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不知几时偷偷沾上了危晗卷翘的睫毛,随着她眨眼的动作遮蔽视线,叫她一时之间看不清身旁的男人,也让她怀疑刚才说出那样话的人到底是不是他。
夏季的一场大雨就像小孩子突如其来的情绪,来得猛烈,消散得也十分迅速。
雨势收窄之际,目之所及的景色也随之渐渐恢复清明,只剩下细细密密的雨丝为原本闷热的午后增添几分诗意。
危晗微曲食指,用柔软的肌肤刮去水珠,优雅的动作像是在轻拭眼眶中的泪水。
回骁撇头看见她的动作,蓄意调侃:“听哭了?”
危晗原本还想安慰他的心情瞬间烟消云散,哼唧一声刚想反驳,余光隐约感受到有东西在视线之外胡乱晃动。
想要确认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瞪大了双眼在茫茫田野之中四处搜寻,忽然在某个焦点处停下了目光,提高音量惊呼:“啊,好像有条小狗!”
回骁闻言立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他们躲雨的屋子正处于上坡的位置,刚好能看到不远处那条水沟之中的些许景象。虽然无法确定到底是不是条狗,但看大致的轮廓肯定是个小动物没跑了。
危晗双手握拳心急如焚,正想问回骁要不要进屋借把伞走过去看看,转头的功夫身边的男人早已不管不顾冲进了雨里,只留给她一个坚决而宽广的背影。
她站在原地踌躇片刻,来回看了看屋子紧闭的大门和他越来越远的身影,一咬牙一跺脚抬起胳膊挡着细雨大步就走了出去。
雨水虽减弱了不少,但因为下得密,不一会儿就打得人无法完全睁开眼睛,让危晗只能低头专注脚下的路。
她刚一凑近,一阵“嘤嘤”的叫声便从沟渠中传来,可怜兮兮的惨叫听得人心头软软的。大概是方才的雨声过于剧烈,完全盖过了它孱弱的求救信号,才导致没人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它。
危晗用手掌撑在额头上遮着雨定睛一看,水沟里浮着的的确是条软乎乎的小狗。
因为这场大雨,常年没有活水而干涸的水沟里被灌注了不少水,小狗便被水托着浮了起来,漫无目的地四处漂。它惊恐未定地刨着前爪,浑身湿漉漉的不说,黑咕隆咚的眼珠子也无比湿润,让人分不清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
回骁二话不说,拨开路边的野花野草蹲在水沟边,一手撑着地保持平衡,一手试图往里够。
这条水沟说深不深,说浅也不浅,加上小狗在不断挣扎,光是俯身徒手去捞总是差点意思。
然而脚下是刚被雨水浸润的松软的土,四周除了植物没有其他的物体,完全找不到可以借力的地方。
眼看着小狗不断地向前航行,惨叫声也越来越轻,生命的痕迹似乎变得越来越微弱,回骁想都没想就一屁股坐到地上,灵活的手指一拉一挑,轻而易举地解开鞋带,把那双虽然泛黄但还算干净的帆布鞋给脱了,卷起裤脚,撑着地面背身踏进了水沟里。
他的动作一气呵成,危晗看得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回骁已经一把将小狗从水中解救了出来。
他双手抓住小狗的身体将它举过头顶,对岸上还傻傻愣在原地的人指挥道:“快接着啊。”
“啊,哦。”
危晗向前跨了一步,也顾不得它脏不脏,是不是会把衣服弄湿,弯腰径直把小狗接了过来,紧紧抱在怀中。
死里逃生的小狗惊魂未定,眼珠子仍旧是湿漉漉的,在她怀里不停地颤抖。和它对视的那一刻,危晗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融化了。
回骁站在水沟里,双手撑住地面,撑高身子,长腿一抬,顺利地上了岸。他的裤脚管只卷到露出半截小腿的位置,显然水沟里的水比他所预料的更深,他的腿脚上沾着泥不说,裤子还湿了一半。
回骁抖着身上的水,看出危晗实在不会抱小狗。小狗的后爪腾空,费劲地扒在她身上,人也累,狗也不舒服。
他细心拍去手上的土,一把脱下身上的黑色T恤,用衣服包裹住瑟瑟发抖的小狗,从她怀里接了过去,跟抱小孩似的把狗搂在怀中。
他的手掌隔着衣物轻拍它,嘴里一边还柔声安抚道:“没事儿了,乖。”
这样温情的画面让危晗的心软了又软。她总觉得,回骁以后一定会是个好爸爸。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这么觉得而已。
回过神来她才发现他光着上半身,即使有小狗挡去了部分视线,对视觉的冲击仍然太大。
每次看他穿衣服裤子都跟个衣架子似的那么瘦,没想到他的身材比她想象中要好上那么一些。手臂的肌肉紧实,腹肌藏在垂下来的衣服后若隐若现,小腿虽细但线条流畅,只是腿毛有点儿过于茂盛了些。
他黑色的匡威还歪七扭八地丢在路边,身上穿的依然是危晗之前见过的那条黑色工装裤,也不知道他是买了一模一样的几条,还是根本没换。就是那么不修边幅,却有种极致自由极致洒脱的帅气在身上,叫人移不开眼睛。
雨不知何时停了。
雨后初霁,万里无云。
在回骁坚实而温暖的臂弯之中,小狗很快缓了过来,不再颤抖。它露着怯生生的眸子探出头和陌生的人类对视,小鼻子一嗅一嗅的,像是在捕捉某种信息。
危晗伸出手,避免和回骁有肢体接触,小心翼翼地抚摸它毛绒绒的小脑袋,“这看起来好像不是中华田园犬哎。”
男人抿唇歪嘴,认同她的观点,“像不像德牧?”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但是这里怎么会有德牧?是谁家养的吗?”
“附近有个花鸟市场,大概是从那儿跑出来的。村子里才不会有这品种。”
“那怎么办啊,要把它还回去吗?”
“市场里的小动物本来就是拿出来卖的。”回骁至今搞不懂她为什么总是那么一本正经,“谁捡到就是谁的呗。它脸上又没写名字。”
他原以为她要滔滔不绝、冠冕堂皇地说上一堆大道理,没料到她只是主动认领,“那我带回去。”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小家伙。
“你会养狗吗?”
“没养过。”
他嗤之以鼻,“行了,你不把自己养死都不错了。我带回去养。”
回骁说的话让她无力反驳,危晗不舍地抚摸着小家伙,还是忍不住质疑,“德牧小时候会有这么可爱吗?”
“去宠物店问问就知道了。”
“小狗是不是要带去打针啊?”
“对,打疫苗。”
“那我跟你一起去。”
危晗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看他的眼神跟他怀里的小狗好像没什么不同。
回骁不动声色地上下滑动喉结,“下午不上班了?”
提到这个,她忽然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没精打采,“上啊。”
“等你下班,镇上的宠物店都关门了。”
“后天下午去吧,后天周六我休息。”
她也不管他同不同意,就把他的沉默当作约定。
危晗抬起左手看了眼表,表盘上沾着几滴水珠,在阳光的折射下仿佛能看见彩虹。可惜现实太骨感,时针的指向宣示着午休即将结束,她不得不赶紧回宿舍换身衣服去上班。
“我要走了。”她话语里带了点急切。
“哦。”
回骁没什么可着急的,俯身提起丢在一边的鞋,浑身脏兮兮的,准备带小狗回家洗澡。
危晗捏着手指跟他怀中的小狗依依不舍地挥手道别,不放心地叮嘱它的新主人:“好好照顾它。”
“我还能虐待它不成?”
“回骁。”
她转身之前,终于下定决心将憋了一路的话说出口。不知是不是因为回骁有意无意地帮了她,还是因为在救小狗的这件事上他们成了盟友,总之他们的关系更近了一些。
他一直知道她有话要说,“说。”
“违建的事情千万别做。”
翌日一大清早,危晗就把关于回骁家造房子的公示文件贴到楼下的宣传栏里,公示为期五天。
在村子里公示纯属走个流程。村子里上了岁数的老人有许多都不识字,识字的中流砥柱都跑出去打工了,没人还愿意留在农村。因而压根不会有人特意跑来看这些充斥着官方字眼的东西。
但大家不关心文件写了什么并不代表消息不会传出去。在村子里,消息传播的速度可谓是一等一的快,恐怕连洲际导弹都得避让三分。
不出一个上午,几乎全村里认识回骁的人都知道他们家要造新房了,谁碰到他都要说一嘴这个事儿。至于他们的祝福和恭喜之中有几分真心又有多少假意,就无人知晓,也不必深究了。
危晗不知道昨天她说的话回骁到底有没有听进去,但眼下这些事情暂时还不轮不到她担心,因为这天她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亟需完成。
根据上面的政策,村里要开始施行垃圾分类。每家每户都要发放一个干垃圾桶,一个湿垃圾桶还有一个铁架子摆在门口,等到下周三先由村委会统一进行检查,之后还会有镇上的负责人来检查。
村委会通知各个小组的村民小组长来开会以传达思想,发放物品的事情也交代下去由他们负责完成。
因为垃圾桶和架子的数量多,办公室里不好堆放,就直接放在了院子里。大家一边闲聊家常八卦,一边确认属于自己小组的那部分物品领取并进行登记,进度着实堪忧。
在人声鼎沸之中,一辆深灰色的AMG大摇大摆开进了村委会的大院里。车前的牌照上写着大大的“沪”字,在这儿并不常见,一看就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村委会的院子不大,但因为是农村,不怎么存在停车的困扰,一直没有划定车位。AMG绕过人群随便找了个空地,停靠在仅有的三四辆汽车边上。
驾驶座上很快下来了个年轻男人,大夏天仍然穿着白衬衫黑西裤,一丝不苟,仪表堂堂。
无视众人投来的打量的目光,他快速在人群中扫视了一眼,而后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询问道:“危晗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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