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暧昧

一天一夜的奔袭,相乘舲精神撑不住,眼前一黑,腿一软,扶着桌角跪趴在地。

鼻血一滴一滴掉落。

容裴摸了摸她的额头,“你发热了,我去叫人。”

薄如蝉翼的袖子被紧紧抓住,相乘舲闭着眼说,“你现在去叫人,我天选之女的威名还要不要了?”

“我叫人取些温水棉布,不会引人生疑惑。”

容裴一把将她抱起放到床上,他微凉的体温令相乘舲又恼又窘。

恼自己这个时候了还心猿意马,窘自己总是被他看见最狼狈的一面。

她不知道容裴凭什么说不会引人生疑,也没有力气再拦住他,精气神一旦卸下,再也支棱不起来,她虚软地瘫在床上。

门外廊下候着几个侍女,容裴吩咐她们取些温水、棉布等物,侍女们眸光流转,浮现出看热闹的促狭,憋着笑应“是”。

不远处的房顶亦有动静。

参禾和策律不甘自家郎君被强行带走,趁夜溜出柴房,爬上房顶远远窥探,亲见容裴衣衫不整开门,参禾痛心疾首,疯狂捶胸,“郎君为了大业牺牲太多……”

他张大嘴无声嚎啕,不打雷也不下雨,扯着策律的衣袖擦拭不存在的眼泪,忽然后脑勺吃痛挨了一巴掌。

策律早早察觉来人,对方并无敌意,所以他一直不作声,直到参禾猝不及防挨打才匆匆拔剑。

回头一看,是三个不熟悉的面孔。

颉安压着声音对参禾吼道,“你还嚎上了!”

“你谁啊?”参禾捂着后脑勺震惊!

“你们家郎君有什么牺牲的?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谁稀罕啊!我们郎君可是御遣使臣!”

颉安闻言嗤笑,“笑死人了,前头七个朱砂监都自称御遣使臣!还不是说死就死了了!管你们郎君是什么东西,敢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你们一个也走不出酋府!”

参禾简直要气死了,“西南蛮人,暴虐嗜血蠢钝如猪,等着朝廷把你们全都收了!”

他俩互相骂着骂着动起手,揪住对方头发撕扯,策律和段伍蹲在两人身后,反倒松懈了几分,互相对视一眼,一个握剑,一个攥刀,谁也没动。

段雯在旁掏出竹卦,反复掷出,嘴里念念有词,“三卦皆胜,今夜无事。”

房顶乱作一锅粥,引来府兵注意。

“谁在哪儿!”

策律和段伍分别抓着自己人跳下房顶,五个人在夜里狂奔。

策律不熟悉回柴房的路,突然急停掉头,参禾被他甩飞出去,摔了个狗吃屎。

颉安回头鬼脸嘲讽,“略略略略!”

屋内,相乘舲烧得昏昏沉沉,无意识地攥着胸前的朱砂晶,眉头紧锁,痛苦地呢喃着“阿娘”。

温水浸过棉团,塞进她的鼻子,暂时止住鼻衄。容裴还想帮她检查背后的伤口,蓦然想起手头没有伤药,拆开了也没有法子,轻叹一声,为她擦拭汗水。

手中软巾一路向下,力道越来越轻,轻得近乎抚摸,他眼中冷淡的乌云逐渐变成浓重的风雨……

床上的少女像是骤然被拔除生机,无助地躺在那里,再无白日的张扬肆意,连眼泪也不再充满算计。

她的脸颊是柔软的,泛着红晕,她的脖颈是脆弱的,蒙上了一层晶莹的汗水。

朱砂晶攥那么紧,手不痛吗?

他用力掰开她的手,“拯救”出挂坠,却搭上了自己的食指。

相乘舲力气之大,仿佛随时会折断它。

容裴轻唤她的名字,想让她恢复几分意识松手。相乘舲嘟囔着“阿娘阿娘”,捏得更紧了。

他轻拍少女的腰背,在她的耳边低声细语哄道:“别怕,我在这里,松开手好吗?别怕……”

她渐渐松开眉头,身体也不再紧绷,容裴抽出手指,继续拍哄着。眼神不自觉落在她胸前的朱砂晶,那的确是御贡的品质,官家交代的差事,是否真的与眼前的少女有关?

看着此刻面若无辜的少女,他心头压了一块大石头。无论如何,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既来之,则安之。

容裴为她掖好被角,躺在床的边缘,浅浅睡去。

相乘舲是被晨光照醒的,起身时,发觉自己被裹得严严实实,有重物压着被角,她奋力一挣。

容裴险些滚下床去。

“你怎么在这儿?”

少女恢复了元气,说起话来毫不客气。

“你昨夜发热了。”

她皱着眉回想昨夜,似乎还拽着容裴叫娘来的,着实有些尴尬。

然而话出口依旧是质问,“你没让人知道我受伤了吧?”

“没有,但相娘子还是尽快换药比较好,伤口若生炎症,恐有性命之忧。”

“知道了,絮絮叨叨的,我阿娘都没你这么会念。”

两人刚收拾妥当,便有人匆匆来报,说是酋首要见相乘舲。

相乘舲勾唇冷笑,昨夜与段雯叙过话后,便让她想办法加重相应铮的症状,看来一晚上过去,他的身体愈发不堪了。

房里弥漫着茅草熏过的烟尘,相乘舲猛吸一口,连连哈欠,挤出几滴泪来,柔顺地站在床边。

相应铮叮嘱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得了病,各寨、各兵来报,皆由她转交,如有人问起,就说酋首连丧两子,一时伤心,不愿见人。

然后就是些乱七八糟的不可外传的重要性,六寨虎视眈眈、须得担起少酋之责、不可过于软弱、早日诞下嗣子之类的教诲。

听得相乘舲耳朵疼,早不知神游哪儿去了。可她一向面上装得好,适时应“是”,相应铮或许觉得她反应慢,但也没察觉任何不妥。

敷衍他,驾轻就熟。

自此相氏的权力便全要经过相乘舲的手,相应铮在巫师的照料下日薄西山,纵如此,他还是对巫师深信不疑。

酋首长期不露面、不见人,自然引来各寨蠢蠢欲动。

但相乘舲没想到,当先发难的,竟是三娘子相见清。

这日三娘子带着孩子回娘家省亲,一大堆丫鬟仆从簇拥着,山呼海啸地要拜见父亲。

哪怕相应铮亲自传话不见,相见清也不肯罢休,带着她那堆人在酋府一住就是小半个月。

纵然相乘舲是少酋,也没有赶自家姐姐走的道理。

相见清带着孩子整日同秦夫人和六娘子谈心说话,绫罗绸缎、珍奇赏玩不要钱似的往她房里搬,将秦夫人哄得团团转,连丧子之痛也淡忘了去。

吵是吵了点,总归没生什么大乱子,相乘舲懒得应付她们。

相应铮每况愈下,寨中大半庶务实际已由她来批复,忙得焦头烂额,多数不懂的地方,还得请教段雯,最令人头疼的便是军务。

那大统领相元荡可不是好惹的,几次拜见被拦在门外,差点动起手来。

他是相应铮最信任的人,二人共同出生入死数十年,连兵权也能分得他一半,关系可见一斑。

可也许是人老了,病糊涂了,在相乘舲含沙射影的挑拨之下,相应铮也不敢再信任自己的老伙计毫无反心,他终是成了一个疑心一切的孤家寡人。

这日相乘舲刚梳理完六寨税赋,从书房出来,走在花园中伸了个懒腰神清气爽,便有那个不长眼的来触霉头。

一矿兵跌跌撞撞冲到她面前,跟在旁边护卫的相七眼疾手快将人按倒在地,只听矿兵慌里慌张禀告:“少酋,矿奴集体造反了!”

相乘舲嫌弃地撇了撇嘴角,眼里透着晦暗不明的讥讽,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漫不经心问道:“造反者谁?”

矿兵答:“领头的是那个叫颉安的新管事!就是她煽动矿奴造反,矿上有小半的矿兵竟早已被他们收买!我拼死才逃出来报信!”

“哦,还让你逃出来了,那她可真是失职。”相乘舲不想再多看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对相七挥挥手,“杀了吧。让颉安来见我。”

手起刀落,血迹溅在花坛中的粉白牡丹上。

相乘舲的脚步突然顿住。

石子小径的另一头,容裴站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依然是清风竹骨,依然是令她一见惊艳的容貌。

这几日他倒是安分得很,没再说要走,也没提任何要求。相应铮病重后,相乘舲打发他到偏房住,他安静得让人都快忘了他的存在。

“相娘子,又在杀人啊。”

这一次说这话,他的脸色并不算好看。

相乘舲也不再需要心虚或是讨好他了。

“是啊,又让容郎君看见了,真是冒犯啊。”她叫住正在拖尸体的相七,“这家伙冒犯了容郎君,扔去喂狼吧。”

容裴眉头轻蹙,“不久前,相娘子似乎还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的?”相乘舲自己也很好奇,信手摘下一朵染血的粉牡丹,朝容裴走去。

“第一次见相娘子杀人时,还会颤抖,如今已是杀人不眨眼。”

“哈哈……”她的脸庞稚嫩,笑声清脆,微微后仰的动作尽显开朗,她十分懂得如何用这张脸伪装天真。

粉色的牡丹别在他的鬓边,手指轻勾他的耳廓,她说:“那容郎君可想错了,颤抖不是因为害怕。”

鬓边、耳后扫过痒意,容裴眼睫微颤,面上还维持着端庄冷淡的样子,配上大片暧昧的粉和点点浓彩的红……

淡极生艳。

“是兴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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