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灵水闭眸,恍惚间耳畔响起一道少年轻柔的呼唤。
姐姐……?
随之而来的是一份同样柔和的触感。
那触感使她眼底坠下的泪珠蓦地停滞流动,浅浅晕湿在颊边。
仿佛有人在为她拭泪……不像是用手。
姬灵水惊慌地睁开眼,如同上次在镇鬼池一般,榻上的婴孩本该濒死垂危,此刻却面色如常,正张开双眼凝视着她。
之前的一切仿佛是她的幻觉。
姬灵水隐隐感到不安。
她支起身子,脚步后退至屺阴身侧,试探着开口:“方才我听到有人说话,你听到了吗?”
她睁眼时余光更是凝见一些蓝色的雾气,只是那雾气稍纵即逝,让她来不及分辨。是太累而眼花了么?
屺阴挑眉:“听到了什么?”
听到……听到姬小蓝叫她别哭?这太荒谬了,那分明是少年的声音,可小蓝仍是个婴孩,没多少灵力,根本不会说话。
姬灵水不回答他的话,支吾着说:“他、他为什么又自己活了?跟上次一样,明明呼吸都微弱了,可我们什么都没做,他就自己莫名其妙好了。妖鬼都这样吗?”
屺阴抱臂,凉凉的目光落在正咬手指的姬小蓝身上:“我不这样。”
姬灵水脸已白了几分,脚步止不住地后退,甚至半个身子藏在屺阴背后。
她幽幽道:“你上次说,小妖鬼的体内可能有上百上千年的魂魄,是真的?”
“嗯,不过躯体过小,亦对魂魄有所限制。”他解释道,“譬如魂魄不能出体太久,不能施展术法。”
说着屺阴忽而低笑一声:“方才公主听到了什么,竟吓成这样?”
“什么都没听见。”姬灵水倏尔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往小蓝那儿一瞟,却见它似乎听懂了他们谈话似的,张牙舞爪表示抗议。
她要晕过去了。
这几日她忙上忙下精心喂养,恨不得把小蓝揣怀里,又亲又抱又捏着嗓子哄,现下告诉她,有可能小蓝内里有个生长了百年乃至千年的魂魄?
况且,方才那幻觉的声音听起来像个男孩。
她她她……这这这……
她拽住屺阴后背的衣料,余光不敢去看小蓝。
“这几日你不要出去找人了,留下来带、带孩子。”
“我?”屺阴皱眉,“不要。”
人是她带回来的,与他有什么干系。
“你不是担心我虐待它吗?你刚才还说我是自作自受,说我照顾不好人非要照顾,”姬灵水越说越有底气,几乎梗着脖子,“这下孩子让你来带,总不会再害了人家吧?它是妖鬼,你也是妖鬼,你定是比我懂怎么带了。”
“我不会。”屺阴直接偏过头,语气中罕见地有几分硬气。
“上仙洲轮得到你说不吗?”姬灵水更是高声,姣美的面上秀眉蹙紧,“我再问你一次,带不带?”
“……”
屺阴的头仍侧在一边,唇紧紧抿着。
姬灵水立即行到那一侧,盯着屺阴的眼睛看:“说话。”
屺阴把头侧向另一边。
姬灵水又走到另一侧。
套着银钏的手直直伸出去,却是两指捏住屺阴的脸颊。
狠狠捏他的脸颊肉。
“说话呀。”
银钏随着纤细的手腕晃动,溢出细碎的铃音。
眼前的姬灵水如同一只愤怒的小鹿,神情凶神恶煞,眼里仍是一汪荡漾的湖水。
他向来习惯在她面前低头,所以从未这样直视过她生气发难时的脸,视线只触及一瞬,便下意识地垂眸。
应当是过于厌恶这张脸,他想。
曾让他做过噩梦的脸。
纵然是美得惊心动魄的一张脸。
但他也讨厌。
面上有轻微的痛感,他用执剑柄的那只手向外微微一挡,手背正好碰上她冰冷的银钏。
“知道了。”
这还差不多,要是别的事也这么听话就好了。姬灵水松了手,他冷白的肌肤上骤然浮现一团粉红痕迹。
姬灵水忽地想起从前,有些心虚地问:“疼吗?”
“我没用力……”
屺阴没理会她,径直走到床榻边,抱着臂居高临下地与姬小蓝对视。
见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了一阵子,姬灵水忍不住出声:“你就这么带孩子?”
“不然?”
屺阴走到桌案边,拿了个凳子放到榻侧,往那儿一坐,眼神直勾勾盯着他。
像在盯一个犯人。
他能不知道么,这人根本就不需要照顾,甚至他根本就不是个孩子。
“随你。”姬灵水没好气地拉着另一个凳子到离他两步远的榻侧,同样坐了下来。
氛围极为诡异。
三人相顾无言,一直到深夜。
终是姬灵水按耐不住,推着屺阴去把小蓝抱起来。
“我要睡了,你也带它去睡。”
这回不只是屺阴不愿意,姬小蓝也发出不满的哼声,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挥拳,愤然揍向端着它的屺阴。
屺阴瞥姬灵水一眼,眸中意味十分清晰。
“好好好,不去算了。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妖鬼。”姬灵水灵力微弱,自然精力不足,这会儿眼皮已然开始打架,脑子也犯晕。先前因为担忧姬小蓝生死,哭得昏天暗地的,平复下来后仿佛身体被掏空,实在是浑身都累。
可一想到那个声音极有可能是姬小蓝的魂魄发出的,她就全身上下都不舒服。说不出什么感受,或许是心中膈应。
她只好又板着脸命令屺阴留下来。
可也不知道怎么睡好啊。
三人睡在一张床上怪怪的,再说就屺阴那副恨不得离她远远的,生怕被她吃掉的模样,肯定不会愿意。
让屺阴睡地上好了。
那小蓝跟他一起睡?
这么小的孩子睡在地上也不好。
那她睡地上?
绝对不要。
要是小蓝体内真有个少年,一切纠结都算有道理,可要真是她弄错了,孩子就是无辜的。
……反正只要不跟小蓝单独共处一室就行。
见姬灵水一副要把唇咬出血的忧虑之态,屺阴难得好心帮她出主意:“扔掉就好了。”
“什么?”
屺阴看着姬小蓝:“不想照顾,扔掉他就行。”
……又来了,又在讽刺她。
她从前是对姬烬水说过把屺阴扔掉这样的话,对他的伤害这么大?都过去几百年了 ,竟还记得如此清楚。
如今看来化敌为友尚且任重道远,更别说还想要他的灵力了。
姬灵水抿唇,很真心地说:“我不会扔掉它,就像当初也没有真的把你扔掉,你们要死的时候,我不也用灵力救你们了吗?我很善良的。”
虽说她很庆幸两次都没真的消耗她的灵力就是了。
……很善良吗。
屺阴木着脸:“我是说,他可能不需要你。”
姬小蓝适时发出愤怒的咿呀——
姬灵水已从善如流走了过去,把小蓝接过搂在自己怀中:“它说它需要。你不用说那么多了,我很善良的,我会证明给你看。”
“今夜还是我带着小蓝睡,以防意外,你也留下。”
她伸手往外一指:“这儿、这儿,桌上柜子上,地上,你想睡哪都可以。”
说完,她莞尔一笑,额间蓝莲花印记随之熠熠生辉。
“我太善良了,对吧?”
如此体贴,如此尊重,如此大度。
古未有之啊。
·
屺阴抱着剑背靠屏风坐眠。
忽闻轻风拂过银面,他猝然睁眼,正要动手,面前少年阴恻恻的眸光似已将他刀了个大卸八块。
他低声一笑。
“你笑什么?”姬小蓝横眉。
“觉得好笑就笑了。”屺阴向来惜字如金,这会儿却突然觉得有趣,“笑你方才不敢出来,也只配在我面前造次了。”
“你——”
“声音小些,”屺阴打断他,幽幽道,“别把你姐姐吵醒了。”
黑夜中屺阴的眸色却更亮,也更冰冷,更无生气,活像一只冒着寒气的鬼。
“她是蓬於的公主,自小被养得骄纵,受不得一点委屈,若你有心,早日回归天界,还能得她一份感激。长久留在她身边,有一日被她发现真身,只会厌你躲你。”
他凉凉掀眼:“你说呢,敖亦殿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敖亦眯起双眼,面上没有几分惊讶,倒是极为好奇。
“我没她那么迟钝。”屺阴仰头,靠在屏风柱上。
自他知晓砸到他头上的东西是姬灵水从鬼市带回来的蕴魂灯盏时就猜到了,灯盏就算再重,也不会将一个妖鬼砸得昏迷数个时辰。
除非他正接收着灯盏里的记忆回魂。
只是刚回完魂他就迫不及待地出体来阻止姬灵水渡灵力给他,彼时状态不稳,因此强行被拘回了躯体内。
敖亦咧嘴轻笑,露出两颗虎牙。
略一思索,不知在回味什么。
“说的也是,只有她会猜不到。”
“你方才说若我隐去灵力,不回天界,有朝一日被她发现,她会生气?”淡蓝的魂魄在半空中游走,时而快速时而缓慢,提到姬灵水时便不动了。
“她与家人争执,出走蓬於,心中所想便是早日混出名头。各大仙洲翻遍了六界都找不到的四太子,被上仙洲找到了,天帝会如何?”屺阴接着道,“但你若有心隐瞒此事,她定会痛心疾首,怪你不解她燃眉之急。”
“你真了解她。”敖亦舌尖抵住牙齿,这话说得有滋有味。
“称不上了解,只要与她待上几日,不难看出她的秉性。”
“你很不喜欢她?”敖亦问。
屺阴不语。
敖亦哂笑,须臾忽听屺阴说:“像你这样喜欢她的,我见过很多。”
从前还在蓬於的时候,除了本仙洲的弟子,也有其他仙洲慕名而来的仙君,只为一窥姬灵水芳容。
有时姬烬水忙碌,便会派他去一探究竟,担心真有人将她拐走。
所以他的确见过很多。
不过大多都没什么好下场罢了。
姬灵水很花心,向来图个新鲜,男人在她心里或许比不上一件衣裳。
六百年来,她唯一上过心的男人只有她哥哥。
不过那些人都与敖亦有个共同之处,那便是莫名对屺阴很有敌意,哪怕他表现出来的只是姬灵水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个侍从的本分,并无过界之举。
但他们可怕的独占欲挤压了仅存的理智,或许是天然的身份高位感所致,他们的情感很扭曲,就连姬灵水挥向他的巴掌他们也觉得那是带着香味的赏赐,是不属于妖鬼的一份殊荣。
他只觉得姬灵水给他们都下药了。
要不就是他们蠢。
比他这个妖鬼还蠢。
敖亦恍然大悟。
“你的意思是,独独你不喜欢她,你最特别是吧?”
“……”
“殿下好脑力。”
屺阴干脆假寐,不再多话。
不过敖亦思索了一整晚,觉得屺阴说得甚是有道理。
白日的时候姬灵水似乎是真被他吓了一跳。
他暗暗在掌心结咒,向天界发出信号。
小蓝:你最好是真的不喜欢,谢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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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敖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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