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黑鹩

“阿爹,他是新上任的朱砂监。”相乘舲介绍道。

相应铮沉思。

正如相乘舲预料的那样,他一定也觉得这是个好人选。

“官凭拿来瞧瞧。”相应铮说。

容裴保持着应有的体面,递上官凭,“府中居丧,在下不便叨扰,待后事稍毕再来拜见酋首。”

参禾狐疑地看向官凭,他竟不知郎君早有准备。

“小女心悦使者,使者可有意留在酋府为婿?”

相应铮将官凭递给小厮,使了个眼色,府兵几个动作便将灵堂出口围住。

“放肆,郎君乃御遣使臣,岂能为蛮寨赘婿!”参禾指着相应铮的鼻子吼,立马被两名府兵押走,策律拔剑要救,却听容裴道:“在下之荣幸。”

“小厮不通世情,请酋首莫要责难。”

相应铮摆摆手,府兵放开参禾,他皱眉跑回容裴身边,“郎君,为何?”倘若亮出察访使身份,这些蛮子怎么敢扣下他们?

容裴没有解释,眼神穿过相应铮的肩头,落在其后的相乘舲身上,少女眉眼弯弯,笑得像只小狐狸。

暮色西沉,这场闹剧以这个外来的朱砂监入赘酋府落幕。相应铮积威甚重,又在面子上敷衍了过去,诸位宗亲族老不敢再多言,各自盘算着小心思。吊唁拜礼完毕,相应铮便催着他们离开。

相乘舲刚在相应铮书房哭诉完,表示自己什么也不会,一切都听阿爹的,承诺当一个傀儡少酋,出门听得屋内隐隐传出咳嗽声,嘴角止不住上扬。

作为少酋,她如今可以入住西苑主屋,于是欢欢喜喜去看自己的新房间。

路上突然冒出一个鬼影,吓了她一大跳。

“段雯?”

段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她拉到自己的住处,小心关上门。

“干什么呀?有话直说呗,我现在是少酋了,你我之间不必再遮遮掩掩。”相乘舲笑看她一副猥琐偷摸的样子,觉得新奇,坐下来倒了两杯茶水。

“我连夜送走了戏班子。”段雯确认屋外无人,放下心坐在她身边。

相乘舲抿了一口茶,“你办事,我放心。”

段雯捏着茶杯,始终没动,神情严肃盯着她,“你当我真有这么神通广大?”

相乘舲笑道:“我们段梯玛自然神通广大,在这浮玉寨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为过啊。”

“说破天我也只是个没有实权的巫师,给相应铮下的断肠昙华从哪里来,你与颉安接头的消息如何传递,她又如何指使得了矿兵,逃跑的线路为何那样规划,甚至相七恰好调走不在相见坤身边……你以为,凭我一个人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怎么做到的?你做了四年的相氏梯玛,有些手段和人脉很正常吧。”话说到这里,相乘舲依旧云里雾里。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母亲在相氏忍辱负重二十年,也有些人脉和手段呢?”

相乘舲把茶杯往桌子上一磕,有些烦躁,“你到底想说什么呀?”

段雯说:“我和段伍自幼被抓入矿寨,是成阿姆收养了我们。阿姆蛰伏十年,取得相应铮信任后,暗中将我送给老梯玛抚养,继承她的衣钵,而段伍则入了府中做侍卫。

“但我们,又不只是阿姆的养子。”

这些她都知道,打了个哈欠,无奈道:“还是我的好阿兄、好阿姐,对吧。”

“是黑鹩。”

“什么是黑鹩。”

“你母亲统领的,如我们这般潜伏各营、各府、各乡角落的人,称为‘黑鹩’,简单来说,‘黑鹩’是一个暗影组织。”

相乘舲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从不知阿娘有这样的势力,既然如此,何不早早想办法逃离西南,回到中原呢?

只听段雯又道:“然而不知为何,一年前阿姆身死,相应铮对黑鹩开启了长达八个月的清剿,直至最近才收手。”

“你逃婚能如此顺利,全赖残余的黑鹩冒险相助。”

“可你,又回来了。”

如死灰之中复燃的星火,段雯眼眸发亮。

她继续说:“其实,你愿意回来,我很高兴。阿姆建立黑鹩的初衷便是反抗酋首的剥削压迫,可她一死,黑鹩无主,我们不知该何去何从。她不曾把这些告诉你,想来不希望你陷入斗争的漩涡中……”

“可你,又回来了。”她又说了一遍。

“你回来了,黑鹩便又有了主人。你比阿姆更加敢想敢做,我希望……我希望……”

她掩饰不住激动,突然离座,单膝下跪,抬头殷切地看着相乘舲。

“请少主重启黑鹩,除豪虐,均生计,为相寨贫民挣得人伦尊严!”

相乘舲的心怦怦直跳。

她并非久居酋府、养尊处优的大小姐,酋府的富贵奢靡,寨民的贫贱穷苦,她都见识过。

正因如此,她回到酋府后,内心常常叫嚣“不公平”,不曾想她的阿娘更是敢为人先,那么她的死,真有那么简单吗?这山里的“意外死亡”,有几桩是真呢?

“你先起来。”她扶起段雯,深吸了口气,问道,“我且问你,阿娘的死,是否另有蹊跷?”

段雯垂眸思索了片刻,“阿姆死前似乎有所预感,下令所有黑鹩蛰伏待命保全自身,具体出了什么事,我并不清楚。但据我所知,她最后联系的黑鹩是边地寨堡一个代号‘芦笙’的守兵,也许,他会有什么线索。”

相乘舲问:“我该如何重启黑鹩。”

段雯眼中染上一抹喜色,伸手探向她的脖子。

她下意识捂住,“干什么?”

“黑鹩有严密的上下级体系,我手中掌握着各处队长的联络方式,只要见到黑鹩令,通过他们的层层传递,便可重启全部黑鹩。”

“你脖子上的光明砂王,正是黑鹩令印信。”

相乘舲取下朱砂挂坠,在手中反复翻看,这枚朱砂晶少经雕琢,长成标致的箭镞状,光照下晶体通透,泛着莹红光晕,一看便知是极品沅砂。

这是阿娘死前不久给她的,嘱咐她不要轻易叫人瞧了去。她只当是矿里挖出来的好东西,阿娘私下送她,应当是不愿让酋府的人发现。

段雯伸手示意将挂坠给她。

她掰开顶端装饰银叶,朱砂晶顶部露出一小鸟形状的刻印。

“这就是黑鹩印。”

“鹩哥体小而声锐,远闻不见鸟,可仿人语、仿虫兽叫声。所谓黑鹩,便如这鹩哥一般,散入山中,侦察异动、操控流言,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只等一个时机,将酋府的罪恶一网打尽。”

“黑鹩者,见印,则命行。”

相乘舲用指腹摩挲着那只“小鸟”,它昂首振羽,鸟喙大张,似乎用尽全身力气啼叫,势必将满腔愤恨诉诸寰宇。

寥寥几笔,栩栩如生。

她攥着胸前的挂坠,回到西苑卧房,一路上若有所思。

夜色沉沉,烛影摇晃,房内暖香暧昧。

容裴的玄衣侍卫遭到管制,策律和参禾被关押在酋府偏院,侍者将他仔仔细细洗刷了一遍,蒙上眼睛送入了卧房。

相乘舲进门后便看到一副活色生香的场面。

容裴眼蒙白绸,双手绑缚于身后,散发如瀑,一件桃色蝉翼大袖外纱笼在身上,透出粉白劲朗的肌肤,若有似无,勾人探究。

偏他生得一副玉骨清容,眉目疏离冷寂,让人想要撕碎这副克制端庄的皮囊。

想知道他失控时肌肤是否靡艳,想触摸他沸腾滚烫的血液,想窥见他被压抑的**、慌乱、柔软……

夜风偷溜进屋,青丝缠乱,薄纱飘飘,紧实的腰腹猝不及防敞露……

相乘舲神色慌乱,别过头去,不敢再进一步。

老大、老五新丧,敢让他打扮成这样,必是相应铮下的令。

是她演得太好了还是那老头疯了?真想让她生孩子?打算扶持孙子继位?

“容郎君,君子……君子……”她脑子里乱乱的,想半天憋不出那句书上的话,“要穿衣裳啊。”

容裴轻笑,“不是相娘子让我穿成这样的吗?”

她长叹一口气,关上门来到容裴面前,揭下蒙眼布。

骤然见光,容裴连续眨眼,眼眶水润,见之可怜。

“我并不想生孩子,今日所为都是权宜之计,日后绝不会再这般折辱你。”她说得认真。

容裴愣了一下,试探问道:“那相娘子何时放我走?”

“走?”相乘舲不解,“我什么时候说要放你走了?”

“容郎君,你看见我杀人了。”

平淡的陈述,容裴听出一丝危险的意味。

“今日灵堂中,棺材里躺的那人,你看清了吧。你应当知道我杀的是谁,也猜到我这少酋之位是怎么来的了吧?”

“我还能放你走吗?”

她突然不虞,粗鲁地抓过他的双手,拆开绳索,一圈红痕印在白皙的手腕上,令人不忍。

“只要你帮我保守这个秘密,我不会亏待你的。”

容裴唇边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相娘子在江滩边承诺,保我从沅水全身而退,不作数了吗?”

“我是蛮子,我说话不算数的。”她扬起下巴,理直气壮。

“呵呵……”

他笑得莫名其妙,相乘舲身子后撤,斜睨一眼,又疯一个?

“你睡床吧,我睡榻,明日再让人给你送衣服来。”

这细皮嫩肉的中原人,一看就没吃过苦,不像她,一直蜗居在偏角的小木屋,睡着那张撑不开腿的破床。主屋的长榻至少不会“咯吱咯吱”学鬼叫,已经很好了。

屋里也不知道熏了什么东西,她又热又困。

“相娘子,你流鼻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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