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老徐在早自习上宣布了一件事。
“这周三、周四、周五,三天时间,进行月考。”
教室一片哀嚎。老徐对这反应已经见怪不怪了,推了推眼镜,继续说道:“这次是全市联考,排名会发到家长群。大家做好复习准备,争取考到好成绩!可别丢了咱重点班的脸!”
贺青砚没有任何反应。全是联考也好,全省联考也罢,对他来说只不过是换个地方写卷子。但他注意到旁边的人笔尖停了极短的一瞬—在“全市联考”四个字落下时,陆予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他想起陆予是江中转来的。江中也会参加这次联考。也就是说,陆予说不定会遇上江中的同学,可能会在同一考场碰上,也会在成绩上和原先的同学们放在同一坐标系上比较。
贺青砚把书翻回上一页。刚刚他走神翻得太快,看漏了一段。
接下来的两天的节奏像是被按了一键快进。重点班的备考氛围不需要动员,课间接水、聊天的人少了,午休做题的人多了,连食堂排队都不少人拿着单词本背单词。
沈听辞把这称为“考前综合症”,没到考前一周必定发作,病程为一周,症状体现为黑眼圈加重、泡面消耗量增加、头发愈发减少、自言自语的频率变高。
陆予的安静和班里其他人的安静是不一样的。别人是备考的安静—埋头做题,争分夺秒。而陆予依旧是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笔记依旧工整,做题速度依旧稳定,但他的笔有时候会停下来。并不像是卡在题目上,更像是卡在某个念头上。笔尖悬停在草稿纸上方,眼睛看着题目,但瞳孔并不是聚焦的。随后他会闭一下眼,睫毛微颤,再睁眼继续写题。
停顿不过几秒,但贺青砚细数过,从周一到周二,这种停顿超过十次。
还有一件事。课间的时候,陆予很少离开座位。他有时候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
不是睡觉,贺青砚想,他的肩膀太紧了,没有一丝放松的迹象。
有时候他会翻手机,翻到某个页面,看几秒,按灭。那个页面的图标颜色,贺青砚认得,是中心医院的线上问诊平台。
生病了吗?难道又胃疼了?看着不太像。
周二下午,贺青砚拿着一本手写的本子,放在陆予桌上。
“这是什么?”陆予正整理着错题,抬头看了一眼。
“上次开学考,你没来,题型分布。”贺青砚的语气像在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茄子般一本正经,“这次是南城一中出题,通常来说,按出题习惯,物理最后一道大题通常考电磁感应,数学压轴要么解析几何要么导数综合。后面几也是近三年高频考题。你可以看看。”
陆予道了声谢。翻开本子,手写的,字迹冷硬如同他本人般,笔锋锐利,但每一页都标注了题型、分值、出现频率、易错点,细心程度和字体给人的感觉相差千里,每一行写的都很整齐,像是替看的人考虑过阅读感受。
“你什么时候弄的?”
“顺手,挺早了。”
这是他第三次说“顺手”了,陆予没有搓破他,他知道这份东西不是“顺手”能写出来的——考点频率统计需要翻近三年的联考试卷,易错点总结需要整理自己做过的所有错题。没有哪个环节是“顺手”的。
“谢谢。”
“考好了再说。”贺青砚坐回位置,翻开自己的书。过了几秒,又补了一句:“……别太紧张。”
陆予看着他目视前方的侧脸,觉得这个人说“别紧张”的时候,大概是世界上最不会安慰人的人。语气平淡,表情冷淡,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理。
但他听进去了。因为说这句话的人,从来不会说废话。
他把那本册子翻了翻,在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很小的字,写在页脚,像是写完正文之后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你没问题。
没有署名。没有任何解释。就这四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考点频率表的最后一页,好像它是整本册子里最不重要也最重要的一部分。
陆予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行字,然后把册子合上,放进了书包最里面那一层。
时间如白驹过隙,很快来到周三上午的月考第一天。
幸运的是,陆予和贺青砚都分在了本校考试,有不少同学需要去江中,临州二中这些学校考试,一大早就出发了。
上午是语文考试。贺青砚做语文题的方式和他做数学题一样——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作文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他把卷子检查了一遍,然后放下笔。
他往左边看了一眼。
陆予正在写作文,笔速不快,但很稳。他写字的姿势很端正,肩膀放松,握笔的手指不紧不松。阳光从考场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摊开的试卷上,把墨水的反光映成一片细碎的光点。
贺青砚收回目光。他刚才多看了五秒。他自己知道。
下午考数学。这是贺青砚的强项,也是整个考场最安静的一场——因为所有人都埋头苦算,连叹息的时间都没有。监考老师在过道里来回走了几圈,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贺青砚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习惯性地在草稿纸上演算了一遍,然后写到答题卡上。放下笔,检查了一遍准考证号有没有涂错。
同时,他也注意到一个细节。旁边的陆予在草稿纸上画的辅助线,位置和他刚才想到但没用上的那套解法一模一样。这个人走了另一条路,但两个人选了一样的切入点。
贺青砚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动了。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能跟上自己思路的人了。不是“会做同一道题”,而是“思维在同一个维度上运行”。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茫茫人海里忽然听到了和自己频率相同的信号。
考试结束铃响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放下笔。同桌放笔的声音几乎同步,发出了很轻的“嗒”的一声,叠在一起。
第二天的英语考试,陆予要去另一栋楼的考场继续考英语,贺青砚留在原考场。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陆予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一瞬。
贺青砚微微点了点头。陆予弯了一下眼睛,然后走进了走廊尽头的光里。
第三天考完最后一场的生物。考完的时候整个考场弥漫着劫后余生的沉默。有人在走廊上对答案,有人抱着头哀嚎“那道选择题我改错了”,有人已经在盘算怎么跟家长解释这次的排名。
贺青砚收拾好文具,走出考场。走廊里挤满了人,他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陆予。他站在教室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到人群渐渐散去,还是没看到人。
他在教学楼门口找到了陆予。
陆予靠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在喝。他看着远处操场上正在训练的田径队发呆,表情很安静。黄昏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走了。”贺青砚说。
陆予回过神来,点点头,站起来和他并排往校门口走。两个人走了一路,谁也没提考试。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陆予忽然停下来。
“贺青砚。”
“嗯。”
“数学的最后一道题,题型一模一样,只是数据换了。”陆予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侧头看他,“你之前做过类似的题?”
“……做过。”
“什么时候做的。”
“高一。”
陆予沉默了一下。“你高一就把近三年的联考题型整理完了?”
“没事做。打发时间。”
他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但拼在一起就是假话。不是因为没事做——是因为他在那个冷冰冰的家里,除了做题,没有其他方式可以消磨漫漫长夜。不是因为打发时间——是因为把时间填满,就不用去想为什么家里永远只有他一个人。
陆予没有再问。他站在校门口,看着夕阳从贺青砚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自己脚下。那个影子很长很长,和他自己的影子挨在一起。
“我原学校的同学,这次也参加了联考。”陆予说得很平静。
贺青砚没有说话。
“他们大概会看到我的排名。”陆予握紧了水瓶,“也许会有人再说那些话。”
贺青砚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那就让他们看。”
不是“不要在意”,不是“那些都是过去”。是“让他们看”。让他们看你现在站在哪里,让他们看你做了多少题、写了多少笔记、在黑夜里走了多远的路。让他们看,然后闭嘴。
陆予握着水瓶的手指松了一点。
“……你说得对。”
“我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陆予笑了一下,“走吧。”
周一,成绩公布。
老徐拿着一沓成绩单走进教室的时候,班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嗡嗡声。他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然后他做了一件平时从不会做的事——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这次联考,全市前十名,我们班占了两个。”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年级第一,”老徐看着手里的成绩单,然后抬起目光,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贺青砚。全市第一。”
零星的掌声响起,然后越来越多。贺青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这个结果和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理所当然。
老徐抬手示意安静,低头继续念:“年级第二,全市第三——陆予。”
掌声陡然变大。所有人都转过头看最后一排,包括贺青砚。他侧头看着陆予,陆予的表情很平静,正在看着讲台上的老徐,好像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然后他眨了眨眼,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桌面。
他在忍眼泪。
没有人注意到。但贺青砚注意到了。他看到陆予的眼眶红了那么一下,然后被迅速压下去。那滴眼泪最终没有掉下来,但它出现过。
“可以啊陆予!”前面有人回头冲他竖大拇指。
“全市第三!太牛了吧!”
“转学生黑马啊!”
陆予抬起头,笑了,说“谢谢”“运气好”。他的声音平稳,表情自然,好像刚才眼眶红了的那个瞬间根本没有发生过。但他说完“运气好”之后,在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继续听老徐念排名的时候,用只有同桌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贺青砚。”
“嗯。”
“我做到了。”
四个字。很轻,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但贺青砚听出了这四个字的分量——它不是“我考了全市第三”,它是“我站在这里了”。站在一个可以被看见的地方,站在一个不会被那些旧标签覆盖的地方。
贺青砚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课桌下面,把陆予放在膝盖上那只攥紧的拳头握住了。
就一下。一秒钟。然后松开。
他的动作快得不留痕迹,掌心温热干燥,力度不重,但稳稳地覆盖了陆予整个手背。然后收回去,重新拿起笔,翻开课本。面无表情,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陆予看着自己那只手。拳头松开了。掌心里多了一道浅浅的指甲印,是他自己掐的。现在那道印子被另一个人的温度盖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翻开和贺青砚同一页的课本。腿在课桌下面往旁边挪了一点点,校裤的膝盖部位轻轻碰上了贺青砚的。他没有移开。贺青砚也没有。
下课之后,赵子琪第一个冲到后排,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全市排名表,兴奋得像自己考了第一:“全市前十里还有一个是江中的,叫孙什么来着——孙明哲,全市第七。陆予你认识吗?”
陆予翻书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认识。以前一个班的。”
赵子琪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继续叽叽喳喳地说着排名的事。陆予也继续微笑着回应,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贺青砚注意到了。那个名字——孙明哲——落在陆予耳中的时候,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幅度极小,如果不是同桌根本不可能看到。
贺青砚把这个名字记住了。他没问这个人是谁,没问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然后把它放在了心里某个角落。
那个角落是他的习惯——所有可能伤害到陆予的东西,他都会先收好,然后在需要的时候拿出来处理掉。像他书包侧袋里的创可贴和胃药。备着,不一定用到。但必须有。
午饭时间,食堂比平时更热闹。月考排名是这一天唯一的谈资,所有人都在讨论谁进步了谁退步了谁爆冷了谁是黑马。
贺青砚端着餐盘在陆予对面坐下。这一次他没有说“没位置了”。食堂里有的是空位——靠门口那排全是空的。他只是把餐盘放下来,然后坐下。
沈听辞端着自己的餐盘过来,看到贺青砚坐在陆予对面,脚步一顿。
“我今天不坐这桌。”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今天不配。”沈听辞用一种极其谦卑的语气说道,“两个全市前十坐一桌,我一个全市第二十三不配和你们一起吃饭。”
“……滚。”
“好嘞。”沈听辞滚了一桌,在隔壁桌坐下,然后掏出手机开始打字。大概是在更新他的《贺青砚观察日志》,这次可能是“月考特辑”。
陆予看着沈听辞的背影,低头笑了一下。然后他看到贺青砚把一碗汤推到他面前。
“食堂送的。”贺青砚面无表情。
陆予看了看那碗汤。紫菜蛋花汤,食堂最便宜的汤,从来不会送。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和上次的矿泉水是一个温度。
“你们在那边说什么呢?”赵子琪端着餐盘路过,好奇地探头。
“说汤。”陆予答。
“……汤?”赵子琪一脸茫然地走了。
陆予继续喝汤。对面的贺青砚全程面无表情地吃自己的饭,好像那碗汤真的只是食堂送的。陆予忽然觉得,如果这个人是女生——不,如果这个人是一本书,那一定是一本封皮冷淡、内页滚烫的书。每一页都是冷硬的字体,但连起来读,全是没写出来的温柔。
走出食堂的时候,十月午后的阳光正好。操场上有人在踢球,远处传来模糊的欢呼声。陆予走在贺青砚旁边,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
“今天下午没课,”陆予说,“你去图书馆吗?”
“不去。”
“那你去哪。”
“教室。”
“……今天下午放假。”
“教室没人。”
陆予弯起嘴角。他听懂了。教室没人,所以安静。安静就可以一起做题,或者不题,各看各的书也可以。重要的是“教室”这两个字——那间教室里有他们的座位,并排的,靠窗的,中间没有过道。
“那我也去。”陆予说。
贺青砚没有说“你来不来跟我没关系”,也没有说“随你”。他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少年沿着操场边缘往回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拖得很长很长。操场上有风吹过来,把陆予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了一点,他伸手按回去。
“全市第三是什么感觉?”
陆予想了想,回答得很认真:“像是……终于可以呼吸了。”
贺青砚没有接话,但他的脚步慢了一点点。因为“终于可以呼吸”这几个字,他太熟悉了。他自己也经历过那种感觉——不是考第一的狂喜,而是某种被什么东西掐住喉咙、然后突然松开的感觉。那个感觉不叫“成功”。那个感觉叫“被看见”。
他侧头看了陆予一眼。陆予正抬头看天,十月的天空蓝得不像真的,有几朵白云慢慢地移动。
“陆予。”
“嗯?”
“……考得不错。”
陆予转头看他。贺青砚目视前方,步伐不变,表情如常。但他说了这四个字——没有“还行”,没有“不算丢人”,没有这些经过稀释和修饰的表达。他说的是“不错”。这是他到目前为止给过一个人的最高评价。
陆予收回目光,也看向前方。
“你也是。”
他们在十月的阳光里并肩走回了教学楼。推开教室门的时候,里面果然空无一人。黑板上的板书还没来得及擦,风扇在头顶慢慢地转,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窗外的桂花树终于开花了,香气从窗户飘进来,若有若无。
两个人坐在各自的座位上,中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贺青砚翻开一本竞赛题,陆予拿出英语单词本。
没人说话,但教室不空。
下午一点的阳光从西窗照进来,落在他们的课桌上,把两张桌子的边缘染成一样的金色。陆予背到第一百个单词的时候,悄悄把椅子往左边挪了三厘米。贺青砚看到了。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椅子也往右边挪了一点。
两张椅子的扶手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阳光落在那个空隙上,光影分明。
下一个椅子移动的时候,这个距离大概会变成零。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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