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正式进入第三周,沈听辞开始系统地记录一些数据。
“周一,你帮他捡了一次橡皮。”午饭时间,沈听辞掰着手指头,语气像在做实验报告,“周二,他帮你接了一杯水。周三,你在他去办公室的时候帮他整理了桌上的卷子——别瞪我,我亲眼看到的。周四——”
“你是不是很闲。”贺青砚打断他。
“不闲啊,”沈听辞理直气壮,“我每天的日程都排得很满,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观察你。”
“……你有病。”
“有,病得不轻,病因是发小观察综合征,症状是一天不看你们俩互动就浑身难受。”沈听辞咬了一口鸡腿,含含糊糊地继续说,“周四,也就是今天,到目前为止还没发生什么。但别急,下午还有两节课。”
贺青砚端起餐盘换了一张桌子。
沈听辞毫不在意地跟了过来,坐在他对面,继续吃他的鸡腿。
“你躲我也没用,砚哥。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躲得过我躲不过你自己。”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沈听辞用筷子指了指他的餐盘,“你今天打的菜和陆予一模一样。他先打的,你跟在他后面,他打什么你打什么。”
贺青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餐盘。红烧茄子、清炒土豆丝、一小份糖醋排骨。他沉默了。
“巧合。”
“一周五次,三次‘巧合’。”沈听辞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屏幕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日期和菜名,“你要不要看数据?”
贺青砚把筷子一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一个理科重点班的学生,每天不好好做题,记录别人打什么菜?”
“不是‘别人’,”沈听辞纠正道,“是你和你的同桌。而且我只记了重合的部分。你知道你的口味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吗?你以前不吃茄子。开学第一周你就说过食堂的茄子烧得太烂。但是从这周一开始——”
贺青砚站起来,把餐盘端走了。
沈听辞在他身后喊:“今天周四!还有两节课!”
贺青砚加快了步伐。
但他把餐盘放到回收处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糖醋排骨吃完了,红烧茄子也吃完了。
他以前确实不吃茄子。
操场的风从食堂门口灌进来,吹得他校服领子翻了一下。他伸手按回去,忽然想到一个自己都解释不了的问题:他今天打菜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打了什么。陆予在前面点,他在后面等,轮到他的时候嘴比脑子快。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两秒就被他掐灭了。
巧合。就是巧合。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姓陈,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讲课节奏快得像在赶火车。她最喜欢做的事是随机点名回答问题,而且专挑走神的人。
今天被点到的是陆予。
“陆予,翻译一下第三段。”
陆予站起来,捧着课本,翻译得流畅准确,发音也好听,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温润,不紧不慢,像溪水漫过石面。
陈老师难得点了点头:“不错,坐吧。”
陆予坐下,继续听课。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但贺青砚注意到一个细节。
陆予站起来的时候,左手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胃的位置。不是那种明显的按压,只是手指轻轻搭在腹部,停了两秒,然后放开。坐下之后,他的背挺得笔直,右手继续记笔记,左手却一直垂在课桌下面,没有再放上来。
贺青砚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想起这周陆予的课间安排有些不一样。以前陆予课间会去接水、去走廊站一会儿,但这周他大部分课间都趴在桌上,不说话,也不动。有人找他借笔记,他会抬起头,笑着递过去,但笑容收得很快,像是费力气的事情。
“看什么。”贺青砚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然后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课本上。
但他的余光没有从陆予的左手离开。
那节课还剩下十五分钟的时候,陈老师布置了课堂练习。教室里只剩下翻书和写字的声音。贺青砚做完两道题,侧了一下头。
陆予的笔还握着,但没在写字。他的额头抵在左手手背上,眼睛闭着,呼吸比平时浅,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在忍什么东西,忍得很用力。
贺青砚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了”,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突兀。他拿起杯子假装喝水,余光从杯沿上方扫过去——陆予的额角有一层很细的汗。今天的温度并不高,教室里的风扇还在转。
然后他看到陆予右手从笔上移开,按住了腹部,手指收紧了一瞬。
那个动作只持续了一秒,但贺青砚看到了。
他放下水杯。
“老师。”
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听见了。贺青砚在课上主动开口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所以每次他开口,连老师都会下意识地停下笔。
“怎么了?”
“陆予不舒服,我送他去医务室。”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
陆予抬起头,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贺青砚已经站起来了,低头看着他,语气平淡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能走吗。”
不是问句。更像是确认一下需不需要搀扶。
陆予看了他两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合上课本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很轻微,但贺青砚的手在同一瞬间扶住了他的手臂。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稳稳地扶着,力度刚好。
“老师,我们先去了。”贺青砚说了一声,然后带着陆予从后门走了出去。
全班安静了片刻。然后沈听辞在一片沉默中低声说了句:“哇哦。”
李昕捅了捅赵子琪:“你记不记得,上学期周浩打篮球崴了脚,贺青砚连眼皮都没抬。”
“记得。”
“那现在——”
“别问了,”赵子琪双手托腮,看着后门的方向,表情像是在看一部追了很久的剧终于迎来了关键转折,“我觉得我要磕死了。”
英语老师清了清嗓子:“安静,做题。”
教室里重新响起翻书声,但后排的几个人偷偷交换了眼神。那个眼神里的信息量,比英语课文大得多。
医务室在教学楼后面那栋综合楼的一楼,走过去要穿过整个操场。
陆予走得很慢。贺青砚配合着他的速度,始终落后半步,手虚扶在他身后,随时准备接住。
“其实不用。”陆予的声音有点哑,“可能是早上吃坏了,忍忍就过去了。”
“那你忍了一节课,忍好了吗。”
陆予没有说话。
贺青砚看了他一眼。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陆予说话——不是冷淡,不是别扭,而是一种压着什么东西的、极其认真的询问。好像在说:我在问你,你回答我。不许说“没事”。
陆予垂下眼。
“……没有。”
“那就别忍了。”
穿过操场的时候,阳光很亮,照在塑胶跑道上,空气里有干燥的草屑味道。陆予的额角还在冒汗,脸色白得有点透。贺青砚走在他外侧,用自己的影子替他挡了一点太阳。
他自己没注意到。陆予注意到了。
影子落在他身上,遮住了他的右肩。
医务室的门开着,校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医生,正在整理药品柜。看到两个人进来,抬头打量了一眼。
“怎么了?”
“胃疼。”贺青砚替陆予回答,语气简洁得像个汇报情况的士兵。
校医让陆予坐下,问了几个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的、吃了什么、疼的位置在哪里、以前有没有胃病史。陆予一一回答,声音不高,但很配合。他回答问题的时候习惯性地加了一句“没事,不太严重”。
校医看了他一眼:“不太严重你还让人扶着过来?”
陆予语塞。
贺青砚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表情平淡。但校医让陆予躺下检查的时候,他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又退回去。那个进退之间的犹豫很短,短到别人不会注意。但他最后还是站到了床边,正好挡住从窗户照进来的一束刺眼的日光。
校医检查完,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去药柜里拿药。
“胃炎,应该是长期饮食不规律加上最近压力大诱发的。问题不大,但要按时吃饭,别老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校医把药包递给陆予,叮嘱道,“回去多喝温水,少喝凉的。早饭一定要吃,别拿饼干什么的糊弄。”
陆予接过药,轻声说了句谢谢。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药包,表情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那些话不是校医在说,而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音。
从医务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下课了。操场上空荡荡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走了一小段,贺青砚忽然开口。
“你早上吃了什么。”
陆予沉默了几秒。
“……忘了。”
“忘了还是没吃。”
又是那种询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生气。
陆予没有回答。他不太想说。不想说今天早上起晚了——因为昨晚复习到凌晨一点,因为来新学校的这段时间他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白天刻意不去想的事情。不想说冰箱里的东西不够了还没去买,因为上周末他回了一趟临城,在医院和出租屋之间来回跑,回到南城的时候已经周日晚上了。
他不想把这些东西摊开给别人看。尤其是面前这个人。
但他沉默的那几秒里,贺青砚已经读到了答案。
贺青砚没有追问。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医务室的门从身后带上。关门的声音很轻,但陆予听出了那个动作里的情绪——一种被压得很好的情绪,像水面上只露出了一点点尖的礁石。
“医务室给你的药。”贺青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
陆予接过来,发现是两片白色的药片。
“校医开的。”
“嗯。”
“先吃。”
“现在没有水。”
贺青砚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松了瓶盖,递给他。
“温的。”
陆予接过水瓶,手指碰到瓶身的时候愣了一下。真的是温的。不是刚从饮水机接的热水,也不是冰的矿泉水。是刚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带着一点体温的余热。好像这瓶水在某个书包侧袋里贴着一个少年的体温,等了一整个下午。
他把药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仰头咽下去。吃药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很轻,但贺青砚看到了。
“苦?”
“……有一点。”
贺青砚没说话,从书包侧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颗水果糖,透明包装纸包着的,橘子味的。他把糖放在陆予手心里,动作很轻,指尖没有碰到掌心。
“吃糖。”
陆予低头看着那颗糖,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到底在书包里装了多少东西?创可贴、胃药、温的矿泉水、水果糖。明明长了一张“生人勿近”的脸,书包侧袋却像一个移动的关怀站点。
他把糖剥开,放进嘴里。橘子味在舌尖化开,酸酸甜甜的,把药片的苦味冲淡了。
“……你怎么什么都带了。”
“顺手。”
又来了。“顺手”。这是他第三次用这个词。第一次是递伞,第二次是还铅笔。
陆予含着糖,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戳穿。就像他没有戳穿那瓶水是温的——不是因为放在书包里被体温捂热的,而是有人特意在饮水机前等了半分钟,兑好了冷热,拧紧瓶盖,放进了书包侧袋,等着在某个需要的时刻拿出来。
这种温柔一旦说破,那个人大概会当场否认三连,然后好几天不敢看他。
所以陆予只是含着那颗橘子糖,在九月午后的阳光里慢慢走,觉得胃里翻涌的疼痛好像轻了一点。不只是因为药片起效了。还因为手里握着那瓶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的水,嘴里含着一颗有人递过来的糖。
走到操场中间的时候,陆予忽然停了一下。
“贺青砚。”
“……嗯。”
“你在课上,是怎么知道我胃疼的。”
沉默。风从跑道尽头吹过来,吹起校服的衣摆。贺青砚走在他前面半步,背影依然挺拔冷淡,但他的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你按了很久。”
“什么?”
“第三节课,你按了一下腹部。我看到了。”他说得很快,像是在念一道选择题的答案,不夹带任何感**彩。
但陆予听懂了。不是第三节课,是英语课。他翻译完课文坐下的时候按了一下,不到两秒。这个人注意到了。这个人不但注意到了,还记了一个模糊的时间——“第三节课”。
他在心里把那个画面重新调了出来:他站起来翻译课文,胃部隐隐作痛,他的左手不自觉地去按了一下,然后迅速放开。那个动作很小,小到他以为不会有人看到。但有人看到了。
“所以你就——”
“我没别的意思。”贺青砚打断他,加快脚步往前走了两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陆予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因为他走在阳光里,阳光把什么细节都照得很清楚。
“……谢谢。”
“你今天已经说了很多遍了。”
“那说到你习惯为止。”
贺青砚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
“有什么好习惯的。”
他没回头,但这次陆予跟了上去,和他并排走。两个人在操场上留下两道并肩的影子,一高一低,偶尔交叠,偶尔分开。
阳光很好。那颗橘子糖在嘴里慢慢融化,甜得刚刚好。
回到教室的时候,课已经换了一节。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念《滕王阁序》,抑扬顿挫,念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时候还特意提高了音量。看到两个人从后门进来,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停顿。
陆予回到座位坐下,打开课本。但他翻了半天也没翻到正在讲的那一页。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翻开他课本的目录,指了一下页码。那个手指骨节分明,指尖干净,指的位置精确到行。
“这里。”
陆予看了他一眼。
“语文课你也记页码?”
贺青砚目视前方,表情像是在认真听讲。
“……随便翻到的。”
陆予低头翻到那一页,笑了笑。没有说谢谢。因为他知道今天的次数已经用完了。
下课之后,陆予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保温杯。不是新的,看起来用了有段时间了,杯身是藏青色的,杯盖拧得很紧。杯子下面压了一张纸条,字迹很熟悉——是那种冷硬的、笔锋很锐利的手写。
“热水。喝完。”
陆予拿起那个保温杯,拧开杯盖,热气冒上来,扑在他脸上。他低头闻了闻,只是白水,没有放茶叶或枸杞。但水温刚刚好——不烫嘴,能入口,是有人试过温度之后才拧上的。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贺青砚不在座位上,大概也去洗手间了。他桌上只放了一支笔和翻开的课本,看上去和平时一样整洁冷淡。
谁会想到这个人离开座位之前,会先帮同桌倒好一杯热水?
陆予双手捧着那个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那条拧紧的毛巾被一点一点地抚平。他把杯盖拧回去的时候,注意到杯底贴了一张标签纸。很小的一张,已经有点旧了,边角翘起来一点。上面写着一个字:砚。
是当初贴上去区分主人的。
现在它贴着“砚”字的标签,被陆予捧在手心里,杯口还沾着他刚喝过水的痕迹。
陆予看了一会儿那个“砚”字,然后从自己笔袋里翻出一支极细的笔,在标签纸的背面写了很小很小的一个字。
“予”。
他把标签纸贴回原处。
没有人发现。
那个保温杯安安静静地立在两个人课桌的中间,杯口还在冒热气。正面是“砚”,背面是“予”,中间隔着薄薄一张纸的距离。
放学的时候,沈听辞在楼梯口堵住了贺青砚。
“砚哥,问你个事。”
“说。”
“你书包里平时到底装多少东西?”
贺青砚脚步不停:“课本,练习册,笔。”
“还有呢?”
“没了。”
“真的?”沈听辞快步跟上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刑侦人员审讯嫌疑犯时的耐心,“那今天陆予吃的胃药,喝的温水,含的橘子糖,是从哪里来的?凭空变出来的?”
贺青砚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了一秒。
“……你看到了?”
“何止看到了。”沈听辞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手指划拉了两下,屏幕上赫然出现一个新建的表格——
《贺青砚观察日志·二人物品篇》
日期物品 来源备注
9.8 铅笔(削好的)贺→陆贺从不削铅笔,震惊!
9.8 黑伞贺→陆至今未还
9.14 温矿泉水贺→陆温度刚好
9.14 水果糖(橘子味)贺→陆贺不吃甜
9.14 保温杯(藏青色)贺→陆杯底有“砚”字标签
贺青砚盯着那张表格看了五秒。
“你是不是需要去看看心理医生。”
“我没病,”沈听辞收起手机,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有病的是你。你这种症状,临床上叫‘只对一个人好但是死不承认综合征’。”
“……滚。”
“好嘞。”
沈听辞滚了两步,又滚回来。
“砚哥,最后一个问题。”
贺青砚没理他。
“那个保温杯,”沈听辞的声音忽然正经了一点,“是你初三那年在学校竞赛获奖发的吧?你用了两年多,连我喝水都不让碰。”
贺青砚没有说话。
“我不是在逗你。”沈听辞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看着他的眼神认真而平静,“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自己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贺青砚的脚步停了。
傍晚的走廊被夕阳染成金色,窗外的银杏树开始落叶,一片一片,慢悠悠地往下掉。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静止不动。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沈听辞几乎没听清。
“不知道什么?”
贺青砚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慢慢下坠的银杏叶,表情是沈听辞认识他十二年来见过的最复杂的一种——有茫然,有困惑,有某种说不清的、还没被命名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沈听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欠揍的嬉皮笑脸,而是很轻、很温和的笑。
“那我知道。”
“什么。”
“这就对了。”
贺青砚转过头看他,但沈听辞已经转身走了,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贺青砚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他想起自己今天在那个人的杯底标签背面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字。那个字写得很小,笔迹很轻,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好像是写的人怕被人发现,又怕不被发现。
他想问陆予:你什么时候写的?你为什么要写?你知道那个杯子我不会让任何人碰吗?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答案。因为如果是他的话,他也会写。
这个念头像一片银杏叶,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砸在他心上。没有什么声音,但他感觉到了那个重量。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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