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店里忽然热闹起来，门口呼啦啦一下子涌进来四五个人，说话声，笑声一下子把原本还算安静的小店填满了。

沈雪下意识地抬头往门口看去，正好跟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对上了视线。是舅舅赵承华。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脸喝得微微泛红，显然是在别处已经喝过一轮了过来的。他看到沈雪，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走过来，扯着洪亮的嗓门说：“雪儿？你怎么在这儿？”

沈雪连忙放下手里的烤串站起来，“舅舅，我跟小叔出来吃点东西。”说完她转头看了眼坐在对面的张舒航。

“小叔？”赵承华的目光越过沈雪移到张舒航身上，打量了一番，他皱着眉想了想，“是你舅婆家的那个孩子？”他问。

沈雪点了点头，张舒航也站了起来颔首打了个招呼。

“没事，你们坐吧。”赵承华转头对身后的那帮朋友一挥手，“来来来，这边有位置，都过来坐吧，这是我外甥女和她小叔，大家都是自己人，别客气。”

那几个男人嘻嘻哈哈地走过来拉过旁边的椅子，把沈雪和张舒航那桌围了个满满当当。赵承华一屁股坐在沈雪旁边，扯着嗓子喊服务员加单，一口气点了两大盘烤串，一打生蚝，一盆小龙虾，又叫服务员上了两瓶白酒过来，他接过酒，往桌上一墩，本就不太结实的桌面都跟着颤了一下。

“既然碰上了就一块儿吃吧，雪儿你要不要喝点饮料？”赵承华端着酒杯笑着问她，沈雪摇头拒绝，指着面前的茶杯说：“我喝茶就好了。”

“那行。”赵承华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酒瓶往空酒杯里倒酒，然后把那酒杯放到张舒航面前，“小伙子，难得碰到，咱们今天一起喝点！”

张舒航抬头看了看赵承华，他旁边的那伙朋友正好举杯正要碰杯，沈雪在旁边小声地说：“舅舅他就别喝了吧，我们骑电动车过来的，等下还得再骑回去呢。”

赵承华一瞪她眼，“骑车怕什么，你又没喝，再说了这一点点没事的。”

张舒航看了沈雪一眼，微微一笑，端起杯子和旁边的男人们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

男人们很快喝开了，“华哥，你那个门面看得怎么样了？定下来没有？”一个秃顶男人一边往嘴里扔花生米一边笑呵呵地问。

赵承华灌了一口酒，歪靠在椅背上，手放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脸上春风得意：“看好了，位置好得很，人流量大，只是租金嘛稍微贵了点，一年要六万！”

“六万？不便宜啊！”赵承华旁边的胖男人啧啧两声。

“老刘，六万对你来说可能是贵了，但对老赵来说那都不是问题。”秃头男讥讽两句。

“那是，我要是有个有钱的姐夫，别说六万，就是十万我也能眼睛不眨地就拿下，老赵还是保守了啊，看好了就定下来呗，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店了。”胖子说完酒杯就伸了过来，“来来来，喝！”

“做餐饮嘛，位置第一，味道第二，只要有客流量那都不是事。”赵承华越说越来劲，他拿着筷子敲了敲碗沿，一副势在必得的自信模样。

几个人你一眼我一语地替他出主意，什么招牌要显眼，菜单要精简，厨房设备要去哪里淘，赵承华听得连连点头，又给那帮朋友挨个敬酒。

沈雪坐在一旁默默听着，心里恍恍惚惚地，舅舅要做生意了，还是去市里开饭店，这不就是他一直想干却没干成的事么，之前外婆一直念叨他说他不务正业，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听他们的对话，他开饭店的钱还是赵叔叔给的，沈雪感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抬头看了看对面的张舒航，他一直没出声，默默地吃着烤串，面前的酒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添满了，他也没怎么推辞，有人伸过来碰杯他就端起来喝一小口。店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下颌线因为咀嚼而微微鼓动着，喉结随着吞咽上下翻滚。沈雪看到他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冷红。

张舒航察觉到沈雪的目光，一抬头就和她四目相对了一下，他扯着唇角淡淡一笑，那笑容看起来有种无可奈何的感觉，本来今晚他是想和沈雪单独说说话的，没想来了这么一群不速之客。

沈雪轻轻地拍了拍赵承华的胳膊，“舅舅，我们吃得差不多了，先回去了。”

赵承华正在兴头上，扭头看了他们一眼，摆了摆手说；“行，你们路上小心点阿。”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烧烤店，湿寒的冷风迎面而上，沈雪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身后的店里传来男人们划拳吆喝声。

“小叔，你没事吧？”沈雪站在电动车前看到张舒航有些站不稳，身子晃悠悠的。“你坐上来，我骑车带你。”

张舒航走过去长腿一跨坐到了后座上，沈雪扶着车子坐上去，插进钥匙一拧，电动车轰轰直响，她刚要起步，又不放心地扭过头去叮嘱张舒航：“小叔，你坐稳了，别掉下来哦。”

张舒航抓着沈雪的衣服，点了点头，最后一下他的头磕到了她的肩上再也没有抬起，沈雪的耳根处传来张舒航额头的温度，滚烫发热。

电动车缓缓往前开着，空气潮湿而清冽，夜空突然开始飘雪，很细碎的小雪花落在沈雪的手背上，凉凉的，但她觉得浑身上下都在冒热气。

到了张舒航家里，沈雪看舅婆房里的灯还亮着，她敲开门，舅婆看到她很是意外，再一看旁边的张舒航，浑身散发着酒气，舅婆好奇地问：“怎么回事啊？”

沈雪说：“在镇上碰到我舅舅一起吃烧烤，小叔喝了点酒我送他回来。”

沈雪看着张舒航进了屋，她又走到院子外把电动车开进来，舅婆看到外面在飘雪担心地说：“雪儿，你今晚就住这儿吧，这么晚了，又下雪了。”

沈雪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他们这顿烧烤吃了两个小时。

沈雪想了想说：“嗯，我先给外婆打个电话说一下。”

沈雪进屋给外婆打了个电话，说今晚住在舅婆家不回去了，外婆没多说什么。

张舒航一进屋就直接上了二楼，舅婆说：“雪儿，你睡楼上的客房吧，我今天刚收拾出来的，都是干净的床单被套。”

沈雪点了点头说：“嗯。”然后上楼去了。

张舒航一进自己房间到头就睡，沈雪进了客房，关了灯却怎么也睡不着，晚上烧烤吃得有点多，她胃里胀胀地有点不舒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久都没睡着。

心里一直在想张舒航说的那句话：“你没有自己的想法吗？他们让你去你就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房外传来脚步声，随后又听到卫生间传来冲水的声音。她翻了个身努力酝酿睡意。刚闭上眼，她房间的门忽然被打开，下一秒房里的开关被摁开了，沈雪眯着眼睛看过去。

张舒航只穿了一件衬衣站在她房间门口，脸上一片潮红。

沈雪以为他是没醒酒走错了房间，她下床朝他走过去，还差几步走到他面前，张舒航突然朝她扑过来，把她牢牢地摁在墙上。

沈雪心里一阵慌乱，盯着他的眼睛看，张舒航的目光也牢牢锁住她双眼，他的眼眶微红，里面有几根红血丝，那眼神像是要吃人的猛兽，沈雪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样子有点被吓到。

“小叔，你走错房间了。”沈雪颤抖地提醒他，他的力气很大，让她根本无法动弹。

“十二点了。”张舒航靠近她说，他的声音很低，语气也有些反常，沈雪听起来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挠了一下。

沈雪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朝她扑来。“很晚了，你快去睡吧，回你自己的房间去。”沈雪开始推他，张舒航纹丝不动，“十八岁生日快乐。”他勾着唇角看她，眼神有些混沌不清。

沈雪心里发慌，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她的手还僵硬地搭在他肩膀上，她摸到少年的骨骼，非常硬挺的一整块，她忽然反应过来这个动作太暧昧了，她低下头把手收了回来。

“你去江城读大学吧，只要你去江城，我什么都答应你，好不好？”张舒航双手撑在墙上，把她圈在胳膊里，他的表情很认真，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沈雪赌气似的头一偏冷冷地说了声：“不去。”

张舒航的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我说了，只要你去江城，我可以答应你任何要求，任何！”张舒航再次强调了一遍，声音微微高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丝祈求的卑微。

沈雪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你说的任何，包含了什么？”她知道他醉了，不应该用正常的逻辑跟他讲话，可她还是忍不住那么问了一句，人总是贪心而心存侥幸。

张舒航眯了下眼睛，再次和她对视，“包含所有，你想要的一切。”他点到即止，再多不能说了。

沈雪叹了口气，心想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没回答，蹲下身从他胳膊下穿过去，把他往房外推。

张舒航被推到了门外手却牢牢地抓住了门框，沈雪关不了门，她吓唬他说：“我要关门了，夹到了可别怪我。”

张舒航把头靠在胳膊上，毫不在意地说：“你关。”他那么笃定她绝不会伤害他，这一刻，甚至是借着酒精的作用想彻底撕破她那副伪装的躯壳，想要逼她把那份在意摆到明面上来供他好好地欣赏一番。她藏的时候也藏的不够好，漏洞百出。

沈雪假惺惺地作势要关门，却还是留了一道缝，透过那条缝隙看他，张舒航咬唇一笑，拉起门把手往自己的方向拉，沈雪怕他被夹到在另一边也用力地拉着门。

“你不是要关门吗？我帮你关上你怎么还往里拉？”张舒航的语气十分挑衅，沈雪肯定他醉的不轻。

两股力量对峙着，张舒航发昏突然松手，门“哐当”一下磕到了沈雪的额头，顿时起了一个包。沈雪捂着额头蹲下来。

张舒航心急火燎地去扶她，沈雪忍着疼痛站起来，眼睛里泛着泪花，她看着张舒航说：“你闹够了没有？”

张舒航根本没听进去，十分心疼地要去碰她受伤的地方，沈雪狠狠地把他的手甩开，“张舒航，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张舒航愣在原地，像是被她的语气吓到了，他第一次听到她对他直呼其名，又像是回过神来了，他咽了咽嗓子，无力地靠在门上，盯着沈雪看，嘴唇颤颤发抖，却始终没有话说出来。

“好了，快回去睡觉吧，好晚了。”沈雪收了收情绪安抚他，拽了下他胳膊，把他拉到一边，打开了房门要拉他回自己房间。

张舒航走了两步又不动了，“我没醉，我说的每个字都是认真的，如果你现在做不了决定，我可以等到毕业。”

沈雪冷笑一声，看着他，“张舒航，你看清楚了，我是沈雪，不是林笑笑，要和你去江城一起上大学的是林笑笑，你清醒点吧！”

张舒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和林笑笑……”话没说话，他的嘴就被沈雪捂住了，“你够了！我真的一点也不关心你们怎么样，我不想听你在我面前提到她的名字。”沈雪说完这句就使出全身的力气把张舒航推出了房外，并快速地反锁上了房门。

过了几分钟，她听到有人上楼来了，舅婆的声音传过来，“舒航，你好点了没？我听到动静你还没睡，你爸说让你喝点蜂蜜水解酒……”

沈雪把灯关了，躺在床上反反复复地回忆刚才的那一幕，如果张舒航今晚没有喝酒，如果他是在一种正常的状态下对她说的那番话，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他，可是，他今晚明显是不清醒的，退一步说，就算他没醉，他们之间这种关系，算什么呢？沈雪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他是最糊涂了说的酒话。

第二天很早沈雪就起床回外婆家了，她一整晚没睡，回到家里，外婆煮好了早餐，她随意地喝了几口就回房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