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二十年来叶老先生一直没有放弃搜寻您的下落,只是可惜当时孔女士的病情日益加重,严重影响了日常生活和心智,所以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加上她的账户里定期有往来马来西亚的汇款,叶老先生以为您身在国外,并没有将目光投向国内,这才耽误了二十多年,也恳请您能体谅。”
虽然很难对一个素未谋面的死人产生多大的情感,但又觉得如果对生母的死都毫无知觉,未免显得太冷血了点,于是适时的流露出几分遗憾和复杂的情绪,“我母亲是因为什么病逝的?”
“药物过量导致的恶性综合症,最终肾衰竭抢救无效死亡,”崔浩略微一顿,“请节哀。”
“她是自杀?”
白澈微微睁大眼,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崔浩并不言语,似乎并不希望白澈将这个真相摆在明面上,过了一会儿方道:“孔女士一直深受精神方面疾病的困扰,我们需要充分尊重她的个人意愿,也是为了孔女士的声誉着想,媒体报道中也会称她是单纯的病逝。”
当下的信息传播大多依靠纸媒与电视新闻报道,叶家想控制舆论方向简直易如反掌,白澈忽地沉默下来。
崔浩嘴里依旧重复着那一句“请节哀”,察言观色的插了一句,“前往曼彻斯特的专机会在半小时后来接我们。”
“曼彻斯特?”
“是,您母亲的遗体还停留在疗养院,叶老先生考虑到你们母子生前没有见过一面,于是安排我先带您去到位于曼彻斯特北部的圣纳德疗养院,最后再见上一面。”
虽然还没有见到这位生父,但是白澈对他已经有了初步的印象。一个相当独断,喜欢替人安排人生,且完全不容置喙的人。
圣纳德疗养院。
半山的道路不通车,步行穿过了德奥达雪松和黎巴嫩雪松林立的森林小道,气温正在清晰可见的下降,同时,冷峻沉静的树脂香气发生了变化,两侧巨大的杉树笔直又密集的耸入云天,在空中相汇相接,仿佛走入了一个巨大的棺木中。
他循着崔秘书的脚步,铺着石子的油柏小路尽头是一座奋力扬蹄的白马喷泉,此时正是深夜歇停的状态,水滴和波纹带着窃窃私语一般的声音在水面荡漾开来。
一个个瘦白的长鬼影从水面飘闪而过,来到了两人的面前,是红发,冷白皮肤高颧骨,雀斑的长相,说话也掺一点爱尔兰口语,简单问候过后领着二人往里走。
走道惨白的灯箱彻亮,一扇扇深蓝的大门紧闭上锁,寂静到令人感到深重的不安。
二楼最里侧的病房敞着门扉,守着几个人,见到白澈崔浩进来,默契的退了出去。
白澈回头打量一眼,几个都是亚洲人长相,穿着一身黑西装,应该也是受叶裕英的差遣看守在此,为什么?怕尸体站起来跑了不成?
“去看看吧。”
崔浩的话打断了白澈的思绪,他回过身看向洁白的床面,女人安安静静躺着,青湿的细眉毛,薄纸一般的脸皮下透着细小的血管,是朱口细牙高眉骨深眼窝的长相,独带一种古典韵味,生前不觉得,反而在死后这种别样的异质感更明显了,她没有穿病服,死后被换上了生前一举扬名的绸绿长裙。
孔令姿是香港小姐选美冠军出身,当时不过十六岁便夺得魁首穿的就是这样一身绿裙,那郁郁化解不开的瓷绿色,仿佛是方才沉寂在黑暗里的雪松,一重一重的色泽累积上去,有意让她死后也成为一具可供观赏的艳尸。
白澈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好像随着那沉闷不可思议的绿一起被带进棺木里,他忽然注意到孔令姿的手臂上有一块突兀的淤青,托起手腕一看,那不是撞击形成的,而是一点一点,密密麻麻累计的针眼,是频繁药物注射的痕迹。
这时候,遗体身上的白布忽然被拉上去,盖住了孔令姿略微发青的脸,顺便带过手臂,白澈见状只得放下她的手。
“心情一定很复杂吧。”崔浩故作关心,却对手臂上的针孔绝口不提。
白澈更多的是一种诡异的疑惑,但还是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嗯,没想到她会这么年轻。”
似乎就连上天都格外厚待她,常年受疾病折磨注射激素药物,却没有骨销形立或是浮肿不堪,看上去仍是三十出头的样子。
“确实很令人感到遗憾,毕竟孔女士才不过三十七,正值盛年的年纪,没想到她会做出这么极端的选择。”
白澈蓦地看向崔浩,久久的没有回话。
可他今年已经二十了。
崔浩瞬间意识到自己多嘴了,但也没有解释的打算,而是对着他微微一笑,“天色不早了,先到四楼的专间休息一晚吧。”
白澈点点头。
出了停尸间,忽然听见走道传来推搡争吵的声音,一个红发的白人女子和黑西装的保镖们产生争执,白澈的口语还算凑合,隐约听到两句。
“不!你们不能带走她!她死后灵魂是自由的,她不愿意跟你们回国,将来的骨灰要洒在泰晤士河中,这是我们的约定!”
她?指的是孔令姿吗?
崔浩看他出神了一会儿,再次出声打断,“跟我过来吧。”
白澈回过头,想了想,又是闷闷“嗯”了一声。
一面上了楼梯,一面往走道看去,那个白衣女子已经因为擅自喧哗被疗养院的人拖下去。
深夜,白澈辗转反侧睡不着,想到四层楼道尽头有台公共查询用的电脑,于是轻轻推开门,做贼似的坐到电脑前,登录网页,输入了孔令姿的名字。
因为孔令姿当年很出名,口耳相传之下,他对这位母亲有一个大概的认知,为了替赌鬼母亲还债,十四岁开始拍摄写真,十六岁选秀出道,自此流连于各路富豪之间,演艺事业跟着如日中天。
港媒狗仔向来喜欢用一些恶俗的字眼吸引眼球,即便退圈多年,输入她的名字,联系在一起也是“艳照门”“豪门公交车”“早期写真大曝光”一类的字眼。
白澈停留在搜索页面,走了一会神,最后还是将那三个字删了,如果要说的话,他只能将这种行为解释为对造物者的敬畏。
想了想,他跑去查了一下叶家的成员结构。
不算在外面包养的情人,叶裕英有七任妻子,膝下十四个孩子,八个儿子六个女儿,最大的二十九,最小的还没满月,最近遗产争夺战相当激烈,老五叶飞翰抓紧时间给叶裕英添了个龙凤孙,打算用人头取胜,还被媒体着重报道了一番。
看来爹妈的情史都相当丰富啊,浩浩汤汤的一大家子,居然还顾得上把他找回来认祖归宗。
白澈拿手指轻轻点着桌子,忍不住笑了一声,也不知道遗产落到他头上能分得几个子。
“少爷。”
楼道已经熄灯了,一转头,电脑屏幕的白光里豁然是崔浩的脸,脖子以下都埋在黑暗里,只有白惨惨的一颗头,喊了他一声之后再没了动静,寂寂的看着白澈不说话。
白澈被吓了一跳,心跳都停了两拍,四周已经足够安静了,他竟然也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白澈一手拍着胸口,心有余悸,“还以为你睡了。”一手不动声色掐了网页。
“很抱歉。”崔浩垂头。
“有事吗?”
他依旧垂着头,“是叶老先生的吩咐,让我现在转机去一趟伦敦,同二少传两句话,所以要耽误您在疗养院再多停留一天。”
说起二少,白澈想起他刚才在网页上看到的内容,叶明肇在七岁的时候就被送到英国伦敦,一直在祖父德林家族中长大,再没有回过香港,和叶家处于半割席关系。
但是对于原因,在八卦论坛上却查不到,估计也是叶家出手压了消息的结果。
“你去吧,我没关系,”白澈多提了一嘴,“需要我跟你一起吗?”
崔号又是欲言又止的表情,摇摇头诚恳道:“最好不要。”
不知为什么,白澈从他的表情里品味出一丝奇怪的畏惧,好似此行不亚于上刀山下火海。
***
海德公园东侧立着一排封闭式私家花园的联排别墅,邻近白金汉宫,是著名的富人区宅邸,私密性做的很好,崔浩为进去拜访很废了一番力气。
写字台后的金发女人放下座机的话筒,“请稍等,德林先生正忙于公务,稍后给您回复。”
崔浩松了口气。
他环顾一圈,府邸一层平铺的是一体式纯白大理石云砖,延申到墙壁和天花板,大厅挑高近十一英尺,暖白璀璨的灯光打下,更显得恢弘奢靡,就是少了点人气,就连刚刚走过的脚印都被佣人蹲下细细的擦去。
看样子,目前只有叶明肇一人住。
这一等就是一整天,从天亮到天黑,又从天黑到天亮,依旧不见叶明肇的答复,不知是消息没传达到还是存心晾着他,一连站了二十个小时,一旁的金发女人都有些不好意思,请他移步坐下休息。
崔浩摆手称不必,他现在最担心的是没办法在约定的时间回去接白澈。
女人还要再劝,手边座机铃声响起,她接听后满口应下,从写字台后面走出来,“请跟我来。”
崔浩吸一口气含住,迈步跟上。
乘坐全景玻璃电梯到了二楼,浮雕对开式房门敞着,里头的光景像是巨幅的画框,延申出去的洋台三面的落地玻璃,可远眺白金汉宫的全景,女人将崔浩带到后就离开了,留下崔浩一个人面对沙发上的背影。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红棕色的发丝微微发卷,身上松散的套着一件浴袍,领口大敞直到腰腹,腰带也只是象征性的挂着,看到来人并没有起身或者是整理着装的打算,仅仅是转过方向,两腿交叠搁在沙发的扶手上,手指支着白兰地酒杯,脚尖吊着一只拖鞋,有一搭没一搭的晃荡。
身体不动,语气却显出几分热络,“等很久了吧。”
他没有说中文,自从离开叶家,崔浩也有好多年没有见到他,略显生疏地用英国话回他说,“没有,我也才刚……”
“真抱歉,”叶明肇仰面看天上的吊灯,“我太忙了,忙得一点也抽不开身,不过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可以谅解吧,哦对了,你是哪位?”
崔浩嘴角一僵,“我是小崔,叶老先生的秘书,二少记性好的话应该还有印象。”
“原来是叶家的人,”叶明肇的笑色淡了,“叶裕英死了么?”
崔浩又是一噎,“老先生尚在。”
“那么请你回去告诉他,他哪天死了我做儿子的乖乖回去替他守孝,活着的话就没必要来往了。”
眼见叶明肇张嘴要令人送客,崔浩唯恐再被打断了,赶紧将准备的话一箩筐全倒出来,“二少是个重感情的人,否则当初也不会跟老先生起争执,父子感情说到底也不是一句恩断义绝能够斩断的,这些年里老先生每每想起当初,也是一万个后悔,以至思虑成疾,晚年几乎是躺在病床上度过的,他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最后再见您一面,连这一点心愿都不愿意成全他老人家吗?”
“下不了病床却能源源不断的添儿子,最小的好像还没出生两天,是吧?”
“……老先生最挂念的还是二少。”
“挂念我?”叶明肇像是听到了什么滑稽的笑话,笑着收了腿,将酒杯搁在桌面上,“我问你,你到英国就只为了劝我回叶家?我记得你前天就落地了,怎么今天才来我这儿,不要说你跑去参观曼彻斯特大教堂了。”
崔浩没想到他能精准掌握自己的行程,略一迟疑后,实话实说,“两天前孔令姿女士故世了,老先生让我将她流落在外的儿子找回来,带到疗养院去见一面他母亲。”
“孔令姿的儿子?”他略一思忖,迟疑道:“叶缙安没意见?”
“叶先生的意思是,以叶老的意愿为主。”
叶明肇不可思议半晌,嗤笑道,“还真能装,当谁看不出来似的。”
忽而想到什么,他一下来了兴趣,又恢复了一开始的热络,“那我们离得近啊,你去把他带过来给我瞧瞧长什么样。”
崔浩半天才憋出一句:“老先生不会让你乱来的。”
“什么叫乱来,怕我杀了他?”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叶明肇幽微的笑着,崔浩被盯出一后背的汗,先例摆在前面,他不敢不小心提防着,警惕叶明肇再次发病。
好一会儿后,叶明肇终于肯松口放过他,“好了,随口一提,不同意就算了,反正迟早要见面的。”
崔浩听出了点苗头,“所以您的意思是准备回香港吗?”
“再考虑考虑,回去吧”
“那么打搅了。”
崔浩的鼻腔里长长的泄了一道气,不仔细被叶明肇听到了,他要笑不笑喊住崔浩,“你很怕我吗?”
放眼整个叶家,恐怕没人听说了他当初的事迹会不害怕,本来快要交差了,崔浩不得不重振旗鼓去敷衍着,“不是害怕,我只是……太高兴了,得了二少这句话,总算可以给老先生一个交代。”
他嘴角勾起,眼底一丝情绪也没有,“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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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艳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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