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陆没有急着回商家老宅。
前世她太懂一个道理——在商场上,着急的人永远是输家。她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把自己前世关于2014年的记忆全部梳理了一遍,用思维导图的方式写在笔记本上。
这是她前世养成的习惯。商氏集团那堆烂摊子,就是靠她一个烂笔头一个烂笔头理清楚的。
2014年,她十八岁,发生了几件大事:
第一,商老太太通过股权代持协议,蚕食了她名下20%的股权。这件事发生在8月底,也就是今天。
第二,商伯琏,商老太太的侄子,在9月中旬对她实施了第一次性骚扰。前世她因为恐惧和羞耻没有声张,导致后来变本加厉。
第三,商渔——她亲爱的妹妹——在这一年做了一件她前世一直不知道的事。直到临死前商渔自己说出来,她才明白。
商渔在十三岁那年,主动找上了商老太太,说“姐姐最近跟一个男生走得很近,好像早恋了”。商老太太最恨商家女孩“不检点”,把商陆关了三天的禁闭。
那是商陆第一次被关禁闭。她以为是老太太多疑,原来告密的人是她亲手带大的妹妹。
十三岁。
商渔十三岁就知道怎么用告密来换取商老太太的欢心。
商陆把笔记本合上,闭上眼睛。
前世她死的时候,脑子里最后的念头不是恨,而是一个问题——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她错在太相信血缘。错在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大,就能让身边的人变好。错在不知道,有些人天生就是黑洞,你给她再多的光,她也不会亮,只会把你吞没。
下午两点,商陆出门。
她没有打车,而是坐公交车去的商家老宅。前世她每次回老宅都打车,因为老太太说过“商家的小姐不能坐公交车,丢人”。但现在的商陆不在乎了——丢的不是她的人,是商家的。
公交车在颐和园路停下,商陆步行了十五分钟,到了商家老宅。
那是一栋三进的四合院,藏在一条幽深的胡同里。朱红色的大门上嵌着一对黄铜门环,门前两棵银杏树,据说是商陆曾祖父亲手种的。
商陆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
她推门进去。
“大小姐回来了。”管家老周迎上来,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前世商陆一直觉得老周是个好人,直到她死前三个月,才发现老周一直在帮商老太太监视她。她的行程、她的访客、她的一举一动,都被老周事无巨细地汇报给老太太。
“周叔。”商陆笑着点点头,眼神温和但疏离。“奶奶在哪儿?”
“老太太在正厅等您。二小姐也在。”
二小姐。商渔。
商陆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就是正厅。商陆踏进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太师椅上的商老太太。
老太太七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香云纱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成色极好的翡翠珠子。她长了一张典型的“商家脸”——高颧骨、薄嘴唇、眼神锐利。前世的商陆一直觉得奶奶很威严,现在再看,不过是一个控制欲极强、把家族成员当棋子的老太太。
“奶奶。”商陆走进去,微微躬身。
“坐。”商老太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商渔坐在老太太右手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辫,脚上是一双粉色的小皮鞋。十三岁的商渔还没有长开,脸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看起来乖巧又可爱。
“姐!”商渔看见商陆,眼睛一亮,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过去,一把抱住商陆的胳膊。“姐你好久没回来了,我好想你。”
前世这个时候,商陆会弯下腰摸摸她的头,说“姐也想你”。
这一次,商陆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把胳膊抽出来。“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商渔仰着脸看她,眼睛里全是依恋。
商陆看着这张脸,想起了一个细节——前世她死的时候,商渔蹲在她身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极光很美”。那时候商渔的表情不是残忍的,而是愉悦的,像一个终于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
商渔不是恨她。商渔只是觉得,姐姐拥有的一切都应该属于自己。这种理所应当的贪婪,比恨更可怕。
“好了,都坐下吧。”商老太太发话了。“陆陆,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商陆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奶奶请说。”
“你爸妈走得早,你和你妹妹的股权一直由我代管。现在你成年了,有些手续需要你本人签字。”商老太太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商陆。“这是股权代持协议的更新版本,你看一下。”
商陆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果然。和前世一模一样。条款写得天花乱坠,核心内容只有一个——商陆名下35%的商氏集团股权中,20%转移至商老太太名下,由商老太太“代为持有”,期限为“直至商老太太认为商陆具备独立管理能力为止”。
这个“认为”二字,就是最大的陷阱。
前世商陆十八岁,什么都不懂,加上从小被老太太洗脑“你是商家的孩子,一切都要以家族利益为重”,稀里糊涂就签了。等她二十二岁真正接手商氏集团的时候,发现这20%的股权已经被老太太通过各种操作转移到了商伯琏名下,再也追不回来。
商陆翻了一遍,然后合上文件。
“奶奶,这份协议我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
商老太太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没想到商陆会提问。前世的商陆在她面前从来不敢多说一个字。
“什么地方?”
商陆翻开协议第三页,指着其中一条。“这里写着‘甲方将其名下持有的商氏集团股份有限公司20%股权之表决权、处分权及收益权,全权委托乙方行使’。奶奶,‘处分权’包括股权转让、质押和赠予对吗?”
商老太太的眼神变了一下。“……对。”
“那么,”商陆的声音不急不缓,“如果我签了这份协议,奶奶您就可以不经我同意,直接把这20%的股权转让给任何人。对吗?”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商渔坐在旁边,看看商陆又看看老太太,脸上露出一种困惑的表情——这种困惑不是装的,十三岁的她还不太懂这些条款的含义。但商陆注意到,商渔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
这是商渔的习惯——当她感觉到事情超出预期的时候,会攥紧身边的东西。
商老太太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陆陆长大了,懂得看条款了。很好,商家的人就该这样。不过你放心,奶奶怎么会害你呢?这些股权只是暂时由奶奶保管,等你毕业了,自然还给你。”
“那为什么协议里没有写明归还的具体条件和时间?”商陆问。
“这个……”商老太太的笑容淡了一些,“到时候自然就还了,用不着写。”
“奶奶,”商陆抬起头,直视商老太太的眼睛,“我建议在协议里加一条——‘乙方应在甲方年满二十二周岁之日,将上述20%股权及其衍生的全部权益无条件归还甲方’。这样对双方都有保障。”
商老太太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因为商陆提的这个条件本身——这个条件在商业上完全合理。而是因为商陆说话时的眼神。那不是十八岁女孩的眼神,那是三十岁、经历过商海沉浮、见过人性最阴暗面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商老太太第一次觉得,她看不透这个孙女。
“这件事……以后再说。”商老太太把文件收了回去。“你先回去考虑考虑。”
“好的,奶奶。”商陆站起来,微微躬身。“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商渔追了上来。
“姐!”商渔拉住她的袖子。“姐你怎么了?你今天好奇怪。”
商陆停下来,低头看着商渔。
十三岁的商渔,还没有长成后来那个穿着羊绒大衣、戴着卡地亚手表、蹲在雪地里看姐姐慢慢死去的女人。她现在只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穿着粉色小皮鞋的小女孩。
但商陆知道,这个小女孩的心里,住着一个黑洞。
“没什么。”商陆笑了笑,伸手帮商渔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姐就是长大了。”
她转身离开,走出商家老宅的朱红色大门。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她摊开右手掌心。龙形纹路微微发烫,视网膜上投射出一行信息:
【因果值 50】
【来源:商老太太(情绪:警惕)】
【因果值 20】
【来源:商渔(情绪:不安)】
七十点。
不多,但这是一个开始。
商陆把手收进口袋里,沿着胡同往外走。八月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在心里默默列了一个清单:
第一步,保住股权。她已经通过今天的对话让老太太产生了警惕——警惕会让老太太暂时搁置股权转移的计划,至少会观察她一段时间。这给了她喘息的机会。
第二步,解决商伯琏。前世商伯琏在九月中旬对她动手,距离现在还有不到一个月。这一次,她不会等他出手。
第三步,调查父母坠机的真相。前世她一直认为父母的死是意外,但临死前商渔那句话让她产生了怀疑——“你知道爸妈的遗嘱是怎么改的吗?”
遗嘱。
父母去世的时候她才六岁,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父母有遗嘱。如果真的有遗嘱,那这份遗嘱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第四步,因果值。她需要100万点因果值来解锁“因果逆转”。这意味着她需要让足够多的人对她产生强烈的情绪——恨、爱、嫉妒、愧疚、贪婪。
这恰好是她最擅长的。
前世她用十年把商氏集团从泥潭里拽出来,靠的不是运气,而是对人性的精准把握。她知道怎么让人恨她,也知道怎么让人爱她。她只是从来没用过这些手段来保护自己。
现在不一样了。
商陆走出胡同,站在马路边等出租车。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从她面前驶过,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那张脸棱角分明,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天然的冷感。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和一块百达翡丽。
商陆认出了他。
沈渡。
沈氏集团的少东家,前世商氏集团最大的竞争对手。前世他们打了十年的商战,从地产打到金融,从金融打到科技。商陆一直觉得沈渡是她遇到过的最难缠的对手——冷静、精准、不择手段,但有自己的底线。
后来商陆死了,不知道沈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商陆?”沈渡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你怎么在这儿?”
前世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在商陆二十二岁的商业论坛上,那时候商陆刚刚接手商氏集团,沈渡是作为嘉宾出席。但现在——十八岁的商陆和沈渡应该不认识才对。
商陆微微皱眉。“你认识我?”
沈渡沉默了一秒。“商家的孙女,全省第三名,京大经济系。报纸上见过。”
这个理由勉强说得通。商陆考上京大的时候,本地报纸确实报道过,标题是“商氏集团千金以全省第三名考入京大”,配了一张她的照片。
“沈渡。”他伸出手,自我介绍。
商陆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握手的力度不大不小,恰到好处。但在肌肤接触的一瞬间,商陆掌心的龙形纹路突然剧烈地烫了一下——
【警告:检测到因果线异常】
【对象:沈渡】
【该对象与宿主存在未解锁的因果关联】
【建议:保持观察】
商陆面不改色地松开手。“你好。”
沈渡收回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上车吧,我送你。”
“不用——”
“这个路段打不到车。”沈渡的语气平淡,但不容拒绝。“上车。”
商陆看了看周围——确实没有空出租车。她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沈渡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去哪?”
“京大。”
车子驶入主路。商陆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她在思考一个问题——沈渡刚才的反应不对。
前世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的时候,沈渡对她的态度是“审视”的,像一个棋手在打量另一个棋手。但刚才沈渡看她的眼神里,除了审视,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像是确认。
像是在确认什么他早就知道的事情。
商陆睁开眼睛,从后视镜里看着沈渡的侧脸。
这个人,有问题。
但她没有问。前世的经验告诉她,当你手里没有足够的牌时,最好的策略就是不要出牌。
车子在京大南门停下。商陆推开车门,说了声“谢谢”。
沈渡没有回应,车窗缓缓摇上去,黑色的奔驰汇入车流,消失在马路尽头。
商陆站在原地,摊开右手。
【因果值 5】
【来源:沈渡(情绪:……)】
情绪那一栏是空白的。
这还是第一次。
商陆把手收回去,转身走进校园。八月的京大校园里蝉鸣如雷,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她走在主干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拖着行李箱的新生、骑着自行车的老生、抱着教案的教授。
这是她前世没有好好享受过的生活。前世的她在这个时期,满脑子都是商家的压力、老太太的期望、妹妹的需要。她拼命学习、拼命表现,就是为了证明自己值得拥有父母留下的那35%的股权。
这一次,她不会再为任何人证明什么。
商陆走到宿舍楼下,刚要进去,手机响了。
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她没有备注的号码:
“商小姐,我是沈渡。有件事想跟你谈谈。明天下午三点,学校西门咖啡馆。关于你父母的事。”
商陆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
她父母的事。
前世沈渡从来没有跟她提过她父母的事。为什么这一次,在她重生的第一天,沈渡就主动找上门来?
商陆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收起来,上楼,回到宿舍。
宿舍是四人间,但因为是暑假,只有她一个人住。她坐在床上,盘起双腿,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逆鳞空间。
眼前的景象变了。
她站在一片空旷的白色空间里,大约有一百平方米。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个半透明的控制面板,上面显示着各种信息:
【逆鳞空间 0487】
【宿主:商陆】
【寿命余额:47年】
【因果值:75】
【空间等级:1级(升级所需因果值:1000)】
【当前解锁功能:】
储物格(10个,每格1立方米)
时间流速调节(1:10)
基础学习辅助(专注度 20%)
【可兑换物品:】
初级格斗术(因果值:200)
初级医理精通(因果值:150)
初级法律精通(因果值:100)
读心术·初级(因果值:500)【注:可感知对方表层情绪波动】
体质强化·初级(因果值:300)【注:力量、速度、反应提升30%】
商陆看着这个列表,快速做了判断。
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格斗术——前世她练过三年的巴西柔术,对付一般人足够了。她需要的是信息。
读心术·初级,500点因果值。她现在只有75点。
但她有一个办法可以快速获取因果值——制造强烈的情绪冲击。
前世她最擅长这个。
商陆从空间里退出来,拿起手机,给商老太太发了一条消息:
“奶奶,关于今天那份协议,我想了一下午,觉得您说得对。我应该以家族利益为重。协议我可以签,但在签之前,我想见一见商伯琏表叔。我有些关于股权的事想请教他。”
发送。
她知道这条消息会引发什么——商老太太会警惕,会怀疑,但同时也会松一口气,觉得这个孙女最终还是服软了。而商伯琏——那个恶心的男人——会兴奋。一个十八岁的漂亮女孩主动要见他,他的脑子里会浮现出什么画面,商陆不用想都知道。
这两种情绪,都会转化为因果值。
果然,三十秒后:
【因果值 30】
【来源:商老太太(情绪:疑虑)】
一分钟后:
【因果值 40】
【来源:商伯琏(情绪:……)】
情绪栏又是空白的。
但商伯琏的情绪不是空白——是不被系统允许显示。那个男人产生的情绪太过阴暗,连系统都拒绝标注。
商陆不介意。
她只需要因果值。
现在她有145点了。
距离读心术还差355点。距离商伯琏“主动”来找她,大概还有……三天。
够了。
商陆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灯。这盏灯和她前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圆形的,LED冷光。
她闭上眼睛。
明天下午三点,沈渡。关于她父母的事。
这个人到底知道什么?
商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不知道哪个学姐留下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一句话:
“运气是计划之外的东西。”
商陆伸出手,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她不需要运气。
她需要的是计划。
和一个藏在血液里的、以命换命的空间。
窗外的蝉鸣渐渐低了下去,暮色四合。十八岁的商陆躺在大学宿舍的床上,呼吸平稳,像一个普通的大一新生。
但她的手心里,一条暗红色的龙纹在微微发烫。
它在等待。
等待第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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