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金銮殿长跪

落雨忽来。

金銮殿外,琉璃檐下倏忽落下一滴水,啪嗒打在漆红的丹墀上。

一重雨幕紧随其后,细细茫茫地笼下,笼住殿外辽阔空旷的长阶,将一地绵延不绝的红都洇湿了。

李炽站在兄长面前,听着突如其来的雨声,耳边回荡着兄长方才的那句话,何其的平静,澹然,说的话却堪称胆大包天。

天子赐婚,兄长竟然拒了。

“哥哥……”

李炽仰头望着兄长,想问为什么,崇王脸上没什么表情,是一如平素的温和,他接过身后长随递来的红伞,撑开,严严实实地罩在李炽头上,将他的身形全部笼进阴影里。

像是知道李炽想问什么,他轻描淡写道:“不要紧。”

他没有解释,仿佛只是做了一个再小不过的举动。

拒绝天子赐婚,对他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可偏偏,他就是拒了。

李炽心跳微微加快,想要开口劝说兄长转圜心意,顺着父皇的心思迎娶韦氏女君,话到口边,他却说不出口。

心底有一种古怪的情绪阻碍他开口,微妙,怪异,令人捉摸不透。

出神间,李炽已经与崇王一同走下长阶,眼前银光顺着殷红的伞缘往下落,细碎朦胧,落雨淅淅沥沥打在伞面上,雨点啪嗒啪嗒,连绵不断地敲击着。

伞下逼仄的空间内,衣袂虚虚碰撞,轻轻一晃,还未碰到,又散开。

李炽回过神来,只觉指尖下是一片微凉,他低下头,这才发觉不知何时,他牵上了兄长的衣袂,自幼至今,他牵着兄长的袖子已经形成了习惯,大多数时候,他甚至察觉不到自己牵上了兄长的袖子。

手下牵着冰凉光滑的衣帛,身侧兄长目视前方,神色与方才无异,仿佛浑然没有发觉。

李炽指尖微微一烫,明明是数十年来做惯的举动,此刻竟有些不自在起来,他下意识松开手,没话找话道:“景王如此猖獗,父皇又要我配合景王,哥哥,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崇王只是淡声道:“从盈,你什么也不必做。”他说:“再等等,哥哥会处理。”

从小到大,兄长说的话,从未食言。

李炽心下稍安,没再追问。

翌日。

景王派人将李炽请到北郊,邀他一同看登仙台。

北郊燕山山脉的主峰雾灵山上,草木尽数伐去,琼楼玉宇的框架拔地而起,恢弘壮阔,远远望去,最顶上与天齐平。

地底下是密密麻麻的工匠和丁役,流水似的,黑压压的,用楔子和绞盘抬着巨木,从山脚往山上运。

天地苍莽,殿宇空阔。

穷尽人力在山峰修葺而出的高台雏形,巍峨地矗立在大地上。

“小九,喝茶。”

简易搭起的山棚下,李璲双腿交叠,坐在圈椅上,笑盈盈地示意李炽饮茶。

李炽没有饮,坐在另一侧圈椅上,手搭在圈椅上,既慵懒又冷淡,别说给李璲好脸色了,他甚至懒得多看李璲一眼。

“怎么?放不下你的好兄长?”李璲笑了,语气玩味:“他拒了父皇赐婚,眼下在父皇心中的处境,怕是……”

谁能想到,向来算无遗策的崇王殿下,竟然会做出这种百害无利的决定,即便不喜韦氏女君,将就娶了,来日再换过,那又何妨?

崇王拒绝赐婚,当真是蠢到家了。

李璲漫不经心地想。

瞧见景王含笑的面容,李炽搭在圈椅扶手上的指尖微微一紧,掌心发痒,冷笑了一声,别过头去,没搭理他。

明知道李炽不想理他,李璲也不消停,笑道:“小九,你想要皇位,二哥也可以给你。”

眼见李炽无动于衷,他慢悠悠道:“你瞧瞧,你一回到崇王府,还没过两月呢,一转眼就被父皇斥责,崇王给你灌了什么**汤,竟然叫你这样对他死心塌地……”

李炽回过头,熠熠生辉的眸底被怒意燎得愈发明亮,声音微沉:“李璲。”

李炽从小被崇王养得无法无天,在十个皇子当中,脾气出了名的骄纵,见他当真动了怒,李璲脸上隐隐作痛,前不久挨的巴掌好像还在烙在他脸上似的。

他识相地噤了声,指尖竖起轻轻点了唇,笑道:“小九息怒,二哥知错了。”

一晃便是二月。

景王修葺登仙台修得轰轰烈烈,李炽冷眼旁观,大多数只是走个过场,甚至还在景王一党为了修台无所不用其极时,屡次出手阻拦。

犯错的景王一党无人追究,反倒是李炽,被传唤到了宫里。

宫人将李炽引入养心殿,旋即退下,李炽撩摆跪下,低着头,等着天子吩咐。

周围静悄悄的,四面密密麻麻的宫人宛如泥俑,连呼吸声也轻得听不见。

明明头顶没有任何东西,李炽却无端端地觉得仿佛被什么庞大而沉重的什物压住了一般,压得他颈项不得不往下垂,目光所及,只能看见面前一小片明黄色的团龙丝毯,上面是狰狞的金龙纹样,金色的角,吊睛的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瞧,

不知过了多久,始终没等到皇座上的天子开口,李炽只能一直跪着,腿脚渐渐僵硬,压得小腿慢慢失去了知觉,膝盖也泛起隐隐的痛。

静得闷死人的寂阒中。

终于有脚步声响起。

一声,两声,回荡在空旷高远的大殿内。

“殿下,起来吧。”

是陈玄德的声音。

李炽慢慢抬起眼,第一眼没有看陈玄德,反而往渺远的皇座看去,上面空无一人——从一开始,上面就没有人。

空空荡荡的,只有殿穹上盘踞的金龙投下的影子。

他看着那座龙椅,慢慢地站起身,腿膝一阵发麻,险些站不稳,勉强站定,收回目光,看向陈玄德,低低地唤了一声:“陈中官。”

陈玄德手持拂尘,白面鹤发,温声道:“殿下,您不该和陛下对着干,不管是什么时候,圣心才是最要紧的。”

景王修葺登仙台,宫里全然不在意他用了什么手段,死了多少人,甚至,他用的手段越狠,死的人越多,越能表明他对天子的忠心。

两相对比,为了百姓和景王对着干的九殿下,在天子眼里,可就有些不懂事了。

陈玄德心道。

九殿下不愧和崇王殿下一母同胞,两人都是倔强的主儿。

李炽面色微微发白,长睫朝内垂着,纤细而薄,低低地敛着,浅浅遮住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眸,他垂着眉,不知在想什么,良久,才道:

“多谢中官提点。”

出了殿门,清平与清正守在金銮殿下,一脸担忧地望着他,李炽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径直沿着长长的丹墀往下走。

出到宫门,撩起车帷进了马车,李炽一怔,马车里头坐在一个人,茶雾氤氲,浅浅淡淡地遮住那人清冷的眉目,如梦如幻,措不及防一看,惊得李炽心跳乍然漏了一拍。

“哥哥,你怎么来了?”

崇王温声道:“从熠,先坐下。”

李炽靠着兄长坐下,刚要追问兄长怎么这个时辰出现,话还没说出口,忽而听见兄长问:“腿还疼吗?”

兄长知道了。

方才还不觉得有什么,听见这句温声的询问,李炽骤然委屈起来,靠在兄长肩头,低声道:“疼。”

跪了小半刻钟,怎么可能不疼。

他打小就没跪过这么久。

崇王低下头,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他的膝盖上,隔着衣帛,力道放得很轻,缓慢地揉按着,轻声问道:“还疼吗?”

指腹隔着布料,透进不轻不重的力道,按得李炽有些不自在,忙道:“不,不疼了。”

崇王收回手,声音比往常更平静,嗓音温凉:“是哥哥不好,再过一段时间,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君臣父子,天威浩荡,天子有意罚他,又岂是可以左右的?

这句话换做旁人来说,李炽只当是句哄骗人的笑话,出自哥哥之口,又大为不同。

李炽靠在兄长怀里,轻轻道:“没事的,哥哥。”

他瞧不见崇王的神情,只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低沉悦耳,恍如世外仙人:“从盈,你暂且告病避避风头,接下来的事,交给哥哥。”

李炽沉默了一会儿,微微仰头,仰视着兄长漆黑的长眸,低声道:“哥哥,我有了新的主意。”

车厢昏暗,少年的眸子依旧熠熠生辉,盈着磨灭不去的光彩。

鲜艳,明亮。

听完他的话,崇王眼眸微暗,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尖,上面仿佛还残留着衣帛柔软的触感,他轻声道:“李璲,他不会猖獗太久,至于天子……”亦是。

李炽只需要等,等他铺好路,为他献上一切。

崇王低声道:

“从盈,不急,”

李炽没说话,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褪去,沉默须臾,轻轻道:“哥哥,还要等多久?”

方才在金銮殿上,他低着头,跪了太久。

有那么一瞬,贴在后颈的药膏微微往下滑,卷着边,微尖的角扫过在肌肤,刺得汗毛倒立,滚起一片幽幽的寒意。

这段日子过得太忙,他甚至有些忘了。

他是一个……

坤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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