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急站的宿舍楼有些陈旧,墙皮斑驳,脱落的地方露着水泥原色。楼道声控灯并不灵敏,时好时坏,脚步踩上去闷哄哄的。苏见晚拎着帆布袋上楼,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咔哒一声开了。
宿舍房间并不大,是站里给驻站技术人员安排的单间。靠窗摆着一张旧木桌,放着她的笔记本和气象台账。窗外就是连绵山影,黑沉沉的压在远处,只有防火哨那边飘来一点微弱的光。
她把包丢在桌边,外套随手搭椅背上,坐下点开电脑。屏幕上铺开这片山区的云图和监测数据。
她手指熟悉的滑动着鼠标,一遍遍核对上游流域的水汽、风速。思绪却还停留在白天会议室那场争执里。
陆峥那句话,在耳边反复跳转:要是河谷里有人等着救援,而你的时间到点,我不会听预警停下。
还有她脱口而出的那句,你哪回听过我的。
话说出口那一刻,她自己都怔了下。
分开这么多年,她本以为那些旧事早就压到底了。
当年也是在山里吵的,话都差不多。他优先被困的人,她先守住底线。曾以为他们再也不会碰面了,他怎么会在青嶂……
苏见晚捏了捏眉心,收回思绪,过去的人和事,都过去了。搜救队凌晨四点进山,河谷地形闭塞,太阳一升起来水汽容易快速堆起来,雷暴说来就来,山洪不会留反应时间。十二点全员撤离,已经是压到最保守的时限。多待一小时,全队就多一分风险。
手机震了震,是站里的工作群。陆峥的搜救队正在清点装备,绳索、急救包、卫星电话一条条往上报,字里行间绷得很紧。
她扫了一眼,就把页面切了。
门口突然传来两声轻叩,苏见晚锁上电脑,起身开门。
“哪位啊?”
“是我,李松成。”
门口传来李主任的声音。苏见晚心里了然,白天会议室气氛僵成那样,李主任夹在中间,免不了过来两头安抚。
门推开,李主任拎着两纸杯热水,顺手递一杯给她,人就停在门口,没有跨进房间。“还在核对预报?”
“嗯,再过一遍明天的数据。”苏见晚接过杯子,温热透过薄纸传过来,“凌晨河谷能见度差,我得和陆队保持实时通讯。”
李主任叹口气,靠着门框望向外面漆黑的山。
“陆峥你别往心里去。不是他不信气象预警,是吃过亏。三年前一对母子困在山坳,预报明明说无雨,半小时突然下暴雨。等队伍按原定窗口赶到,已经来不及。打那之后,他就不肯完全被时间表捆死。”李主任捏了捏纸杯,顿了顿,语气带一点斟酌,像是在说一件并不该外传的事。
“有些事他自己几乎不提。我也是看早年入职档案的备注,加上共事这么多年,他酒后漏过只言片语,拼凑出来一点大概。他小时候遭遇过大地震,自己曾是被困的那一个。”
苏见晚不自觉握紧纸杯。
“具体过程他从来不说,我也不便多问。但能看得出来,那段经历刻在他骨子里。” 李主任望向窗外沉沉山影,“旁人眼里,是他总愿意为被困者冒额外风险。可对他来说,他太清楚困在绝境中等救援,是什么滋味。这份共情太重,有时候就容易压过风险判断。”
苏见晚沉默片刻,“我明白的,但不能拿搜救队员的命,去赌小概率的运气。”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李主任苦笑,“但是……算了,跟你说一声,明天现场观测的位置定了,你在河谷口观测点,不用进腹地,实时传数据。云系一旦变了,你能第一时间喊避险。你俩搭档,互相多留意。”
苏见晚抬眼,有点意外:“我也要去河谷那边?”
“对,现场需要气象专员。”
她安静几秒,点头:“好,我把便携设备整理出来。”
李主任喝了口水,随意道:“搜救队的人员资料你有没有?本来打算今晚安排迎新饭局,让大家互相熟悉,谁知道临时接到突发任务。”
“谢谢主任,饭局就不必了。”苏见晚摇头拒绝,“来之前我拿到了气象局这边的人员资料,搜救队的还没有。”
李主任笑笑,“那这样,我微信把队员简历简单发你,你明天要下现场,认不清人不好配合。”
“可以。”
李主任又简单叮嘱几句安全事项,转身走了,脚步声慢慢消失在楼道。
苏见晚把便携气象站、雨量计等装备一件件拿出来,检查一遍,确认没问题后塞进防水背包。
窗外山风变大,吹得玻璃窗轻轻晃。
手机又震了,苏见晚撇了一眼,不是群消息。
她点开是一条好友申请,申请人是一个星空的头像,附言很短:工作。
是陆峥,苏见晚盯着屏幕愣了片刻,隔了这么多年,他头像没换,昵称依旧简单,就一个L。
她想了许久,还是点了通过,他们之后确实有很多工作要对接。
好友刚加上,消息马上跳出来,简洁干脆:明天四点准时出发,应急站院子汇合,带好你的设备。
苏见晚看了几秒,只回一个字:好。
天没亮,搜救队就要进山。她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下,04:00应急站院子集合,重点盯上游水位、对流云团、阵风。
闹钟响起的时候,天完全是黑的。
苏见晚摸黑套上外套,背起准备好的观测背包出门。楼道灯还是时灵时不灵的,她索性打开手机电筒下楼。应急站院子里已经有动静,车灯低低亮着,搜救队员在搬装备,金属卡扣碰撞的脆响在清晨格外清晰。
她快速扫过在场几个人,试着和刚收到档案照片对上号。脸有点方的应该是周成凯,大家叫他阿凯,正跟另一名队员争执头灯亮度。年纪偏大的是周茂,也就是老周,队里经验最足的一个。档案上给陆峥、老周、阿凯标了星号,是这支搜救队最初的核心。老周蹲在皮卡后轮旁,捆扎担架绑带,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和资料照片差别不算大。
陆峥站在皮卡旁边,检查队员安全带。他换了件干净冲锋衣,脸上带着刚睡醒的疲惫,眼神却醒得透彻。看见她过来,抬眼。
“来得刚好。”陆峥抬手看表,“三点五十八,两分钟后出发,到河谷口得两个钟头。”说完不再看她,转头提醒阿凯把备用电池塞进救生衣口袋。
苏见晚点头,队员陆续登车,车厢堆着绳索、救援担架和补给。苏见晚坐到副驾,背包放在脚边。车子驶出院子,沿着盘山土路往前开。窗外漆黑,路边的灌木在车灯下一闪而过。一路没人多说话,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车到河谷口,天还黑着。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土路尽头。陆峥跳下车,快速清点人员。一共六个人,分成两组。陆峥带着阿凯还有另外两名年轻队员往河谷纵深搜寻;老周留下,配合苏见晚在河谷口监测环境。
陆峥走到苏见晚面前。“我们进山之后,卫星电话保持常开。有任何气象异动,立刻联系我。”
苏见晚打开便携气象站开机调试,“嗯,我会实时更新上游水位。记住,十二点强制撤离时间不变。一旦预警触发,不管搜救进度,必须回撤。”
陆峥盯着她几秒,淡淡应声:“知道。但我说过,里面有人在等。”
苏见晚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低头继续调设备。
他转身回到队员中间,抬手比了个出发手势。一束束头灯亮光亮起,扎进河谷深处,慢慢消融在灰白色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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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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