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开车来的,不然这么多东西怎么拿?”
看着塞得满满当当的后备箱,危晗抱着上上摆出指点江山的架势,为自己的明智之举感到得意。
回骁不留情面驳斥她:“三轮车一样能装得了。”
危晗心中藏着怨气就一刻都不会忍耐,“三轮车装那么满,你就不怕翻了?”
“你车塞那么满,不怕坏了?”
“回骁?”两人正争执不下,冷冷清清的街道上突然有人如是喊。对方不敢肯定是不是他,打量了半天才上前,询问般地喊出这个名字。
相反,回骁一眼就认出了叫他名字的人,大方回应:“骆老师。”
“真的是你,我差点儿以为自己认错了。”确定没认错人,被称呼骆老师的人十分欣喜,热络地拉着回骁寒暄:“毕业之后就再没见过你了,这次还真是巧。”
在危晗的印象里,似乎每个人听说回骁回来都格外激动,都在期盼着他的归来。明明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在村子里倒像是万人迷,那日开玩笑说他是村草还真不算高估他了。
“是啊,好多年没见了。”回骁语气里没了平时的轻浮,难得一本正经。
骆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关切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和老师说话时,回骁表现出危晗从未见过的拘谨,无处安放的双手规规矩矩地交握在身前,“我刚从外面回来。”
“从哪儿啊?”
“北京。”
这两个字被他说得不痛不痒,听不出丝毫留恋。
倒是骆老师欣慰搭上他的肩,看着早已高过自己一个头的学生,轻拍他以示赞赏,“真是出息了。”
被夸的男人脸上展露出腼腆的笑容,谦虚应对老师的夸奖,“就是去打工而已,哪算得上什么出息。”
“能赚钱养活自己,怎么不算出息呢?”追忆起往事,骆老师笑得格外慈祥,“这还要多亏你那时候坚持下来了。”
“还是多亏了您。”
说到这儿,回骁不自在地摸了把头发,“要是那时候退学了,现在还真不知道成什么样了。”
“所以说,努力付出总是会有看得见回报的一天的。老师当初没骗你吧?”
回骁乐呵呵,“是啊。”
师生二人聊得投入,骆老师这才看到回骁身后还站着个姑娘。既不好无视人家,又怕问多了让两个年轻人尴尬,同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这次回来准备待几天?”骆老师把注意力又转回自家学生身上。
阳光之下,男人坦诚,“我把北京的工作辞了。”
“哦?”
听到这个回答,骆老师没像其他人那样大惊小怪,很快就点点头表示理解,“大城市生活压力挺大的吧?也好,回到家乡做建设,也算是为我们城市的发展贡献自己的一份力了。”
危晗顺着上上的毛暗自感慨,到底是为人师表,说出来的话高度的确是不一样。
从方才两人谈话间的只言片语中,她或多或少能拼凑出回骁读书时候的形象,调皮捣蛋又不学无术。而这样温文尔雅的老师却能和这样的学生相处得如此融洽,实在叫人甘拜下风。
或许她也能学学呢,危晗想。
“田田呢?好久没见他了。”
那两个字一入耳,思绪正遨游外太空的人便不动声色地换了副心情。
甜甜。
又是那个甜甜。
顷刻间,危晗的心像是层层包裹的橘瓣,被掐得流出了汁水。说酸不酸,说涩不涩,但也绝对谈不上甜。
至少比不上甜甜。
在家的时候,像危晗这个年纪,长辈们问起恋爱问题是件十分敏感的事。可回骁丝毫不介意深谈,整个人反而放松下来,眼角眉梢的笑意都挂不住。
“他嘛,还是老样子。”
“还在原来的单位工作?”
“嗯呐,估计是准备赖在那儿,一辈子不走了。”
骆老师被他逗笑了,“看你们过得好,老师真是放心了。”
“下次有空一定带上他去看您。”
“好啊,有空一定要回学校来看看。这几年学校变化挺大的,前几年还新造了一栋楼,估计你们来都认不出了。”
…………
两人侃侃而谈,刻把钟过去了仍是尚未尽兴。只是这样站在大街上风餐露宿地聊下去也不是回事儿,加上担心危晗等急了,师生二人互相留了联系方式,约定下次再见,这才依依不舍地道别。
当着骆老师的面上车,回骁不可能坐后排,回程只得抱着上上坐上了副驾驶。
不是没和回骁挨这么近过,可在密闭的空间里还是头一回,危晗心底有股说不出的不自在。
等红灯的时候,她清了清嗓子,状似无意地瞧了他一眼,打破沉默的尴尬,“回来这么久,不打算找份工作?”
回骁睨她:“村委会工作很闲?”
“很忙啊。怎么了?”
“这么忙都堵不上你的嘴?”
黄灯变绿,危晗松开刹车,踩上油门,“关心村民的生活和就业问题是我工作的一部分。你说的,我是人民的公仆就得为人民服务,不是吗?”
回骁没想到时隔三日被她杀了个回马枪,才知道这个女人这么记仇,“那我还得谢谢你?”
危晗言语间尽是嘚瑟:“不用客气。”
危晗说的问题,回骁并非没考虑过。
眼看着夏天的脚步即将走远,他的生活没有发生任何改变。要说最大的变化,无非是多了怀里这个小家伙。
休息了一个多月,除了忙活造房子的事,剩下最惹人恼的就只有一日三餐和里里外外的家务。田地里的事,高兴就做点儿,不高兴就丢到一边,没人催也没人管。
这样简单朴实的生活是他远离故乡这么多年一直所渴望的,可那日面对舅舅抛出的橄榄枝,他竟然察觉到自己犹豫了。明明他回来就是为了不再过那样一成不变的乏味生活,做十年如一日的工作的。
连他都弄不明白自己,又如何能解答危晗的困惑。
从大路拐进村里,路便收窄了。
乡间小道不好开,光是两辆车交汇的距离就窄得吓人,哪怕车技了得的人初次开也得小心再小心。
危晗的驾照虽早已经满六年换了本新的,但车技却没有因为驾龄的增长而进步。相反,这几年因为开得少,技术还倒退了一些。
独自一人开回来的时候还没感觉有什么,现下边上有人坐着看,还是个不安分的家伙,倒叫她紧张得不行。因而??拐进小路之后,她实在没能力再一心两用同身旁的人闲聊,只得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路,确保把一车人和狗顺利送到家。
快到目的地时,危晗刚刚觉得找到了点开小路的感觉,回骁一句突如其来的“小心”就把她吓得惊魂未定,冷不防重重踩了一脚刹车。
一辆绿色电动车以极其微弱的距离和极快的速度从岔路口窜出来,几乎是以贴着AMG车头的方式拐上了路。而电动车车主根本没看到身后的车辆发生了什么,连头都没回,拍拍屁股便扬长而去。
惯性把危晗和回骁以及怀里的狗带着一并往前冲,两人又被安全带绑回了座位上,整辆车里安静到只能听到剧烈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危晗牢牢踩住刹车,捂住胸口,惊魂未定。扭头看了眼回骁,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只留感谢和抱歉在嘴里来回打架。
回骁让上上把前爪搭到自己肩上,安抚着它,神色凝重。
就在危晗以为要被“乘客”劈头盖脸冷嘲热讽一顿时,只听他用富有穿透力的嗓音带着沉着的语气平复她不安的情绪。
“乡下电动车、三轮车多,岔路口尤其要留神。很多地方有树有竹子,视线受阻的情况下一定要踩脚刹车。”
“特别是很多老人,穿马路经常不看路,更加要小心。”
“如果后面有车要超你,你减速尽量往右靠,放他们过去就行。”
他一条条悉心叮嘱,告诉她开小路的窍门和注意点,没有谩骂,没有职责。危晗莫名就哽咽了,用力点点头,嘴里呢喃着“好”。
回骁见她眼眶泛红,以为她是被吓坏了,本想说些打趣的话,唯恐她没心思听,还是打住了。
他侧头看向上上,小狗对方才发生的事大抵是没什么感受,欢快地转着眼珠,尝试阅读主人的情绪。
回骁冲它眨巴眼,浓密的睫毛在小狗面前也毫不逊色。上上歪着脑袋看他,突然跟打通任督二脉一般配合地发出了一声呜咽。
“乖,没事儿了。”他哄道。
回骁分明拍着上上的背,却不知道在哄谁。
后半段路危晗开得愈发小心,把回骁说的话全记在心里,总算是安全把人送回了家。
放下上上,后备箱的东西回骁卸了好一会儿,驾驶座的人却始终没下车。回骁也从没指望过有人能给他搭把手,闷头自顾自地搬。
听着后备箱合上的动静,离开前危晗还是耐不住开了窗,“我认识做建筑设计的朋友,要不要帮你画张室内装修的图纸参考参考?”
她说不清这样的念头纯粹是为了报答他刚才的救命之恩,还是藏了别的私心。
回骁胸膛起伏地拍着手上的灰,“乡下的房子还用得着请设计师?”
危晗猜到他担心什么,早就想好了对策,“免费的,不收钱。”
“免费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看着AMG远去时排出的尾气,回骁都能想象出她这一脚油门踩得有多重。他心里分明不是那么想的,可却无法对她袒露内心真实的想法。
房子的外观已经定下,内部如何装修回南天的爸爸那儿肯定能弄到图纸参考。他自己能搞定的事情,她再找人帮忙,又得欠别人人情。虽说她是村委会的工作人员,但她所做的早就超出了自己的职责范围。
回骁不想欠她太多,更不想跟她有太多交集。
他们从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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