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43章

十一月底放月假的第二天,沈雪那天起得很早,外婆家的新楼房这一天封顶,建房的钱是赵德明出的,他说房子建好了以后他和赵春香带着孩子回来过年住得也舒服,楼房盖了三层,是模仿别墅洋房的样式。

村里人头一次见人把楼房建得这么气派,上顶这一天纷纷前来围观贺喜,有一些关系好的村民还买了鞭炮过来庆祝,小孩们围在新房前面等着工人师傅从楼上抛洒糖果,这是农村的一项习俗,上顶的日子也是按照黄历选的吉日。

沈雪舅舅赵承华在新房前的空地上点燃了鞭炮,随后楼上的几名工人大声喊了几句吉祥话,各种彩色的糖果便从空中抛洒落下,小孩们欢呼雀跃地去捡地上的糖果,沈雪的脚边也落了几颗,她捡起来放进了口袋里。

新房封顶之后基本就大功告成了,中午要安排一顿大餐请所有的建房工人吃饭,沈雪舅妈和舅舅从一大早就开始忙起来,还有邻居的一个大婶也过来帮忙了。

沈雪放假前和张舒航约好了,这一天要去看林笑笑,她家在另一个村,过去还有十五公里的距离。

等封顶的仪式结束,沈雪跟舅舅打了声招呼就出门了,她和张舒航在棠垸镇碰面,碰面的地点还是之前他们买烟花的那家店附近。

沈雪是坐着村里拉客的三轮车过去的,她一下车就看到了张舒航站在路边,他身边放了一个编织袋,袋口紧紧地扎着,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时不时地动几下。沈雪指着袋子好奇地问:“小叔,这里面是什么?”

张舒航低头看了一眼,把袋子提起来很自然地说:“是鸽子,我妈买的,说吃这个补身体。”少年眉眼坦荡,赤诚又自然。

沈雪轻轻“哦”了一声,这个年纪的男生大多都很要面子,张舒航长着这么帅气的一张脸在街上拎着一个蛇皮袋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不仅如此,他竟然还十分坦然地跟父母说了要去看生病的同学,沈雪觉得他可真算得上是一股清流,他身上那些微妙而内秀的品质总是对她产生强烈的吸引力。

沈雪到超市买了一箱牛奶和一些水果,两人在街边叫了一辆拉客的面包车去了林笑笑家。

司机对附近的村子很熟悉,但要正确地找到是哪户人家还是需要人指路的。车子走完了大路拐进了村里的小路之后张舒航就开启了导航模式。“师傅,前面右拐,然后再在第二个岔路口左拐,经过一个鱼塘,再往前走一百米就到了。”

沈雪默默地看着张舒航给司机指路,心里却在想,他好像对这边很熟悉,想必是来过很多次了,沈雪怀里抱着水果,视线转移到窗外,十一月的深秋的农村显得特别萧条,路边是光秃秃的树桠,村屋前的河沟里的水也枯竭了,露出沟底黑褐色的淤泥,几只鸭子蹚在泥水里,扁扁的嘴巴在泥里戳来戳去“嘎嘎”地叫几声。

到了林笑笑家,沈雪拎着东西下车,张舒航给司机付钱,两人一转身,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站在门口好奇地看着他们。

张舒航游刃有余地走过去喊了一声“阿姨”,笑着说带了同学过来看林笑笑。

妇女有些意外,一边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屋一边说:“人来了就行了,怎么还拿这么多东西过来。”

张舒航把手里的蛇皮袋递过去,笑着说:“这里面是几只鸽子,我妈说做手术了吃这个恢复得快。”

妇女接过他递来的袋子露出了朴素欣慰的笑,“舒航,你太客气了,那都是小手术,让你费心了啊,阿姨谢谢你。”

沈雪把牛奶和水果放在屋里的桌上,她转身对妇女说:“阿姨,林笑笑呢,我去看看她。”

妇女指了指楼上说:“她在楼上呢,同学在给她补课,我叫她下来。”

张舒航做了个不用的手势说:“我们上去找她吧,阿姨您先忙,我们自己来就行。”

妇女说:“好,那你们自便啊,我去准备午饭,你们中午就留着在这儿吃饭吧。”

张舒航还没来得及回应,沈雪就很大方地说:“好啊,阿姨,您先去忙吧,我们先上楼去了。”

说完这句她就和张舒航往楼上走去,林笑笑似乎听到了动静,沈雪出现在她视线里的时候看到她正伸着脖子往楼梯口这边看过去。

“沈雪,你来了!”林笑笑惊讶极了,随后,张舒航的身影从沈雪身后冒了出来,“张舒航,你也来了!”林笑笑很意外又有点激动,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给林笑笑补课的是他们班班长,周宇翔,沈雪认出来了,之前暑假的时候就是他过生日,张舒航和林笑笑一起拍的合照被人上传到了他们理科班的QQ群里。

沈雪挨着林笑笑坐下,她关心地看了看她的鼻子,运动会那天的情景又翻上来,她轻声问道:“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

林笑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着说:“恢复得挺好的,等月假结束我就回学校了。”

沈雪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好,那天可真是把我给吓死了。”沈雪说这句话的时候下意识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张舒航的身上偏了一下。

“我以前偶尔也会流鼻血,只是一直不知道是鼻子里长了个东西,切掉就没事了,你们不用担心。”林笑笑一把搂着沈雪的肩膀,“你来看我真的好意外啊。”

沈雪被她这样一说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垂眉轻咬了一下嘴唇目光定在桌上的课本上。

另一边张舒航和周宇翔在聊其他的话题,沈雪注意到了,张舒航全程都没有问林笑笑的病情,看来,他对她的一切都十分了解,沈雪心里泛起淡淡的怅然。

忽然,楼下传来一阵声响,几人走到阳台上去看,看到一个男人用板车拉了一车的木头正在卸货。

“这是你爸爸吗?”沈雪问林笑笑。

林笑笑摇了摇头说:“这是我大伯,我从小跟着我大伯和伯母长大的。”

沈雪很意外,感觉自己触碰到了什么不适合的话题,她忽略那个问题连忙又问:“这是从外面拉回来劈柴用的?”

林笑笑点了点头说:“嗯,东边有一片公家的树林,前段时间树都伐掉了,要种别的东西,我大伯说剩下好多不要的树枝和树桩,拉回来做柴烧可以用好长一段时间。”

张舒航和周宇翔提议下去帮忙,两人腾腾地下楼去了。

沈雪和林笑笑就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他们搬木头,拿斧头劈成柴,两个少年脱了外套,干得热火朝天。

“那天你被救护车拉走之后,他很担心你。”沈雪看着林笑笑说得很小声,楼下劈柴的声音一声一声地传进她们的耳朵里,像音乐节奏的鼓点。

林笑笑看着张舒航劈柴的背影若有所思,过了会她说:“我知道,不过这个其实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本来身体就有问题,我跟他说过让他不要多想。”话音一落,林笑笑冲着沈雪微微一笑。

沈雪双手撑在阳台的栏杆上,这一天的太阳很好,照的人身上暖洋洋的,楼下飘来菜香味,远处的村屋屋顶上几缕炊烟袅袅升起,瓦蓝的天际下是静谧而安详的村子,看不到边际的平原一直延伸到天边的尽头。

又是一个冬天即将到来,沈雪忽然有些伤感起来,“时间过得真快呀,还有半年我们就要毕业了。”她淡淡地说着,却掩饰不住声音里那股微妙的忧伤。

“是啊,到时候高考一结束,大家就各奔东西了。”林笑笑趴在栏杆上歪着身子看了看沈雪,“我听张舒航说你已经决定了要去利城读大学?”

沈雪抬起头来轻呼一口气,像是在叹息,“嗯,我妈和我叔叔都在那边,他们也想让我过去。”

“其实,我觉得留在江城也挺好的,你不考虑一下吗?”林笑笑温柔地问她。

沈雪转过头看着林笑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说。

林笑笑从她眼神里看出了茫然和不解,她笑了笑说:“张舒航没跟你说吗?”

沈雪更纳闷了,“说什么?”她问。

林笑笑神情淡淡地看了一眼沈雪,又将目光转移到正在奋力劈柴的少年身上,沉默几秒她才缓缓地开了口:“你以后会知道的。”

沈雪听出来她话里有话,但又看她一副不是很情愿细说的样子,沈雪也不好意思刨根问底,她一直都是这样,脸皮薄得要死,死守着一条看不见的边界线,而且她很早就敏锐地发觉到了,她和林笑笑认识这么久,之所以没有成为像和李娜那种亲密的好友关系,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张舒航。

纵然她也很欣赏林笑笑,但是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她的内心对林笑笑是有一种排斥心理的,那种微妙的东西藏在内心最深处,不刻意去思考很难被发现,只是时间久了,沈雪才慢慢明白过来这一点。

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虚伪,一方面内心在排斥她,嫉妒她和张舒航的关系,另一方面又像个大好人一样关心着她,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分裂成了两种人格,一面是见不得人的阴暗,一面又是大张旗鼓的坦荡。

沈雪和张舒航在林笑笑家吃完午饭就回去了,林笑笑大伯骑着摩托车把他们送到公路上,他们两人坐公交车回了棠垸镇,在镇上两人分开再各自回家。

后面的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快,放了寒假,2008年的春节临近,外婆家的新房也装修好了。赵春香打电话过来说预产期快到了,今年春节就在利城过,等生完孩子,到时候开春了天气暖和了再回来。

外婆和外公轮流拿着电话讲,话里话外无不是让赵春香多注意身体之类的话,沈雪对此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同母异父的弟弟或妹妹就要出生了,按理说这样的大喜事她应该高兴才对,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或许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毕业,又或许是她的母亲要成为别的孩子的母亲了。

外公外婆讲完了电话,把手机递给沈雪,赵德明在电话里很关心的语气问沈雪的学习情况,还说到时候等她拿到了录取通知书要回祁县给她摆升学宴,又问她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沈雪中规中矩地回应他,并拒绝了生日礼物。赵德明对此没有多说什么,他一直都是这样,和沈雪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秉持着凡事都以她的想法为第一的准则,并且合理地尊重她的意愿。这一点,沈雪尤为对他刮目相看,对他的接纳也是源自于此。

大年初五那天一大早沈雪还在被窝里睡觉就被外婆叫醒了,外婆坐在她床边笑呵呵地说:“雪儿,你妈妈生了,是两个弟弟哟!”沈雪睡眼惺忪地眨了眨眼,感觉自己好像在梦里一样,“快,跟你叔叔说说话。”外婆把手机塞到她耳朵旁,冰冷的手机一贴上她皮肤激得她在被窝里打了个寒战。

“叔叔。”沈雪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

“哎,雪儿,你妈生了两个弟弟,一个五斤六两,一个六斤,我给你发彩信了,你拿给外公外婆都看看。”赵德明在电话那头很兴奋地说。

“嗯,我妈还好吧?”沈雪小心翼翼地问了句。

“你妈没事,别担心,打了麻药还没完全清醒呢,我先给你们报喜。”赵德明越说越激动,显得沈雪的回应都有些淡淡的冰冷。

“你还没起床吧,那叔叔不多说了,你接着睡吧,等你妈妈恢复好了我再让她给你打电话。”

沈雪本想再说一句恭喜的话,话刚到嘴边赵德明德电话就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盲音。

沈雪把手机还给外婆,一头扎进了被窝里,偷偷抹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枕头下摸出自己的手机,解锁,然后看到了赵德明发来的彩信,他一共发了三张,沈雪看不出来这三张有什么不一样的,每张都是两个婴儿并排睡在婴儿床里的照片,小小的婴儿脸上头上还有白色的胎脂,脸蛋是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儿。

沈雪关掉彩信,给张舒航发短信,告诉他自己当姐姐了,说她妈生了双胞胎弟弟。

张舒航回过来一个笑脸的表情,说恭喜她。

沈雪关了手机没再回复他,她觉得心里很失落,有时候人和人就是这样的,并不能够感同身受。

起床洗漱之后,沈雪才拿着手机给外公外婆看弟弟们的照片,外婆看着照片笑得合不拢嘴,嘴里反反复复地说着:“这俩孩子跟他爸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雪默不作声,装作没听到,她想不明白,这么小的婴儿眼睛都还没睁开就能看出来长得像谁了吗?

到了晚上睡觉前,沈雪才给张舒航回了一条短信:“我觉得很难过,有一种被人抛弃的感觉。”

沈雪静静地等着他回信,眼睛鼻子又酸又胀,手机来电铃声响起的时候把她吓了一大跳。

“喂,小叔,你怎么打电话过来了”沈雪恹恹的语气说道。

“你不是说难过嘛,我跟你说说话。”张舒航沉沉的嗓音从听筒里传来。

沈雪吸了吸鼻子说:“我没事。”

张舒航笑了一声,沈雪听到了,犹疑地问道:“你笑什么?”

“口是心非”张舒航说,不等她回话,他紧接着又说:“你要不要出来散散心?”

沈雪愣了一下,“这么晚了……”

张舒航停顿了一下,说:“才刚刚八点,还早着呢。”

沈雪沉默两秒:“去哪里?这个点也不好坐车了。”

张舒航的声音带着笑:“我骑电动车去接你,你要不要去吃烧烤,吃好吃的东西心情会好点。”

沈雪继续沉默,但真要她拒绝他着难得的邀请,说实话她很难说不去,“好啊,那你来接我。”

半小时后张舒航拎着礼盒敲开了沈雪外婆家的门,他站在门口,身后的夜色浓稠,少年的脸清清朗朗,外公外婆都很意外,他们知道张舒航和沈雪家的亲戚关系,但也仅限于知道有他这么一个人,但也是第一次见到真人,沈雪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外公外婆非常热情地拉着张舒航进屋坐。

沈雪说要和小叔出去吃烧烤,外婆微微一皱眉,张舒航连忙开口说:“我听说沈雪弟弟出生了,我带她出去庆祝一下,今天是个好日子。”

外婆一听脸上顿时乐开了花,挥了挥手很开明地说:“去吧,路上骑车注意点啊!”

沈雪坐上了张舒航的电动车,两人往镇上开去。

他开得不快,沈雪坐在后面紧紧地挨着他,手抓着他衣服两侧,他身上的味道直直地飘进她鼻腔里,是好闻的洗发水和香皂的味道。

到了镇上,他们去了一家食客不算太多的烧烤店,两人点好了单刚坐下,张舒航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热茶。

店里有一桌坐了几个男人在喝酒划拳,闹哄哄的,

张舒航默默地往那边看了一眼,端起杯子小口地喝着茶,沈雪坐在他对面,盯着自己面前的那杯冒着热气的茶不言不语,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你晚上为什么突然发一条那样的短信?”张舒航放下茶杯静静地看着她。

沈雪缓缓地抬了下眼,看了张舒航一秒,很快又垂下眉眼,她轻叹一口气,没什么情绪地说:“我妈生了弟弟,我感觉快乐都是他们的,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张舒航问她,他故意的。

沈雪一只手扶着杯子,想了想,说:“就是有一种预感吧,说到底他们才是一家人。”很多事情,沈雪对别人说不出口却可以毫无顾忌地在张舒航面前说出来,对于她来说,他是安全且私密的,他们之间有一种很微妙的默契。

张舒航眉眼微微一抬,顺手抽了两张纸巾漫不经心地擦了擦桌面,表情有些冷峻地问她: “那你还要去利城读大学吗?”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像是随口一问。

沈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之前不是都说过了,我妈和我叔叔都想让我去。”

张舒航冷不丁地嗤笑一声:“你自己没有想法吗?他们说让你去你就去?”张舒航终于把话题引到了关键点。

沈雪不知道他是在讽刺还是在嘲笑她,但这句话像根针把她扎了一下,突然就让她醒了一下,沈雪哑口无言。

服务员端着盘子过来上了一份烤肉串,张舒航拿起一支递给她,沈雪没什么兴致地接过去咬了一口,心里在反复咀嚼刚才张舒航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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