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二人一骑,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朝北奔去。
至平明时分,这匹马才喷着热息,在灰土土的路边,一家茶寮前停下。
一条大路至茶寮前方一分为二,一条为官道,行人往来穿梭;一条荒草蔓延,朝密林中延伸而去。
马上男子率先翻身下马,随后伸手朝向马上的带着幂离的女人。
那女人却避开那只手,自己翻身下了马。随后二人并肩朝茶寮走去。
入内后却并不喝茶,只是要了些胡饼和酒水,便离开了。
不过逗留片刻,便朝着密林那小道飞奔而去。
齐粟在陆沉至柳巷的前一个时辰,接走了顾流纨。
原以为会有一番争执麻烦,谁知道竟然比意想中顺利很多。流纨只是看了他几息,便乖乖地跟从他出门。
他从雾山赶来,一路躲过盘查追杀,日夜不停赶了几天的路,这才赶到颢京。
又费了一番周折,守在药泉山庄良久,才从侍女口中,听到她如今的住处。
人虽是找到了,可接下来怎么办,却叫他有些犹豫。
是先在宫中起事,还是先抢人?
若先起事,则陆沉会趁宫中大乱,轻而易举掌控北境;若先抢人,虽然会失去先机。但陆沉顾及流纨,会投鼠忌器。这样便可以同时挟制两方。
况且,山庄的侍女说她跟陆沉为了一枚印信大吵了一架?
齐粟在坟场将印信交给顾扉的时候,不是没有恶意。
可真的亲耳听到二人因此争吵,他又不怎么相信。
但------他朝流纨看了一眼。
无论如何,眼下顾流纨与他在一起,且没有被他强迫,心甘情愿地跟随。
景宁的离间计多少也起了作用吧。
她可是他娶回家的人。他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只是眼下疲于奔命,他无暇起那些心思罢了。
一路风尘,眼看着颢京彻底看不见了,两人又一路狂奔至天黑,才在一处颇为荒僻的村子里停了下来。
齐粟去敲门。
夜风阵阵,吹起了流纨的面纱。
这时,有人提着恭桶走出门,见前面院子前的两人一马,觉得怪异,便多看了一眼。
正好在此时,流纨也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一对视线,两人都露出惊诧的神色。
流纨背对着齐粟,朝那人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齐粟敲开了门,回身对顾流纨道:“进来吧。”
一锭银子,换来一间绝不会被打扰的卧房和一床干净的被褥。
齐粟点燃了油灯,终于回头看向顾流纨。
流纨被他这一眼看得紧张,为了缓解气氛,便尽量和气地朝他笑了笑。
齐粟拍了拍手臂上的灰尘,漫不经心道:“你终于想起来了?”
流纨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也知道此回愿意跟他回钦州意味着什么。
虽然那些记忆全然陌生,而顾流纨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事实就是事实。
不妨先认了再说。
于是,她点了点头。
齐粟笑了。
“这么说,我今晚不需要明珠投了。”
顾流纨叹了口气:“你真的是------”
“既然你想起来了,那么便该回心转意;与我同赴巫山,便是你不肯,也由不得你了。”
“你也知道我不肯呐。”
齐粟默了一息,不无遗憾地道:“没关系,不重要了。”
他慢慢扣住顾流纨的下巴,神色中并没有多少热念,更像是执行一种必须行驶的权利。
流纨偏过头去:“你用用你的脑子,我为什么愿意跟你出来?”
“我说过,不重要了。”
“那你既然这么说,那我现在反悔了;我要回去。”
齐粟对她已经没有什么耐心了。
“自是不行。我曾后悔过,当初你嫁给我,我若是多一些耐心,不用明珠投,结果会不会好一些。”
“你真的这样想过?结论呢?”
“结论便是,若你今晚不从,我依旧不会对你客气,便是没有明珠投,我也一样可以叫你------”
“别,别,别!”流纨简直听不得这一番话,立刻打断他,“你还是听我说完,我为什么愿意同你去钦州。”
“你愿意还是不愿意,结果都还是一样。”
“不一样的。你有心结,心结未解,你一辈子都会耿耿于怀。”
“只要我每晚与你同眠,便没有心结。”
“可若我叫的是他的名字呢?”
齐粟的眸子变得阴沉。
“我亦想去找一找我的过去,你愿不愿意——?”
“愿意等?”
当然不是,等什么?没什么好等的的。
但是,她只能以此缓住他。
她模棱两可地笑了笑。
齐粟的兴趣似乎并不大。
但是他松开她,淡淡说道:“我对你心甘情愿的样子,有些好奇。”
他又回过身来:“我可以等。等你主动------求我。”
流纨有些笑不出来了。
谁知道,齐粟说了一句更加疯狂的话:“我要他亲眼看着,你是怎么缠我,爱我的。”
流纨已见识过这个人的疯病,此时愿意跟随他一起去钦州,已经有了心里准备,这话听起来还是惊心。
好在齐粟放开了她,不轻不重地把她推向床榻:“早点歇着。”
他带上门出去了。
流纨长舒一口气。
今晚安全了,好好睡一觉,明日再打点精神应对这个疯子。
次日黄昏,齐粟和顾流纨已换了装束,弃了马,坐在一辆起眼的马车上。
齐粟向来手眼通天,眼下虽是被人害得犹如丧家之犬,好歹过去的影响还在,弄几张通关的文书总是小菜一碟。
只是需要一路换身份,换装束,好避开朝廷的人。
与此同时,陆沉正站在齐粟昨日借宿的人家门前,跟一名叫做陈度的百夫长说话。当初正是陆沉促成了陈度和羽卿的亲事。
陈度道:“昨夜拙荆去送换洗衣物的时候,夫人留下话,叫节帅保重,说不必追了;还托属下将此物交给将军。”
陆沉接过,乃是一块绢布。依旧是那种独特的文字。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很久。
陈度忐忑道:“节帅-----夫人受挟,迫不得已才说出那样的话,节帅该立刻派人去追才是。”
“受挟?”
陈度莫名他的语气,点了点头。
“你回头问过你的妻子,她有没有半点被挟持的意思,一切都是她自作主张。”
陈度不知道那张绢帛上写了什么,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去看陆沉的眼睛。
半晌之后,陆沉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闭眼道:“罢了。她既一心回钦州,我又何必执守?是时候回平卢了。”
“可武威侯那边,如何交代?”
“公是公,私是私;当初他把流民军交给我,并非因为流纨;身为武将,该做的事情,便是守好边关,其他的,都可以暂时搁置。”
陆沉说完这句话,将绢帛塞进怀里,便转身离去。
竟是掉转马头,当真带着扈从头也不回地回颢京了。
陈度在陆沉走了好远之后,还倚门远望。
羽卿,如今唤做阿羽,如今已是粗布荆钗,端着簸箕靠了过来,也朝远处看着:“他就这么回去了?”
陈度叹了口气:“不然还能怎的?”
“我听说节帅当初为了夫人杀回颢京,怎么如今这么容易便放弃了?”
“那时候夫人的心思在他身上,如今------强扭的瓜,没意思;放过人家,也是放过自己。”
陈度叹了口气,进屋了。
孰料阿羽突然冲着他的背影道:“我才不信!”
陈度笑了笑,也没回头。
陆沉回颢京,第一件事便是入宫,告诉景宁,自己打算回平卢。
景宁自然是诧异不已。
他竟然这么没出息?没了顾流纨,便一切都可以舍弃了?
景宁心绪极乱,本能地要找唐缜商量。
对了,这么大的事情,他本该先告知皇帝哥哥才是。怎么先跑来跟自己说?
他若回了平卢,哥哥的心愿也算达成,齐粟虽然没找到,却已然失去了所有的羽翼;而陆沉离开颢京,与武威侯分道扬镳;以后也有的是办法夺回他手中的流民军,甚至毁掉;以后,哥哥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他们唐家的权柄,终于可以不受任何人的威胁。
如此,不好吗?
景宁没觉得一丝一毫的高兴。
事情太过顺利,反而有一种不真实感。
是否自己最近真的鬼迷心窍,满心满眼对这个男人生了虚妄之心,所以才会如此。
还是如哥哥所言,如了愿,便不会牵肠挂肚了?
陆沉见景宁发呆,提醒道:“殿下?”
景宁回过神来:“兹事体大,我去问过陛下。”
陆沉深深地看着景宁,随后说了一句叫她震惊无比的话:“殿下自己就可以决定陆沉的去留,何必问旁人?”
旁人?!
这话太石破天惊,以至于景宁一时间很难想明白陆沉的意思。
陆沉收回了视线,垂眸拱手道:“今日陆沉私下见殿下,还望殿下,三思。”
景宁再一次鬼迷心窍:“今晚戌时,我要见你。”
陆沉:“臣一定赴约。”
陆沉走后,景宁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去想他的话。
明明主动权在自己手上,她却犹如被两个念头撕扯,简直快要裂开一般。
陆沉阿陆沉,你便这么容易动摇我的心思吗?还是,你唐恬,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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