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上仙洲“拾萤殿”内。
姬灵水侧躺于榻上,双眸轻阖,臂弯中的婴孩仍睁着葡萄般晶亮的大眼睛,吭哧将拳头往嘴里放,见姬灵水素白的面容沉静下去似是熟睡后,它神色收敛,忽而一缕蓝色的魂线自它体内游出。
幻化出的一只纤手,指尖轻点在姬灵水的鼻尖,唇珠,耳廓,一点一点描摹出她的轮廓。
外间忽有轻响。
指尖一顿,魂魄骤然归于躯体内。
只见一团黑雾似的东西在殿中的桌案边停留了一会儿,随后脚步声愈来愈近,姬小蓝赶紧闭上眼。
下一瞬却觉身体蓦然腾空!
他慌忙睁开眸子,冷不丁瞥到半张银面。
屺阴下颚紧绷,眉头轻锁,死死凝着托起姬小蓝的那团黑雾,唇角未张,可姬小蓝却清晰听到了他的声音。
“她给你喂了什么?”
姬小蓝一怔,正要装听不懂,又听屺阴说:“千年的精怪,躲在一具小儿体内?是以为找到靠山了么。”
说着屺阴视线向下扫去,榻上的姬灵水睡得很沉,蓝色的纱衣堪堪挂在肩头,白皙肌肤若隐若现。
姬小蓝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忍不住又幻出一只手伸下去,把姬灵水的纱衣往上提,直到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下流。”姬小蓝眯眼乜他,忍不住出声。
少年的声线轻而细腻,裹了蜜糖一般。
“你也不遑多让。”屺阴不欲同他争辩,只道,“看在同类的份上,我只提醒你一次,此处不宜久留,趁她还未对你腻烦,早觅它处。”
两声婴孩咯笑在他耳畔响起。
姬小蓝道:“姐姐对我很好,我为何要走?”
姐姐?
屺阴轻嗤:“若你想被喂下牵脉引,想尽失尊严与自由,可以不走。”
“你的牵脉引又不是她下的,”姬小蓝的魂魄彻底出体,幻化成一清俊少年模样,蓝发高高束成马尾落于身后,“你恨错人了吧?为何就不想想是不是你哪里做错了才惹得她不高兴呢?”
他身姿矫健利落,已游走到屺阴身侧,本来神色倨傲,看向屺阴时却佯装面露天真:“她只会喂我羊乳,喂我粥饭,喂我灵药,她只会因我未眠也强撑着不睡,把我紧紧搂在怀中,香气只让我独享。”
“怎么,你都没体会过?”
银面下的面容如何扭曲他不去思索,又继续道:“你怎不去提醒阿黄他们?偏偏对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孩下手?还是你觉得我威胁到你的地位了?”
地位?他倒想姬灵水自此将所有施加于他身上的刁难悉数送予姬小蓝。
“随你。”屺阴声线淡淡,“只要日后不后悔就好。”
是他思虑过多了,早前便为他担忧,如今看来多此一举,他自身显然对此甘之如饴。
或许如今的姬灵水将劣性藏得很好,不会让人轻易发觉。
也或许……姬灵水只对他恶劣而已。
他收了黑雾,婴孩身躯随之落入床榻。
屺阴转身欲走,忽听背后少年又懒洋洋道:“姐姐白日说了,不许你到处乱跑,别忘了你的牵脉引如今在谁手中。”
他加快脚步出了殿门。
·
昨夜睡得很香,今晨醒来姬灵水只觉神清气爽,看向姬小蓝的神色都更柔和了。
姬小蓝欢快地将手臂从襁褓中伸出来,好像跟姬灵水炫耀自己又长大了一些。
姬灵水也懂了它的意思,惊喜地喊起来:“原来孩子这么好带,喂喂饭就长这么快,好像脸也张开了一些,真俊。”
正端水进来的桑桑无奈道:“妖鬼都长得快,阿黄说过不了半月,小蓝就会走路了。”
“太好了,到时要是个小女孩就更好了,小蓝就一直跟姐姐睡好不好?姐姐的衣服首饰都送给你。”姬灵水抱着小蓝到桌案边坐下,不知怎么,手指又被捏在小蓝掌心,再次重重咬了一口。
“你真的好不乖!”姬灵水拍打了下它的手,目光骤然停在桌案上。
其上静静躺着三颗灵石,不远处海珠的光芒纯粹闪亮。
是她的海珠项链!两条!
姬灵水喜出望外,连忙拿起项链,“是谁拿回来的?”
“什么拿回来,这不是您自己放的?”桑桑愣了愣,“昨夜屺阴回来了,可能是他?”
“他回来了?在哪?”姬灵水没想到屺阴还会回来。原本以为姬烬水把他丢给她,他会悲痛欲绝许久。
更没想过他会去帮她找海珠。
他先前明明说找不回来的。
桑桑:“您不是说要全力去找四太子么,阿黄跟他说了,清晨时他们四个就出去了,现下只有我们三人在。听说其余仙洲也派了人去找,只不过他们有法器,我们什么都没有,只能碰碰运气了。”
姬灵水笑笑:“说不准运气很好呢?我向来言出法随,就说——四太子自己找上门来。”
姬小蓝根本没听二人在说什么,只盯着姬灵水的脸出神。
不一会儿便觉得无聊,嚷嚷着用手指一旁木柜上的瓶瓶罐罐。
桑桑见状将东西全抱过来放桌案上,又接过姬小蓝,让他直立着,自行去拿那些小玩意儿玩。
姬灵水洗漱完毕后问桑桑:“不过也有些怪,为何找了这么久都找不到?虽说四太子失了记忆,可天界的人总认得他,再不济,也认识他身上的灵力啊。”
“只怕是失了记忆,也不再有灵气了。”桑桑叹气,“如今人是死是活也不知晓,或许早成孤魂野鬼了。”
她眼正好往手上的人儿脸上一瞥,瞬间惊叫出声:“小蓝,别拿那个!”
姬小蓝正将灯盏举得高过头顶,猝然被桑桑的话一惊,铜黄色的灯盏骤然脱手,直直砸向脑门!
霎那间呼唤声不绝于耳,姬小蓝头脑发晕,竟连啼哭都忘了,与此同时,不属于他的记忆大片大片往脑中涌。
·
是夜屺阴一回上仙洲便见到姬灵水神情恹恹的模样。
他只抬眼往榻上一扫。
姬小蓝脑门上裹着布条,姬灵水瘫坐在榻下,上半身似是脱力支撑不住自己,软软倚靠在床沿,焦急的眼神凝在姬小蓝身上。
屺阴轻开口:“今日寻了三座仙山,皆无四太子踪迹。”
姬灵水还懵懵的,脑袋转过来,两只眼底肿得像蟠桃。
显而易见,她在为一个妖鬼的安危伤心落泪。
姬灵水见了屺阴,很委屈似的,但还是命令他:“你别走,过来。”
屺阴迟疑片刻,还是走向床榻。
“发生了何事?”
姬灵水喉间发涩:“是我不好,没注意让它不要拿那么重的东西,一不小心就砸到头了,昏过去后再也没醒。”
姬烬水说得一点错都没有,她就是蠢钝无比,无用至极,离了别人便什么都做不好。
“照顾不好就不必硬照顾。”他说。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你现在怪我也没用。我也不想有人因我而死,如若我没带它回来,它死了我也不会如此难过。”姬灵水动作有些僵硬,她仰头看向神情冷峻的屺阴,伸手攀上他的衣摆,攥紧。
“再怎么说你们都是同类,你能救它对吧?”
屺阴看向攥他衣摆的那只手腕,同样裹着布条,其上还有殷红的血迹渗出。
他瞳孔猛然收缩。
“你给他喂血了?”
姬灵水点点头,踟蹰道:“我……想不到别的办法。”
“妖鬼不能食仙人的血,如此只会适得其反。”屺阴眸色暗沉,当初姬烬水以血饲他,还是为了种下牵脉引。
“我……”
姬灵水脸涨得通红,“我听哥哥说,当初他就是用血救活你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公主。”屺阴打断她,冷声,“这不是轻贱他人性命的借口。”
“当初你就不该捡他。”
如同天池边,她和姬烬水的一时兴起,便会葬送人的一生。
如今明明知晓自身难保,为何还要轻易决定他人的归属?只因他们都是无足轻重的妖鬼么。
姬灵水此时犹如做错事的孩子,双手攥他攥得更紧,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掉,“屺阴,你想想办法。”
姬灵水从未在人面前如此低声下气过,更不要说昔日在屺阴面前她总是趾高气昂。
可此时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不要一个鲜活的生命在她眼前消逝,她不要自我厌恶,不要昭告天下她是个蠢人。
她冷静道:“这次救活它之后,我不会插手它的生活,禁锢它的自由。亦不会像从前对你那样对它。”
屺阴垂眸睨她,一副事不关己之态:“只有你的灵力能将你的血引出来。”
他早提醒过姬小蓝,跟在姬灵水身边势必会有这么一日,是他不听罢了。
他说这话也是为了讽刺姬灵水。
对不学无术的姬灵水而言,外部进补的灵力是她为数不多的“命根”。她如今能控冰晶,能幻化本体,所依赖的只有屈指可数的那么一点儿灵力。
上回在镇鬼池她嘴上也说愿渡灵力救他,可那也能解释为她独身在鬼域性命受迫而不得不为之。
屺阴从不相信一个人的本性能如此快地变幻。
尤其是对待一只卑贱的妖鬼。
“好。”未想姬灵水答应得极快。
屺阴愕然了一瞬。
她已撑着床沿起身,弯身向下,正预备以口渡气。
“等等。”
他眉心微跳,指尖紧扣在剑柄之上。
正欲开口,只见眼前婴孩魂魄出体,一张俊美的少年脸庞虔诚地吻向姬灵水的眼睛。
“姐姐,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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