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刮了一宿,到了早上天际还是一片浊黄,连根拔起的断树和电线杆子横在路面上,商店拉门半掩,柜台上的电视机一遍又一遍播报着天气预警。
饼子街难得冷清,金沙公馆的大门虽然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一片,原本十分的热闹也只剩下了一两分,座中几个瘾大的公子哥还在畅谈昨晚的艳遇。
高奇陪着笑了半天,应声虫似的跟了一句,全场静默了一瞬,话头也像一根针落到地面上,无人在意,又掷地有声。
即便是人人喊打的骗子,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尤其还是在这群最擅长见人下菜碟的富家公子哥里。
高奇再不开口了,在一边抽了根烟,看着几人聊豪车聊嫩模聊得热火朝天,仿佛是跟他割裂开的两个世界。
片刻后掐了烟,一声不吭出去了。
到后门的小巷子蹲下,一根接着一根,脚边全是烟头,一座座苦闷的小坟。
忽然火机打不着了,就在他转身背风点烟的时候,兜里掉出个钥匙,正是Helan托Kay转送给他的那辆豪车,盯着走神的功夫,眼前霎时一黑。
兜头叫麻袋套了个正着,当高奇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脚已经踹在他肚子上。
毫不留情,就是冲着搞死他去的。
高奇痛咳一声,嘴里立马尝到了血腥味,感觉脏腑都被踢碎了,后背猛然砸在墙根上,摔倒在地,来不及挣开头上的麻袋,跟着一拳砸在他的头骨上。
“不管你是谁的人,我告诉你,我顶头是万老板!你有几个胆子?也敢动我!”
那人果然停了动作,高奇大出一口气,捂着伤,还没来得及缓过来,就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杂物堆里翻找趁手的家伙。
金属拖地的刺响靠近了,那人好像拎了一根棒球棍。
他真敢杀人?!
风声一过,高奇在黑暗里下意识一闪,跟着耳边一阵巨响,紧跟着一阵即将失聪的耳鸣,水泥地面被砸出个巨坑,要是躲得再晚一点,他估计就要被砸个脑浆横流。
高奇惊魂未定,隔着麻袋,一棍子砸下来,颧骨粉碎,鼻梁几乎断裂,喷出滚烫的鼻血。
求生欲上来,他赶紧下跪求饶,“大哥求你手下留情!究竟哪里得罪你了咱们摊开了说不好吗,没必要下这种死手,惹上人命麻烦不说,你自己也晦气不是?实在不行,我给你跪下,我给你跪下磕头好不好?”
沾了血的麻袋被一把扯下来,高奇掀开肿胀的眼皮,就看见一张冷森森的脸,蹲在一侧,居高临下的眯眼看他。
求饶声戛然而止。
“怎么?没想到是我,以为很快就能在电视里看到台风过后河里捞出一具无名尸的新闻吧?”
高奇神色一僵,欲盖弥彰道,“赫兰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小陈接到的那通告密电话,是你干的,没错吧?”
那晚白澈和由闻俭的对话,全被躲在后门抽烟的高奇听了个一清二楚,相比较白澈怎么会这么快猜到是他的手笔,高奇更愤恨的是为什么那个姓王的老板这么轻易就放过了他。
“没错,是我干的。”抵赖不过,高奇索性承认了,“我他妈的就是不服气了!怎么你干什么都这么轻而易举!所有人都要围着你转,到我面前装模作样地充老大,当我稀罕你那点施舍?谁知道是怎么来的,给我还嫌脏呢!”
白澈不过是单纯的想泄愤,不把他打个半身不遂,在医院里躺半辈子都算他命不该绝,不料这小子自说自话然后哭起来了。
“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我最恨的就是你现在这样,给点好处以为全世界就该感激涕零,跟你那群被玩烂的贱货一样对你死心塌地!做梦!你不是要打死我吗?打呀,你继续打呀!”
白澈反倒收了手,面露嫌恶地往后躲了一下,彻彻底底地漠视了他歇斯底里不受控制的情绪,“你是该死,不过我对你的爱恨不感兴趣。”
说完起身,将地上的车钥匙一脚踢进下水道,顶着他饱含恨意的目光,头也不回走了。
因着台风天气影响,机场航班全线停飞,直到两日之后才恢复正常运行。
白澈站在候机大厅,透过落地玻璃,看着近在眼前的飞机尾翼,走了一会儿神,直到手机嘟的一声提示音,拨通了电话。
“哪位?”蒙着一层机械音,电话对面的声音仍旧低沉厚重,带着点不怒自威的意思。
白澈看着检票大屏滚动的红字,冷静道:“您没见过我,所以我是谁并不重要,不过我知道王宗琩能拿到贺湾的填海公文少不了您的助力,基恒实业背地里的保护伞,仇二爷,久仰大名。”
对面久久的没有回话,似乎在忖度他的意图,又或者是在思索怎么杀了他灭口最干净不留余地。
在这个遍地黄金的年代,跟着经济飞跃而被捆绑在一起的,还有藏在暗地里的灰色势力,但凡是叫得上名字的企业家就没有完全干净的。
王宗琩自然也不例外,白澈借着查岗的名义翻看他所有的手机,就找到了这个仇二爷的联系方式。
王宗琩这边还浑然不觉,以为白澈占有欲强也是喜欢的一种表现,乐得抱着被子一宿没睡着。
“想要多少?报个数吧。”那边看似在商量条件,实际上已经给他选好死法了。
“这二爷可就误会我了,给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勒索您这样的人物,我是被逼迫得没有办法了,父母都是乡下种田的踏实人,要是知道我在外面被男人搞,恐怕一瓶农药下去就没命了,我是希望二爷跟王老板说说情,放我一条生路,让我回去种地,我保证管好自己这张嘴。”
那边沉寂良久,白澈看了眼手机屏幕,怀疑对面早挂了。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白澈还有点余悸未了,跟这样的人谈交易无异于半空踩钢索。
手背关节上的擦伤又开始隐隐作痛,白澈低头看了一眼,用牙尖扯掉翻起的皮,倒吸一口凉气。
很快第二个电话就来了,甚至间隔不到五分钟。
王宗琩强作冷静:“你现在在哪?”
白澈淡淡的说道,“仇二爷刚刚应该跟你交代过了,要是不想我将你们勾结的黑幕曝给报社,那就乖乖的给我打两百万,然后彻底死了找我的这条心。我保证两边会相安无事。”
王宗琩咬牙切齿的笑了两声,“想的挺周全,所以那天晚上的话,全部都是骗我的?”
“话?什么话?”白澈似乎将自己说过的话忘了个一干二净,片刻后想起来了那么点,嗤笑道:“半真半假吧,虽然带了点虚构成分,但是你们这种人不是最喜欢听逼良为娼的故事吗,讲给你听就是了。”
似乎是不相信世上真有这么蠢的人,同样的坑,一而再再而三地掉进去。
浓浓的,毫不掩饰的嘲讽与讥笑,隔着手机刺得王宗琩耳中,他咬紧了牙,面色阴森可怖,“好啊,既然要走,希望你永远也别有落在我手里的那一天。”
白澈笑够了,又故作感慨道,“那么再会了,王老板。”
好像真有那么几分不舍似的。
接着挂了电话,抽出电话卡,掰断了丢进垃圾桶,一气呵成,接着拖着箱子进入安检口。
飞往伦敦的航班上,机身颠簸得厉害,冲破乌暗的积云层才逐渐趋于平缓,下一瞬晴光大绽,落在白澈微阖的眼皮上,浓黑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
刺眼的白光,什么也看不清。
王宗琩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小杂种,你以为你跑的掉?你要找死,我就成全你。”
脚下踩着的冰层忽然破裂,白澈从半空跌落,猛然惊醒,失重感还未完全退去。
他顶着强光,眯眼看向窗外,细小的建筑物在脚下缓慢放大,机身降落在卢顿机场。
到地方了。
虽然途中遇到点波折,好在还是按照原定计划逃出来了。
一路跟着人流走,忽然觉察到人群之外似乎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头一望,出口处守着七八个黑西装的保镖,个个高大结实,一看就不是寻常人,见引起他的注意也没有躲避的意思。
明明藏在这么多的人里,就是有种不妙的直觉,他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多年来受言富良和他那群债主所害,他对威胁的感知比常人更灵敏一些。
白澈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仇二爷的人?总不能这么快吧。
刚要擦肩而过,低垂的视线里,几只黑皮鞋挡住了去路。
“言默先生,是吗?”一个戴着眼镜,斯文瘦小的男人来到他面前,似乎是怕他感受到威胁,高大强壮的保镖们都在十米开外候命。
讨债的没这么正式,寻仇的没这么客气,白澈眯眼打量片刻,“什么事?”
“虽然深表遗憾,但是不得不告诉您这个消息,您的母亲两天前病逝于圣纳德疗养院……”
“你是说那个我连一面都没见过的妈?”听到这两个字,白澈忍不住烦躁打断,“好了,不管是我爹还是我妈,他们两个在外面欠的账都跟我没关系,我早就跟他们断绝往来了,手里一分钱也没有,要钱的话尽管去找他们吧。”
说完转身就要走,被人高马大的保镖挡住去路,他不耐烦回头,“还有事吗?”
男人沉默片刻,“我想其中可能有点误会,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叶裕英叶老先生的私人秘书,可以叫我小崔,此行的目的并非是要债,您的母亲孔令姿女士在世时曾留了一封遗书给叶老先生,坦白了您的身份信息,加上叶老先生近年来身子不大爽利,让我务必找到您,带您回叶家,在最后的时光里父子团聚。”
白澈张嘴,哑口无言。
活了几十年,从来没有听说孔令姿是他妈,叶裕英是他爹这样感到离奇。
“你是说……叶裕英是我,父亲?”似乎每一个字都认识,组合起来就令人难以理解了。
叶裕英的大名他怎么会没有听说过,身家千亿的顶级富豪,近年更是跻身亚洲首富之列,就算完全不看财经报纸的人都对这个名字耳熟能详,巨富手里漏一根毫毛下来,都够他辛辛苦苦的坑蒙拐骗半辈子。
白澈险些大笑出声,没想到生前一面也没有见过的人,死后还能给他留下这么大一个惊喜。
属于他光明璀璨的人生,迟了二十年,终于还是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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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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