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戌时,陆沉该来赴约的时间,一整天都心乱如麻的景宁才反应过来,自己真的一刻也没有过去告诉皇帝哥哥的念头。
她真的可以决定陆沉的去留?
凭什么呢?陆沉对她又没意思。
陆沉被引入崇华殿深处,一座不起眼的陌生园子里。陆沉出入崇华殿多次,一次也没来过此处。
他的身影才没入园中树影之下,便有一位宫女悄悄地折返,几个转折,来到昭明殿中。
陆沉行礼之后抬头,眼前的景宁叫他意外又不意外。
她的衣着不必说了,陆沉尽量正视着她的脸,防着自己的视线不小心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画面。
可他也不能退。
景宁绕过他,从他身后攀附,在他耳边,如妖魅吐息:“是这样吗?将军大人是说,恬儿可以留住你?”
陆沉站立如松,神态却是少见的紧绷:“殿下,您误会我的意思了。”
唐恬笑得极甜极媚,又带着一股轻蔑:“不然呢?”
昭明殿中,唐缜听过宫女的消息,并没有立刻动身去崇华殿。
半个时辰后,他丢了手上的书,懒懒起身:“去公主那边看热闹去。”
身后的内监立刻讨好地迎上,要去扶他。
唐缜凉凉地看了一眼:“这么短的路程,还怕朕走累了不成?”
内监一滞,随即额上冒出汗来。
陛下刚登基的时候还是孱弱不堪,如今走起路来,已是虎虎生风。
未容他进一步深想,唐缜已然迈开步子走了出去。
他几乎是悄无声息地接近了这所由里到外都透着暧昧气息的园子。
唐恬这个女人,虽养尊处优比男子还有野心;但他一直是不怎么瞧得上的。因为她愚不可及。
女人就是女人。
可加上一个陆沉可就未必了。
兄妹之情,男女之爱;她会怎么选,他倒并不担心。
可陆沉并非一般的男人。
为何他要回平卢的事不来禀他,却私自与妹妹相通?
更过分的是,他等了她一整天,她都没有主动相告的意思。
屋内寂静,灯光透着些许倦意。
他可以猛然推开门,看看两人在里面是温柔缱绻,还是密谋好事。
他便伸出手,猛然推开门。
蜡烛“噗”一声,随风而灭。
随即便看到身影旋转,借着月色,他看到景宁蜷缩在陆沉怀中,只微微露头。陆沉已背对着他。
他视线向下,见到景宁一双赤足。
三人静默,最后他嗤笑一声:“出息。”
他为两人带上了门,步态轻盈步下玉石台阶,嘴角始终挂着笑意。
屋内,陆沉放下景宁,后退一步,保持礼数:“今晚之事,殿下勿要忘记。”
景宁尚且有些懵,点了点头。
陆沉去窗便查看了一眼,回头时,景宁已然穿好了衣衫,神色也勉强恢复如常。
“臣告退了。公主有召,陆沉随时赴命。”
陆沉一走,景宁便如虚脱一般,跌坐在凳子上。
刚才那一出好戏,是她特地演给哥哥看得。
哥哥本与他相依为命,她竟会被陆沉带着,合谋欺骗哥哥。
但是,是哥哥先对她起疑心了。
陆沉刚把回平卢的意思告知的时候,他便得知,甚至亲自来查验。
哥哥一直派人盯着她的崇华殿?
她第一次对陆沉心生怨恨,为什么要去试探哥哥呢?还如此光明正大的利用她去试探?
陆沉回到药泉山庄,一连几天,宫中一点动静也没有。
而此时的千里之外,风尘仆仆的两人,已经到了钦州地界。
在一片萧条破败中,齐粟带着顾流纨来到一处别院。
流纨翻身下马,掀开幂离,打量着眼前这栋颇具江南风情的小院。
齐粟率先推开门,回头对流纨道:“进来吧。”
顾流纨便踏进了院子。
一股熟悉又怪异的感觉浮上心头,叫她好久都说不出话来。
齐粟道:“很熟悉是不是?”
流纨整个人都像是被雷劈过一般,只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记起了这间院子,还是记起了国公府的流烟阁?”
她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
“当初我们在这里的,度过一段很惬意的时间。”
当初流烟阁是她自己选的,带着情绪随便选了一处;谁知道竟然跟钦州齐粟的私宅一模一样!
她竟然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选了齐粟的私宅?
这意味着什么?
齐粟道:“不是要找回自己的过去吗?进去找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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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
流纨确实被吓到了,而这才刚刚开始。
她不知道里面会有多少跟齐粟的“共同过去”。
心里面有什么正在渐渐崩塌。
当真可以看到原身那么多过去之后,还能安然地做自己?还能坦然地面对------他?
齐粟见她脸色发青,冷笑一声,算是饶过了她:“放心,我离开的时候,叫人把东西送去了颢京,该看到的东西你在流烟阁里都看到过了。”
被人说中了心事的顾流纨,心里一点也没有轻松一些。
齐粟道:“你是要在这里站一整天?赶了一天的路,不想要早点歇着吗?”
流纨形同木偶一般跟着他进了院子。
一间三进的小院,两人在最里面的东面厢房停了下来。
如齐粟所言,屋子里大致陈设与流烟阁一样,其他倒没什么特别能引起注意的。
齐粟站在她身边:“以前你便住这一间,适才我见你轻车熟路,该不需要我为你引路了。”
流纨下意识地抬了抬头。
“对了,这间小院的名字还是你取的。”
等她辨认出匾额上的那些字,她有些站立不住了。
乱了,全乱套了。
陆沉在颢京的府邸,留东园于她,等着她取名字,她觉得自己的文学修养实在是低,也远远比不上陆沉,便从印象中的诗句里随便取了个名字叫“灵犀”,是心意相通的意思。
可与她心意相通的,另有其人呢!
匾额上,正是“灵犀”二字。
她一阵晕眩。
这还“找什么过去”,这还怎么找?
昭然若揭。
齐粟静静地看这匾额,没什么情绪地说了一句话:“当初心意相通,如今却是‘等闲变却故人心’”。
除了尬笑,流纨再也不能给出别的反应了。
这反应自然叫齐粟十分失望,可也在意料之中。
他见流纨有些扶额,有些虚浮的模样,本能便伸手去扶。
谁知道流纨飞快地躲避开,眼神流露出一丝熟悉的惊恐。
这神态彻底激怒了齐粟。他脸色骤然变冷:“就这么怕我?”
流纨意识道自己刚才反应过度,解释道:“我不是怕-----。”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齐粟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不是怕,那便是嫌弃;看来就算是你都想起来了,也不会再对我像以前那样是不是?”
那是当然的呀。
但现在这种情况,流纨不敢跟他对着干;一脸的可怜巴巴。
齐粟气不打一处来,不由分说,拽住顾流纨的胳膊:“看来我对你还是太又耐心了,我就不该相信你的花言巧语。”
顾流纨吓得快要哭了:“你不能强人所难!我只说过我愿意来钦州,又没说要跟你怎么样?”
齐粟将她拽进了屋子,仍在铺着厚褥的床榻上:“你便在这里好好回想,想一想当初你对我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若是想不起来——”
“会,会怎样?”
“我便做给你看,帮你回忆!”
流纨知道他疯,但还是再一次被他的疯给吓住了。
齐粟转身,走到门边的时候,顾流纨壮着胆子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你这么变态,有女人喜欢你才怪!”
齐粟回头,阴森的眼神叫流纨不寒而栗。
他冷笑一声:“是吗?我还以为你就喜欢这把戏。”
流纨懵了。
好半天才意识到齐粟在说什么。
他------他怎么知道-----她跟陆沉之间------的小把戏?
齐粟说完这句话,自己也似乎受了重创,再也不欲跟她废话,大步走了出去。
天黑了,流纨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她受了莫大的刺激,差不多被击垮了。
若不是齐粟派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那便只能是——陆沉亲口告诉他的了。
可陆沉何其警觉,怎会有空子可钻?那就只能是他告诉他的了。
他会做这样的事,也是叫她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不是一向还挺敬重她的吗?是对新婚夜那晚收到的礼物的报复?
也怪——变态的,还有点幼稚。
尤其,做这件事的人是陆沉。那样坦诚爽朗的一个人。
次日上午辰时,齐粟不请自来,推开门,端着食案便进来了。
流纨惊醒过来,擦了擦嘴角。
“起来吃点东西,今日继续找你的过去!”
流纨愣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齐粟昨晚放的狠话,心里不禁哀嚎。
齐粟这人是惹不得的,她第一天认识他吗?他是个好糊弄的人吗?
齐粟将食案放在桌上:“磨磨蹭蹭,要我亲自伺候你?”
“不,不用了;我自己来。”
流纨几乎是从他身边逃了出去。
颢京。
陆沉等了三日,便知道,景宁后悔了。
也的确,一个晚上,可以叫她与唐缜心生嫌隙;却没办法叫她做出选择,站在她这一边。
他还需进宫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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