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Chapter 10

从回南天家出来,危晗比回骁先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对着天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当事人见状不免觉得好笑:“你叹什么气呢?”

危晗斜着瞄了他一眼,意识到自己在他面前似乎太过放松,赶紧整理好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而皱起的衣服,“我只是感觉堆在手头上的事情总算是有点进展了。”

“村里的工作不好做吧?”

她“嗯”了一声,“很多,很杂,很琐碎。”

回骁不是没提醒过她,“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别说得好像你在村委会做过似的。”

“我是没当过官,但……”他耸了耸肩,欲言又止,随即话锋一转,“你要是之前不针对我,这事儿进展还能再快点儿。”

“你难道还差这两三天?”危晗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她心里始终有数,不可能因为个人恩怨而耽误了正事。

“不差。”回骁不掺半分虚假地摇了摇头,“但因为你耽误我就不行。”

“那你想怎么样?”

“找个机会将功补过呗。”

危晗穿的裙子没口袋,她晃了晃一直攥在手里的A4纸,“那我现在就回去给你走流程总可以吧?保证一丁点时间都不会浪费你的。”

她明明诚意相帮,男人却并不认同她提出的补救措施,冲她摆了摆手,“等会儿,不差这一会儿。”

危晗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这个男人。前面说着急的是他,现在说不差这点时间的也是他,他的心思还真是海底针,简直比她妈的都难猜。

总之离开回南天家之后,回骁正如他所说的,并没有放过危晗。

他借着这个机会带上准备好的礼品把附近还没去过的亲戚家全都走了个遍,说一声这个事好让他们知道,算是给未来的施工打个预防针,也算是正式告诉大家自己回来了。

危晗向来不喜欢人情世故。在城市里生活,直系亲属还算关系亲密,稍远一些的亲戚之间感情似乎并没有那么浓烈,逢年过节互发消息祝福已经算是十分有心的表达了。

在农村却完全相反。走在路上遇到的全是亲戚,随便一个人大概率都是你的某个长辈,就像是钻进了一个逃不出的圈。而回骁在这样闭塞的环境里却像是如鱼得水一般,处理得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危晗曾以为自己对这样深谙人情世故的人极度不屑,甚至反感,可偏偏回骁的所作所为丝毫不令她觉得浮夸,更不会让她觉得厌恶。

不仅不厌恶,她或多或少还有点钦佩他的本事。

她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带着她,目睹这一出出戏码的上演。

没有合适的时机开口问,她就只能乖巧顺从地跟在他身后,跟个吉祥物似的不停跟迎面而来的陌生人打招呼。反倒是回骁不厌其烦地跟大家介绍着她的身份,这么一圈走下来,12组的村民几乎可以说是人人都认识她了。

这样的场景就好像是婚宴上新人带着自己的另一半认亲戚的画面,紧张又温馨。

“婶婶,那我们就先走了。”

“有空来玩儿啊。”

“哎,好。”

告别的话语打断危晗不着边际的联想,她机械地冲回骁的婶婶摆了摆手,不禁在心底无声大呼离谱。

两人沿着乡间小路慢慢悠悠地走。田里的水稻逼近成熟,不再是成片成片的碧绿,夹杂着秋天金黄的色彩,在万里无云的晴空之下美得宛如一幅油画。

世界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和危晗的心情如出一辙。

这么一大圈走下来,她早已无师自通理解了回骁的用心良苦。只是他这么帮她,目的究竟何在?是因为上次提过的事而想要堵上她的嘴吗?

回骁心里的一块石头暂时落地,才没了跟危晗斗气的心思,身心舒畅,步伐也就愈发轻快了。危晗将双手背在身后,颇有种老干部的架势,挂在嘴边的话却迟迟说不出口,心里像藏着千斤重的包袱。

分行一左一右的一男一女就这样一直沉默到分岔路口。左拐是去往回骁家的方向,而去村委会的方向则是右转。

即将分别的时刻,危晗踌躇地抿着唇,掀起眼皮飞快地瞄了回骁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含着下巴始终不知该如何开这个口。

“还不说?打算憋到什么时候?”

回骁插兜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今日又是娇羞又是扭捏的,全是他从没见过的模样。

危晗的眼皮不受控地跳了跳,带着某种不安的预兆。眼前这个男人太会洞察人心,以至于她如何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回骁。”她喊他的名字,用难得一见的正式。

“嗯?”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应答,明明轻描淡写,却充斥着蛊惑的意味。

“为什么?”

“什么?”他不解。

“就是……”

话还没说完,几滴水珠不期而至,无心坠落在危晗的眉骨之间。她并拢食指和无名指将水滴拭下,放到跟前瞧了瞧,而后只是用大拇指轻轻捻了捻,水珠便在指尖的温度之中蒸腾,消散不见。

她尚未意识到即将到来的是什么。

“下雨了。”回骁平静的语气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桩与他无关的事实。

夏季的雨水总是说来就来,就像人神秘莫测、难以捕捉的心情,变幻无常。分明刚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瞬之间就乌云密布,叫人猝不及防。

逐渐变大的雨点交错之间,一场暴雨正如回骁所料倾盆而至。暴烈的声响拍打着大地,宣示这场雨势浩荡的来临。

危晗手忙脚乱地把表格从圆领T恤的领口处塞进衣服里,捂住胸前,免得纸张被淋个透,让这么多天的努力付之一炬。

相比之下,回骁就显得从容得多。他像是没淋到雨一样置身事外,不慌不忙地朝距离路口最近的一户人家走过去。

危晗想都没想就跟随着他的脚步连走带跑地追了上去。

乡间的小路不像通往镇上的大路浇灌了柏油那么平整,水泥里有石子,石子里还伴着尘土,雨一落下便混合成泥浆水,四处飞溅。她光洁的小腿上很快就沾上了泥点子,脏乱不堪。

路口的房子是座没翻新过的老房子,屋檐不算很宽,刚好够躲雨。房屋的大门紧闭着,听不到任何动静,家里似乎是没人。

分秒点滴,雨势渐长,一下就看不清眼前的景象。整个世界仿佛都被盖上了一层朦胧的纱布,如梦幻真。

两人步子再大,走得再快,终是无可避免地淋到了这泼天的大雨。

站在屋檐下,回骁掸去肩上沾染的大颗水珠,草草捋了把头发,指尖便变得湿漉漉的。

危晗气喘吁吁地从领子里掏出申请表,确认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的字没糊才放下心来透了口气,只是紧皱的眉头始终放不开。

腿上的泥点子变干,粘住的皮肤变得紧绷不已,她急不可耐地动了动腿想甩去,却只是徒劳而已。

“很担心吗?”

回骁望着被乌云所掩埋的天空,不修边幅地靠住身后褪色脱皮的外墙,欣赏着眼前被雾气所萦绕的田园风光。

在北京沉浮的岁月里,四季的变幻总是在日夜更迭间悄无声息地匆匆流逝。高楼大厦遮蔽滂沱大雨,也阻挡似火骄阳,取而代之的是彻夜长明的灯火,还有幽暗闭塞的车底。

朴实而纯真的乡村风景却毫无保留地贡献出所有,哪怕荒腔走板,也要热烈到令人不得不直面它,接纳它,伸手拥抱它。即使是对于如危晗这样从未真正驻足扎根过农村的人也是同样的道理。

危晗一向不喜欢下雨天。尤其是南方的雨天比北方更潮湿,也更黏腻。漫长无休止的梅雨季节最是考验人心,不仅折磨人的身体,更折磨人的心志。

躲雨这种事,她只在歌词里听过,从来也不觉得浪漫。

然而就是这样她从不觉得浪漫的时刻,这样令她烦躁不已的时刻,回骁冷冽的声音就像是一剂镇静剂,抚平她焦躁不安的心情,让她暂时忘却所有的不快,真正有闲情逸致驻足欣赏起大雨之中的风景,真正享受当下这一刻。

危晗从来没告诉过回骁,她一直觉得他的声音很好听。哪怕是从他们第一次剑拔弩张的见面开始,她就已经这么觉得。

他的声音总叫她不由自主地联想起冬日里傲然挺立的雪松。那是种穿过茫茫积雪之后散发出的清澈与苍翠,明明承载着生命宽厚的重量,却偏偏极富生机与希望。

此时此刻,躲雨的屋檐下,她竟然贪恋起他的声音来,妄图多听一遍。

“什么?”危晗上下嘴唇轻碰。身体先大脑一步,永远都那么诚实地倾吐着此刻的诉求。

水珠沿着屋檐串联成串,依次坠落,在她蒙灰的鞋尖前汇出一个小水洼,盛积着快要溢出来的雨水。

“我的申请。”

回骁探出食指,试图轻点从天而降的丝丝雨点。可惜雨美人不解风情,不肯亲吻他柔软的指腹,径直落在他圆润的指甲盖上,把那里当作自己最后的归宿。

他的手骨节分明,细长不失力量,指甲盖修剪得干净得体,绝对符合一双漂亮手的标准。

危晗盯着看,不知不觉出了神,大脑早已放空:“你不担心吗?”

回骁收拢手指将整个手掌垫在身后,屈起左膝抵着墙,整个人斜倚着默默看她出神的样子。

她视若珍宝的那张A4纸虽没被淋湿,但也受了潮,变得软趴趴的,瘫在她手里,不复最初□□的样子。

他阖了阖眼,这片土地上的往事便如同相片一幕幕浮现,连说话的语调都仿佛穿越了时空,带着幽深的禅意。

“尽人事,听天命。就像这场大雨,终究是我们躲不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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