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不甘

窗外突然静了下来。

苏浅斟走进院子,有人推开了院门。

并非寂静,而是威压。

院子外,乌压压站着两排人,一眼望不到头。

玄色的轿辇从容逼近。

竟然有人在卫国公出征的时候,如此大摇大摆、不可一世地闯进来。

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苏浅斟的心猛烈地跳了一下。

侍卫掀开轿帘,从中走下一个人来。

显贵夺目,俊美无双,不可逼视。

确是完全陌生的面孔。

那人进了院子,身后跟着侍卫。

他走到苏浅斟面前,背负双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你是稚儿?”

那人笑了笑。

“你果真变了。”

苏浅斟把他认作了他。

“你来做什么?杀我?”

“你留着那么多雾山的茶叶,不就是为了今天?”

苏浅斟不由自主地发抖:“你杀了我-----也没用------”

那人微微低头,笑得极其开心。

良久,他才抬头道:“我知道,你说的是张颖达是不是?他手上有很多当朝天子的东西?你以为,区区国公府,便可以将你们二人藏住?你以为,他煞费苦心留下你们二人,真的可以反将陛下一军?”

“你------当朝天子?你是何人?谁是当朝天子?”

那人摇了摇头,似乎看不上她的愚蠢。

“如你所愿。我奉命而来,送你一程。

“陛下说,当初你在雾山死里逃生;又混进俘虏之中,这么久还是不忘找机会与他重逢,实在叫人感怀。”

“那杯茶的情分,他收下了;所以今日来的是我。”

苏浅斟心里一片冰凉的灰烬。

他做了皇帝了。南人的皇帝。

卫国公被他派去北境送死,从此以后,无人知道他的身份来历。

她为何要用那种苦涩的茶,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侍卫不知内情。拔剑,迎了上来。

就在剑锋掠过她的脖颈之时,那人慢吞吞道:“等一等。”

苏浅斟大口喘息,以为自己死里逃生。

他缓缓道:“陛下说,你不知餍足,说你与他毕竟相识一场,愿意最后再叫你畅意一次。”

苏浅斟实是不明白。这人对她与他的情事,为何怀有那么深的怨恨。

似乎并非苏浅斟屈身于他,而是他受了她的凌辱胁迫。

他稍一得势,便要加倍地讨要回来。

此时,那人便在着初春的阳光下,以虎口对准她的脖子。

“够了吗?”

“替他问的。”

“他说你欲壑难填------”

他叹息,似乎有些遗憾:“我有些舍不得了。”

“可惜了,你不懂他的心思。”

那人感觉到苏浅斟在极度绝望中的贪婪,似要将身前之人彻底地化入自己的身躯。

之前,便收紧了手臂。

欲死,便死。

当真可惜。

走出屋子,尚且春光明媚。

他稍微有些懒怠和无聊,靠在栏上:“去找。”

侍卫四散而去。

赤岩峰脚下,一汪粘稠的沼泽地。

百骑散去之后,淤泥之上突然一根绳子紧绷而起。

一人从泥水中升起,大口喘息。

赤岩峰遇伏,兵马损失大半。

齐粟久经沙场,不是对危险一无所察之人。

所以即使只带一半的兵马,即使有人把他路过赤岩峰的消息有意识地透露给金人,好以逸待劳。他也不会真的就怕了。

更不会这么容易就输了。

但是运送粮草的队伍中,被他安排了人。做了手脚。

一夜之间,一万多人,尽数腹泻脱力,连刀也举不起来。

任由那些所谓只会“□□烧”的金人砍卷了刀刃。

他的好弟弟,果然是不打算叫他回来了。

他脱身独骑,朝雾山而去。

昭明殿中,已是陛下的唐缜接过景宁手中的书卷,温文笑道:“这种诈术虽可取用一时,可却极容易失信于人,最好不用。”

景宁几乎于唐缜平起平坐:“皇帝哥哥想得长远,但是;朝中故旧只怕还有很多是他的人,哥哥不可全部信任,以利诱之,未尝不可。”

“恬儿提醒的是——对了,山庄那边如何?”

“婵媛安排的人说,顾流纨将所有东西都烧了。看来是信以为真了。”

“恬儿的药泉果真有奇效。她若为了他的生死,跟陆沉翻脸,那可就精彩了”

景宁有一瞬间的失神。

唐缜握住妹妹的手道:“你想要陆沉的心意,势必叫他置之死地;再给他希望,给他抚慰。届时,他便对你一心一意。”

景宁困惑地望着齐粟:“哥哥甚懂人心。”

又道:“好像哥哥也会对一人如此似的。”

唐缜眨了眨眼:“那个人,是恬儿啊!”

内监上前:“苏大人回来了。”

唐缜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兴奋:“快请。”

见景宁没有要走的意思,唐缜哄道:“恬儿可先回崇华殿。“

景宁也知道今时不同往日。

哥哥绝大部分事都不会瞒着她,也经常与她讨论政事。

她不是不知道分寸之人。

刚从卫国公府回来的苏大人,不疾不徐地穿过大殿,走到唐缜的面前。

还未跪地,便被他扶了起来。

他细细地看着苏大人的脸。

随即声柔似水:“爱卿不辱使命,朕该赏你什么好呢?”

苏大人其实有些累了。

不,不是累。

是厌倦。

男人跟女人,不可同日而语。

他也姓苏,今日睡过姓苏的女人,隐约窥见帝王的心思。

其身高高在上,其心卑微扭曲。

帝王可笑的自尊,真的一点儿也不容失去。

呵呵呵,寸土必争。

不过,他到底还是在他面前,醉了酒似的地跪了下去。

他苏大人,又不是分毫自尊不能失去。

再说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求陛下给小人------”

苏浅斟的家,果然如她所言,越过雾山脚下山坡可达。

齐粟已经赶了几天的路程,身体有伤,疲累到了极致。

可是,他却十分兴奋。

眼前的小屋打开,里面一切蒙灰。

唐缜仰着头,张着嘴唇,似空气稀薄,呼吸艰难。

他到底还是来了。

苏大人觉得有些无趣。

他这般可笑可怜。

都是万人之上了,只满足于这样浅尝辄止?

不如施舍给他一些。

陆沉一大早便入宫去了。药泉山庄那片枣林,新叶萌发。

顾流纨踩着去岁的枯枝败叶,朝枣林的尽头缓缓走去。

淡青色的雾霭间,忘记落地的干枣像去岁的灯笼,依旧鲜艳,却一眼看出陈旧。

流纨难得自在,也不知道独自走了多久,离宫室越来越远。

转过一角,顾流纨猛然停止脚步,心上像是被人猛击。

前面几丈远的地方,站着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

那人本来背对着她,听到动静,缓缓地转过头来。

流纨吓得腿脚都软了。

那晚神思恍惚,将陆沉误认作他。

可眼下是大白天!

她向来没有带侍女出门的习惯。况且,山庄四周都有暗卫,可谓万无一失。

为何他能出现在此处?

那人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逼近她。

流纨的腿脚不听使唤,欲逃无力。

直到那人拽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流纨,你怎么了?”

竟是陆沉的声音。

流纨震惊至极地抬起头来。

陆沉面色担忧:“怎么见到我跟见鬼似的?”

流纨仔细朝他脸上看去,是陆沉无疑。

当真是怪了。

今日陆沉穿的是一件暗紫色朝服,除非重要场合,他极少穿这种颜色。

倒是齐粟颇爱这种低调中透着显扬的颜色。

只是衣服的原因?

“你不是去宫里了?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

陆沉握着她的手,掩下心中的疑虑:“齐粟在赤岩峰打了败仗,损失了许多兵马;如今不知所踪。他大约是怕我主动去北境驰援,想法子遣我回来了。”

齐粟只要没死,便一直是北境一线的主帅,朝廷要做的,只能是等。

等来等去,尽失战机,到时候便是陆沉去增援,也无法力挽狂澜了。

这个疯子,他要的只怕不仅仅是齐粟的性命。

陆沉又道:“苏浅斟死了。”

“什么?!”

“意外吗?”

顾流纨当然意外,可一深想,又不意外。

更准确地说,是有些难以接受。

陆沉道:“我倒是有些意外,唐缜比我想象得更心急。”

“什么意思?”

“他比我想象的更急着继位,更急着灭口。要知道,齐粟去北境之前,兄弟二人已经产生了嫌隙,齐粟如何会毫无保留地去北境?如今苏浅斟死了,张颖达不知所踪,依照他的性子,绝不可能轻易放过。”

“你知道他在何处?”

陆沉摇头:“不知。”

陆沉要做的,只是种下怀疑的种子。

至于他们兄弟二人如何狗咬狗,且等着就是。

流纨突然想起一事,道:“我记得有一晚,你夜归时给我买了馄饨,当时我明明看见有两碗,还有一碗却是给谁的?”

陆沉一笑:“果然瞒不过你。”

“所以那天晚上你对苏前斟说了什么?”

陆沉并不打算隐瞒此事:“我让她走。”

“她没同意?”

“她说,她带了很多雾山的茶,要我尝一尝。”

流纨莫名其妙:“然后呢?”

“我尝了。很不好喝,只有苦涩。”

“我记得我好像也喝过,的确非常难喝。”

“这么难喝的茶,却有人说好喝;她想知道,是什么原因。”

顾流纨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陆沉携着她慢慢往前走:“你不信?”

“怎么会有人那么傻?自己的命不是命吗?为何非要去送死?”

陆沉沉思半晌:“因为不甘。我可以理解。”

流纨惋惜地摇头:“我不能。”

“但是不论如何,事情总是朝着我们计划的方向走的。”

流纨与苏浅斟算不上什么交情,当初一同被俘虏,苏浅斟也对她大加利用——

她还是异常地难过,胸口如同压了一块大石头。她没办法像陆沉那样只看此事的利弊。

“他不知道,她活着,他尚有一线生机;她的死,却是他的一道催命符。”

“生机?”

流纨不懂。

是爱,还是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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