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晗负责监督确认每位小组长都准确无误地领取了物品。
为了提高效率,她上午就提前把所有的物品按照每个小组的人数分配好了,只需要每个小组长再复核一遍即可。
本以为这是桩再简单不过的事,最多不超过十分钟就能全部搞定,谁料大家都磨磨唧唧的,专注于聊天,压根没把手里的事当成一回事在做。说好听点是自由散漫,说直白点就是典型的无组织无纪律。
眼看这事一时半刻弄不完,催又没办法催,催了他们也听不进去,危晗索性不傻站在太阳底下干着急,抽空去了趟洗手间。
洗手间里的擦手纸盒只剩下个空壳,负责搞卫生的阿姨不知去哪儿躲清闲,还没来得及补上。身上没有多余的纸,她只好充分发挥手的能动性自主甩干。
边甩边往外走,危晗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手上残留的水珠,完全没注意到院子里的人头攒动。
“还没下班?”
熟悉的声音让她猛地一抬头。
傍晚时分,昏黄的阳光混合着晚风让她的思绪摇摇欲坠,恍惚间仿佛穿越时空去到了另一个世界。
她哒哒哒地走下门前的三级台阶,左右来回端详着面前熟悉的脸庞,难掩雀跃,“你怎么来了?”
危京雨努努嘴示意不远处AMG的方向,“给你送点东西来。”
前几日危晗水土不服身体正不舒服的时候,危京雨照例抽空给她打电话,询问她的近况。听见她在咳嗽,就知道她一定不如她口中逞强所言的那般“不错”。
恰好这几天要到附近的城市出差,离危晗待的城市算不上特别远,他就趁着这个机会连夜从叔叔家把车给她开过来了。这样她无论是想上街去远地方买点什么亦或是去看病应个急,都要方便得多得多。
这事本就是他临时起意,所以没提前告诉她。
熟悉的车身,熟悉的车牌,危晗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你疯了吧,开这么远的路?”
独自一人从南开到北,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分两天开的,不怎么累。”
“怎么都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还能去村口迎接你一下。”明明是在埋怨,语气却极为娇嗔。
她的控诉危京雨照单全收,“在忙什么呢?”
“村子里要搞垃圾分类,叫大家把垃圾桶都领回去。”
“连垃圾桶都发?你们村还挺人性化的。”
“谁说不是呢?”
危晗也不理解这回事,反正上面是这么交代的,她照做就是了。倘若还没摸清办事的门道,中规中矩总归是不会错的。
危京雨一脸宠溺地打量着她,看她各种各样鲜活灵动的小表情,属实觉得久违了。
才一个多月不见,她比离家时看起来消瘦了一圈,脸色没那么红润,还有点苍白的憔悴。若是叫家中其他人见了,肯定是要心疼坏了。
但他什么都没问。
他的妹妹他了解,娇生惯养长大的,骨子里却有股不知哪儿来的坚韧倔强。
只可惜大多数人都只肤浅地看外表。
“你们几点下班?”
危晗毫不避讳,抬起危京雨的左手倒着看表盘,“还有二十分钟。”
正值八月,村委会的工作时间按照夏令时施行,要待到六点才能收工。好在天黑得晚,傍晚六点的日光毫不逊色于清晨六点,还要更柔和一些。
危京雨了然,“那我在这儿陪你一起?”
“这里太吵了,你去办公室等我吧。”危晗指了指正对着门口的楼梯,“从这儿上去,就在三楼右手边……”
话还没说完,她想想又觉得不好,捞过危京雨的手一把挽住他的胳膊拉过他,“算了,还是我带你去吧。”
两人旁若无人地边走边聊,说着大家听不懂的吴侬软语,亲昵之情溢于言表。
院子里这群人是将八卦刻在骨髓里的,已经憋了老半天,眼见当事人暂时离场,终于忍不住纷纷议论起来。
“那个男的是谁啊?”
“她家里来的男朋友吧。”
“肯定是男朋友,都贴在一起了。”
“她都老大不小了,有男朋友也正常。”
“两个人看起来倒是挺配的。”
“那辆车贵不贵啊?”
“看起来价格不便宜,那男的肯定是个有钱人。”
…………
楼梯一上一下的功夫,那些村民小组不约而同完成了物品的清点登记。
他们明明有那个办事效率,却没有那份心。现在动作这么快,倒好像是特意为了危晗和那个男人腾出时间和机会约会去。
无论如何,这份情危晗领了。
时针甫一指向六点,她就提着整理好的黑色单肩包上了危京雨的车,绝尘而去。
凌晨两三点的夜,有人在狂欢,有人在熟睡,还有人披星戴月拾掇好蔬菜准备拿出去贩卖。
危晗的宿舍恰好靠近路口,是许多人家出村子去镇上的必经之路,躲也躲不过。
夜深人静灯一关,屋子里有没有人不清楚,但院子里有没有车还是一清二楚。
那辆一眼就能记住的昂贵轿车不在。
所以危晗也不在。
这事就这样板上钉钉。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危晗跟一个男人夜不归宿的事情很快就在村子里传开,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加上她平日里爱穿裙子,爱穿高跟鞋,还会化妆,风言风语就变得不计其数。
在农村这样稍显落后的地方,爱美爱打扮似乎成了女人的原罪,无论什么事都得扯上一句这个。仿佛只要素面朝天,一切糟糕的事就都不会发生。
离开一夜,危晗并不知晓这些闲言碎语,唯独牢牢记得她和回骁之间的约定。
跟危京雨在机场吃了顿便饭,把他送上飞机,她便驱车从市里往村子里赶。
坐在副驾驶时走马观花,没太多感受,方向盘掌握在自己手里才将脚下的土地、眼前的路看得真切。
本以为繁忙的城市,却比她想象中空荡。城市的道路修得很宽,更显得车流荒凉。一路都畅通无阻,计划一个小时的车程只花了五十分钟。
一过村口,危晗就把导航关了,凭着记忆直奔回骁家门口。
刚拐进小路,远远地就看到那个身形消瘦的男人站在门外。
回骁家门口的场地没有做大斜坡,她的车没办法开上去,只能停在门前的小道上。
回骁自顾自地把小狗放到电动三轮车后面的框里。
他不知从哪儿找了根绳子,一头做了个小圈套在狗的前腿上,另一头绕过中间的横杆,打了个结实的结固定在上面,免得一会儿开车时它会四处乱跑。
那副全神贯注的样子,好似全然没发现还有外人的存在。
见他没反应,危晗按了按喇叭,降下车窗。
车内极致的冷气向外飘散,明明隔得老远,回骁却好像能感受到鼻尖传来一阵清凉,连带周围的空气都骤降了几个度,快要凝成霜。
他皱着眉轻飘飘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耳边盘旋着方才回南天爸爸说的那些话。
回骁没忘了和危晗的约定。
她信誓旦旦说要一起去,他没什么不乐意的。毕竟这狗是她先发现的,也算是他们一起救上来的。他没资格拒绝。
吃过午饭等了约莫一个小时,一直也等不来危晗的身影,这会儿回骁才有点儿开始烦了。
等人这种事他一向不擅长,尤其是等女人。他不是什么绅士,从来没那么多耐心。
可惜两人从没留过联系方式,今日是休息日,打去村委会办公室也没用。
可就这么干等着,真不叫回事儿。
他愤懑又无能地抓了把头发,宣泄无处安放的情绪。
眨眼的功夫,小狗屁颠屁颠地蹦跶着四条和身体不太熟悉的腿来到他手边。
回骁坐在矮凳上垂着手,刚好到小狗脑袋的距离。它用耷拉着的耳朵来回蹭他的手,不断往他手心里拱,惹得他心痒痒的,快要融化。
小狗四肢粗短,尚未立耳,估计还没满月,可就是有那天生敏感的心性第一时间捕捉到人的情绪。
回骁大手一捞把它抱在怀里,它既不叫也不挣脱,安心地窝在他怀里。
一连陪它睡了两晚,它早已没了初见时的胆怯与陌生,像是认定了他是它的主人,别提有多听话了。
在农村,狗养着都是用来看家的。不用好吃好喝的伺候,更不用美容美发,只要够听话会叫唤就行。
让狗进卧室睡,恐怕除了回骁,整个村子里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他倒不是把狗当儿子养。
一是想着房子再过不久也要拆了,不在乎家里是不是会被弄得一塌糊涂。其次他也懒得再去后院搭个狗窝。加上小狗太认生,离开他一会儿就哆嗦个不停,索性直接让小狗睡在他卧室里,省力又省心。
“我带你去打针好不好?”一跟小狗说话,回骁的声音就不自觉软了半分。
在农村里长大,从小最不缺的就是动物的陪伴。
村子里家家户户都有鸡鸭鹅,村子后面的羊场里山羊更是成群。就别说天上飞的鸟,河里游的鱼,田里飞奔的野兔,还有树上的知了,泥里的□□……
城市的生活固然干净得体,什么昆虫野兽,妖魔鬼怪,统统都不会出现在住所里。尤其北京还是首都,它的容貌代表着整个国家的形象,对于环境的治理自然是愈发一丝不苟。
可越是那样一尘不染,就越是让回骁觉得不真实。
他是泥地里长大的孩子,骨子里爱的还是那一亩三分地上的奔放、自由与洒脱。
那是其他任何一座城市都给不了他的。
独自一人在出租屋时,连个小爬虫的身影都见不着,寂寞就成了常态。
那时日夜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养只小猫小狗解解闷,又知道太不现实。他既养不起,也没那个时间和精力。每日光是应付工作和一丁点儿可怜的生活都精疲力尽。
没成想回来没多久就美梦成真。
这一切大概都是缘分。
小狗伸出粉嫩短小的舌头舔了舔回骁的手指,舔得他痒痒的。
它才不懂人类那么多弯弯绕绕,对主人说的话一知半解,哼唧了一声,也不知是在说好还是不好。
回骁只默认自己想听的答案,爱意铺满眼眶,轻抚它的小脑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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