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半蹲在乱石滩上盘绳索,一圈一圈绕得紧实,手上动作熟得近乎本能。他眼角沟壑很深,是长年进山风吹日晒刻出来的,虎口布满厚厚的老茧。
他把嘴里叼的一截干枯草拿下来,冲苏见晚扯了扯嘴角。“苏专员,头回守这个河谷点位?山里预报只能当个参考,天说变脸就变脸。前会儿还晒得人冒汗,转眼大雨直接泼下来。”
“嗯,刚调到应急站。”苏见晚抬眼,目光从河谷翻涌的白雾收回来,扫了眼仪器屏幕,“这片上游汇水面积大,一旦短时强对流落下来,山洪涨得极快。”
“这话没错。”老周把盘好的绳卷搁在大石头上,指尖蹭着粗糙的绳皮,枯草又叼回嘴角,“前几年出事那次就是这样。这事陆队一直搁心上,碰上被困的人,很容易绷太紧。”
苏见晚指尖轻轻顿了一下,没接茬。昨晚李主任已经跟她讲过整件旧事,她不想暴露自己知情,也不想顺着这个话题聊下去。
山风钻进岩缝,呜呜地嚎。仪器读数暂时平稳。苏见晚摊开笔记本,隔段时间记下一组监测数据,视线总不受控往河谷深处白茫茫的雾里飘。
“陆峥这人看着冷,不爱废话,但是心思细。”老周见她不搭话,自顾自唠着,随手拍掉裤腿沾的碎石,“队里几个年轻小伙子进山总爱冒进,每次都被他按住。唯独碰到被困人员,就不肯轻易放弃,总想多抢几分钟搜救时间。青嶂这边的河谷岔路缠得像乱麻,大雾一盖,人特别容易走丢。”
苏见晚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钉在屏幕上。她不想聊陆峥,多说一句,那些压下去的旧事就要往上翻。
她低头翻本子核对过往记录,老周见她实在不想聊天,也慢慢安静下来。
静谧许久后,仪器上水汽曲线忽然毫无征兆猛地往上跳。苏见晚目光一凝。老周也停下手里动作,鼻子抽了抽,他望向河谷水面:“潮气上来了,雾沉得有些厉害。”
“上游怕是已经下起短时暴雨。”苏见晚指尖飞快点屏幕反复刷新,“快联系陆峥他们。”
老周捞起备用卫星机,手指飞快按号码,听筒里持续是忙音,连着拨了两遍也是忙音。
老周皱着眉,“没人接……”
雾气越积越厚,山谷静得吓人,只剩风声在石缝来回窜。
苏见晚看向平板,语气镇静:“我这边调上游云图确认雨区范围。你拨号别停,一直打。”
话音刚落,风猛地涨起来,细碎碎石噼里啪啦砸在身侧岩石上。
“风向有些不对,”老周咳了两声,一边继续拨号,一边朝峡谷深处眺望:“这个雨势怕是会越下越大。电话打不通,咱们得想办法往里递警报了。”
苏见晚没回答,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调出云图,眉头锁死。
云团堆在上游山头,慢慢向外铺开。照这个样子下去,雨区扩张速度会很快。苏见晚心一沉,按往常数据推算,这个扩张速度,一个半小时之内,河谷低洼路段就会漫水。
山风裹着冰冷水汽扑面而来,仪器湿度读数还在持续上涨。
老周一遍一遍重拨卫星电话,按号码的指尖越来越急,听筒永远是沉闷嘟嘟声。连着试五六轮,他叹了口气,把机子搁在岩石上。
“不行,还是接不通。”老周搓了搓被山风吹红的脸颊,“山体太厚,峡谷里面信号本来就差。大雾高湿天更是,以前也碰到过,运气好半小时恢复,运气差,一整天都没信号。”
边说他边起身走到河滩边,蹲下身观察水流,指尖蘸了一点冰凉河水。“涨水了。”
“涨得不算猛,但一直在往上爬。水里混泥沙,上游坡面估计已经开始垮土。”
苏见晚合上笔记本快步过去,蹲下来碰了碰溪水,刺骨寒意顺着指尖钻进来。水面漫过好几块原本露出水面的鹅卵石。
老周盯着缓缓抬升的河水,开口:“山洪很少是突然砸下来的大浪,是一点点堆出来的。等看见水墙再撤,来不及。现在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呼叫不停,示警装备备好了。”
他翻开装备包,掏出几支红色信号棒,沉甸甸金属外壳,搜救队标配。
“信号棒烟雾在雾里能见度还行。短板是距离有限,他们钻太深未必看得见。但是反光旗没用,雾太厚,挥了也是白费功夫。”他分出两支递给苏见晚。
苏见晚接过信号棒,塞进背包外侧快取袋,认可了他得决策。“根据数据推算,一个半小时之内,河谷低洼路段就会漫水,必须让他们撤回来。”她再拨一次卫星电话,依旧无人应答。
她蹲在设备旁,那年也是大雾,水涨得比今天更快。当时她劝陆峥撤退,他执意往前多搜一段。那次万幸全员平安撤出,只在胳膊留了一道疤。
但是……好运不会一直都在。
“苏专员?”老周出声,把她拉回现实。
苏见晚眨眨眼,压下乱糟糟的回忆,语气稳住:“没事。我继续记监测数据。”
她坐回气象设备旁边,提笔记录读数。山风一阵阵刮,纸页不停掀动,她随手捡块棱角圆滑的石头压住本子角。河谷深处静悄悄的,没有呼喊,没有晃动的头灯光,四个人的小队,像是融进这片白茫茫浓雾里。
二十分钟后,河道变化肉眼可见。水流变急,裹挟枯枝碎石撞向岩石,闷咚咚地响。水位稳步抬升,方才大片裸露的石滩,已经被河水吞掉小半。
老周盯着上涨的水面,神色凝重率先开口:“不能再等。水位再往上漫,下游回水湾一淹,他们退路直接切断。先吹哨吧,间隔十秒,三组。”
苏见晚看着平板上显示的气象数据,点头:“时间不多了。”
老周拿起信号哨抵到唇边。
悠长尖锐的哨声撕开山间寂静,在峡谷来回反弹,一层层往河谷深处送。一声落下,短暂停顿,再吹下一声。
三声结束,周遭重归安静,只剩流水与风声。
没有任何回应。
老周抿抿嘴:“看样子哨声传不到那么深。河谷中段有一横岩,会拦掉大半声响。”
苏见晚手指蹭了蹭口袋里的哨子,白雾层层叠叠,远处什么都看不清。
老周拿起剩下的信号棒:“哨声无效,点信号棒。两支错开点燃,别一次性全放。”
“嗯。”
老周扣开保险,一支信号棒瞬间亮起刺目的红光,淡红色烟雾缓缓升腾。山谷风向乱,烟絮被狂风撕碎,断断续续飘向河谷腹地。
红色火光静静燃烧,两人盯着峡谷入口,等候任何一点动静,晃动的灯光、一声呼喊,哪怕只是石块滚落的响动。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一片死寂。
老周像是宽慰苏见晚也像是安慰自己,低声开口:“就算他们看见红光,撤出来也要时间。河谷岔路多,雾这么大,很容易走错。我最担心中段那片乱石坡,一沾水就滑,极易滑坠。”
苏见晚没应声,低头看向仪器,水汽数值还在走高,上游的雨没有停。
就在这时,卫星电话滋啦一声,炸开杂乱的电流杂音。
两人同时一顿。
老周一把抓起机子贴紧耳朵:“陆队?陆峥?听得见吗?”
电流嘶嘶拉拉,飘出几句破碎模糊的人声,辨不清完整句子。“……兹……水……”转瞬杂音吞噬一切,通讯再次断开。
“信号闪了一下!”老周眼睛一亮,“他们人还活着,说不定收到预警了!就是通讯不稳,没法正常通话。”
苏见晚轻轻吐出口气,顺手再拨一次号。有信号说明小队还在峡谷范围内,但撤离时限越来越近,河水还在不停上涨。
“他们大概率能看见红光。”苏见晚沉声道,“但不能赌。从云图看上游雨没有减弱趋势。”
老周点头:“你继续监测,每隔十分钟释放一次示警。河道交给我,水位一旦突然暴涨,我立刻喊你。你盯好仪器数据。”
苏见晚点了下头。远处浓雾里传来石块滚落的闷响,断断续续,被水声一层层盖下去。
雾太厚,什么也看不见。
她低头看了一眼平板。水位曲线还在往上爬。五年前那场雾,也是这样的,他走进去的时候,她站在外面,说他在赌。他只回了一句:有人在等着。后来他出来了,胳膊上多了一道疤,冲她笑。
她把平板切回实时监测页面。河道里浑浊的水流还在往上漫,已经快贴到脚下这块石滩的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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