会省略。但这恰恰说明他没有在敷衍。敷衍的人不会在意句末有没有标点。
陆予把手机拿起来,打开聊天记录,又看了一遍那个“嗯”。短短一个字,句号打得端端正正,像是在用标点符号告诉他:这句话我说完了,但我看了你的消息。每一个字都看了。
公交车到站了。陆予下车,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开走。他今天在学校待了一整天,做了六节课的题,打了一场球,收到了还回来的铅笔和一句只有他自己懂的“下次自己带”。还有那个句号。
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往家的方向走去。今天是一个好天气的夜晚。星星不多,但月亮很亮。他在月光下走了一段路,然后拿出手机,把贺青砚的备注改了一个字。
从“贺青砚”改成了“贺”。
和那天在车窗雾气上写的一样。只不过这次不用抹掉了。
(第三章完)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