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陆死的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她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后脑勺洇开的血在雪地里慢慢凝固,像一朵开败的红梅。血液从她的颅腔渗出来的时候是温热的,但很快就凉了。
她还没死透。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但她能听见——听见高跟鞋踩在积雪上的声音,咯吱、咯吱,由远及近。
那是她妹妹商渔的声音。商渔走路有个习惯,右脚落地时会微微外翻,这个细节商陆太熟悉了。五岁那年她牵着商渔的手过马路,商渔的鞋带松了,她蹲下去系,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擦着她的头皮过去。从那以后商渔走路就有了这个毛病,医生说是因为惊吓过度导致足底肌群紧张。
商陆护了这个人二十三年。
“姐,你还没死啊?”
商渔的声音带着笑意,像小时候撒娇时那样甜。她蹲下来,羊绒大衣的衣角扫过商陆的脸,带着一股Jo Malone的鼠尾草与海盐——那是商陆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商陆想说话,但气管里灌满了血,只能发出“嗬、嗬”的气泡音。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商渔歪着头看她,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美得像一幅画。“因为你不死,我就永远是‘商陆的妹妹’。你知道吗,周砚白跟你求婚那天,我整整哭了一夜。”
周砚白。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从商陆的太阳穴扎进去,贯穿整个颅腔。
“他说他爱我。”商渔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他说他从一开始就爱的是我,只是你……你太能干了,太强势了,他不敢得罪你们家。你想想,多可笑啊,他一个男人,要靠跟你结婚才能在商氏集团站稳脚跟。”
商陆的手指痉挛性地蜷缩了一下。
“哦对了,你知道爸妈的遗嘱是怎么改的吗?”商渔从手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在商陆面前展开。“你名下那35%的股权,在你‘意外死亡’之后,会由直系亲属继承——也就是我。而你的遗嘱,我早就帮你‘准备’好了。”
商陆终于看清了那份文件上的字。
遗嘱。商陆。全部财产赠与胞妹商渔。
日期是三年前。三年前商陆出过一次车祸,昏迷了四天,醒来后商渔哭着跟她说“姐你吓死我了”,商陆还安慰她说没事。
那四天里发生了什么,她现在全明白了。
“你昏迷的时候,我按着你的手按的手印。”商渔笑了笑,“指纹膜这种东西,淘宝两百块就能买到。”
商陆的瞳孔开始涣散。她不是怕死——她六岁那年父母“意外”坠机,被丢进商氏那个吃人的家族里,她就没怕过死。她怕的是这一生,她拼了命护着的人,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她。
“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商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不是你六岁的时候把我从商老太太的禁闭室里背出来那次——虽然那次你背了我三公里,背到脚底全是血泡,我确实感动了一下下。”
她停顿了一下。
“是你十五岁那年被商伯琏性骚扰,你跑来跟我说的时候,我没有假装站在你那边。如果当时我陪你一起去告发他,你现在可能会更信任我一点,我的计划也能更顺利一些。”
商陆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十五岁。商老太太的侄子商伯琏,那个四十岁的男人,在她书房里摸了她的大腿。她惊恐地跑去找商渔,商渔抱着她说“姐你别怕,我陪你”。但第二天商渔在家族会议上“不小心”说漏了嘴,商老太太当着全家的面骂她“小小年纪不检点”。
那是商陆第一次明白,在这个家里,软弱就是原罪。
后来她用了十年,把商氏集团从家族企业的泥潭里拽出来,做到市值三百亿。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大,就能保护妹妹不受这个家族的倾轧。
原来她保护的人,就是倾轧本身。
“你的时间不多了。”商渔看了看腕上的卡地亚。“周砚白在楼下等我,我们订了今晚去冰岛的机票。你知道吗,他说极光很美,想带我去看。”
商陆最后看到的,是商渔转身离开的背影。
羊绒大衣的下摆扬起一片雪花,落在商陆睁着的眼睛上。
雪越下越大了。
黑暗。
无尽的黑暗。
商陆以为自己死了,但意识却像一根被拧紧的弦,越来越清晰。她感觉自己在下坠,穿过一层又一层冰冷的介质,像沉入深海。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更像是某种金属质感的共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震荡着她的颅骨:
“检测到宿主灵魂波动……契合度100%……重启中……”
“空间编号:0487……名称:逆鳞……”
“规则一:逆鳞空间存在于宿主的血液之中,每使用一次,消耗宿主30天寿命。”
“规则二:宿主可通过‘因果值’兑换空间内的所有资源。因果值来源于他人对宿主产生的强烈情绪——恨、爱、嫉妒、愧疚、贪婪。情绪越强烈,因果值越高。”
“规则三:空间内时间流速为外界的1/10。宿主可在空间内修炼、学习、储存物品。”
“规则四:空间不可被任何外力探测、夺取或破坏。空间与宿主的灵魂绑定,宿主死亡则空间湮灭。”
“规则五:当宿主的因果值累计达到100万点,可解锁终极权限——‘因果逆转’,修改一次既定的命运节点。”
最后一句话说完,商陆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上托举,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她从深海捞出来——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刺眼的白光。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圆形,LED冷光。这盏灯她认识——是她大学时期租的那间公寓的灯。
商陆猛地坐起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虎口处有一颗小小的痣。这颗痣她在大二那年点掉了,因为商渔说“姐,这颗痣位置不好,影响运势”。
她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冲到卫生间。
镜子里的女孩十八岁,脸颊还有一点婴儿肥,眼睛里全是惊恐和不可置信。
十八岁。
商陆认出了这张脸——这是她刚考上大学那年的样子。这一年,父母“意外坠机”已经过去了十二年,她刚以全省第三名的成绩考入京大经济系。商渔十三岁,在读初中。
这一年,商伯琏还没有对她动手。商渔还会在周末给她打电话说“姐我想你了”。周砚白还没有出现。
商陆对着镜子,慢慢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镜子里的女孩眼睛里燃着一团火——那不是十八岁女孩该有的眼神,那是被背叛、被谋杀、在雪地里流干最后一滴血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商渔。”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财务报表。“这一次,我不会再救你了。”
她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掌心中央慢慢浮现出一个暗红色的纹路,像一条蜷缩的龙。纹路微微发烫,然后一行信息直接投射到她的视网膜上:
【逆鳞空间已激活】
【宿主:商陆】
【年龄:18岁】
【寿命余额:47年(基础寿命)】
【因果值:0】
【当前可兑换:无】
四十七年。她前世活到二十九岁,还剩下四十七年的寿命。每一次使用空间,消耗三十天。
够了。
商陆收回手掌,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京城八月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楼下的早餐铺子已经开始冒热气。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骑着自行车从楼下经过,车筐里放着一袋豆浆。
这是她失去的世界。
前世的她,六岁失去父母,被商老太太当作棋子养大,十五岁被性骚扰却被倒打一耙,二十二岁接手商氏集团的烂摊子,二十八岁被未婚夫和亲妹妹联手谋杀。
二十九岁,死在雪地里。
商陆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槐花的甜香和柴油的尾气。这是活着的味道。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打开那台老旧的联想笔记本,开始搜索一条信息。
“2014年8月25日商氏集团股权变更”
前世,商老太太就是在这一天,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股权代持协议,把商陆父母留下的35%股权中的20%转移到了自己名下。六岁的商陆什么都不懂,被老太太哄着签了字。
这一次,她要抢在前面。
搜索栏刚敲完最后一个字,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老太太。
商陆看着屏幕上“老太太”三个字,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接起电话。
“陆陆啊,今天回老宅吃饭,奶奶有事跟你说。”商老太太的声音慈祥得像一个普通的祖母。
“好的,奶奶。”商陆的声音乖巧、柔软,和前世的每一次一样。
但挂掉电话之后,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
“商陆,你记住——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商家的棋子。你是棋手。”
她抬起右手,掌心的龙形纹路微微一闪。
逆鳞已生。
触之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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