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傀儡

唐恬跪坐在案前,唐缜与他一案之隔;手中依旧捧着一本书。

时日长久,唐恬发现了一件事。

便是这本已经翻得有些破旧的《战国策》,哥哥一直在看,却始终停留在那一页。

说的是“触龙见赵太后”的事。

哥哥看这个故事的时候,总是会凝眉,与他说话,他亦会有些不耐。

此刻,唐缜放下手中书册,对着唐恬道:“你来了,又不同哥哥讲话;哥哥猜不到你的心思。”

唐恬叹了口气。

“不是如愿以偿了吗?怎么还闷闷不乐?莫不是要招人家做驸马?人家可是有妻的,总不好叫人家休了原配;再说,我也不敢得罪武威侯。”

唐缜半真半假地开玩笑。

“谁稀罕了。”

唐镇笑了笑,依旧捧起书。

无功无禄之人,是无法一直处于尊位的。

他登基未久,身子骨虽是硬朗了许多;可临朝一事,却与他设想的大相径庭。

在金时,他读了那么多南人的书。

南人有一句话,叫做“纸上得来终觉浅”。说的便是他。大赦天下,减免赋税;此乃新帝登基的常规操作;可竟受到了不小的阻力。

原本以为可以讨好南人,却被那些南人诸多无法理由反驳得无话可说。

随之而来,他要开放互市,更是自取欺辱。

朝臣辩驳,如今边境动乱未息,金人狼视;南人虽富裕却乐享太平甚久;一旦开放互市,等同与将整个富庶的南朝拱手让与金人,任由他们烧杀抢掠。

被毫不留情地驳斥也就算了,那些朝臣拼命掩饰却仍然流露出来的失望鄙夷,才是叫他最难受的。

他自有他的私心,可也并不希望被这帮孱弱的南人视作白痴。

更加令他无法忍受的是,他试探着将此事透露给景宁,景宁大笑道:“哥哥,要不是我与你一起长大,几乎要怀疑你是金人的细作了。如今这世道,守国门都来不及,怎能门户大开?”

就那么明显?

他几乎动了杀心。

后来临朝,他甚少说话,只是听,很少决断。若实在需要决断,也会疯狂在史书中寻找,再与朝臣相对的时候,即使仍旧不合时宜,起码可以有理有据。

他惶恐地发现,唯有沉默,才能不叫别人有机会流露出那种眼神,才能保持他帝王的威仪。叫人捉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可为什么?

明明他受了那么多的苦,该忍的都忍了,该狠的也都狠了。一旦坐上那个位置,还是惶恐如丧家之犬?

心中有一念,他不敢深思。

阴谋诡计,并非一个帝王的全部。

甚至于,他擅长的那些,于帝王而言。可能微不足道。

他在安邦治国上,可能还不如景宁。

他到底是个无功无禄,无才无能之人?

但有一件事,他是笃定不移的。

那便是,陆沉他一定要他死。

眼下,陆沉入了唐恬的温柔乡,一定会惹得武威侯不满。这离间之计,算是成了。

但是如何陆沉手上的民军,这才是更加叫人头痛的事情。

他觉得,还可以从顾扉的身上下手。

他思索了片刻,他决定试探一番。

他用一种轻松的口吻道:“恬儿你说,顾流纨与陆沉若反目,顾扉会不会气得把他的兵收回来?”

景宁有些诧异:“当然不会。眼下这局面,武威侯显然是把陆沉当作后辈提携,等着他挑大梁呢。怎么会因为一点家事便改弦更张?”

“一点家事?那我们辛苦一番,意义何在?”

“怎会没有意义,重要的不是关系如何,心意如何;而是身份如何。”

“怎么说。”

“哥哥,你怎么糊涂了。和亲也好,联姻也好;从来都不需要夫妻二人琴瑟和鸣,只需要通过这层关系结成联盟,或者,示世人以联盟即可。可若这联盟本身便存在,那么挑拨关系也是无用的。”

唐缜静静地看着景宁。

景宁又漫不经心道:“我们的目的是让世人知道两家反目,以产生猜忌,动摇;人们自然会站队,如此联盟瓦解。”

就事论事,实话实说的景宁,哪怕在为了陆沉魂不守舍的时候,也比他看得清楚。

所以,可笑的是,尽管当初是他要景宁去离间两人的关系的,他却没有景宁想得深远。

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上胸口,压抑不住,很想狠狠斥责这个女人一顿。

他扯出一抹笑容,不无恶意道:“罢了。与你讨论这些无趣的政事做什么?你还是用心去讨情郎的欢心吧。说不定他食髓知味,已进宫求见了。”

景宁下意识地一笑,却突然像是被蜜蜂蜇了一口似的,极其不痛快。

可又说不出哥哥的话哪里叫人不痛快。

只觉的话里有着无尽的毒意。

她确实有些呆不住了,便起身告退。

景宁一走,唐缜便冲去了弘文馆。

卷帙浩繁,一眼望不到头。

他到底要看哪一本,才能看出那些南人尽知,而他却一无所知的道理?

凭什么一个女人可以对他指指点点?

难不成她想做皇帝不成?

这么多书,到底要看哪一本阿?

陆沉确实在崇华殿等景宁。

明知道两人那一晚什么事都没发生,再见其人,还是忍不住心头浮荡。

陆沉听到动静转身,视线明澈。

他是为了那一晚的密谋而来的。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心思。

景宁也只好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迎了上去。

二人一同出了宫。没带任何扈从。

至夜,两人才从兵部尚书郑简的府邸中走出。

回宫时,陆沉道:“此番真要多谢殿下,若非殿下劝说郑大人上书提议,不然三万流民军撤销军籍散入北境;只怕没有金人,南朝自己就乱了。”

景宁帮是帮了,却不以为然:“皇帝哥哥怎会收回流民军,是你想多了。”

“我也只是以防万一,前几日陛下提议开放互市------该是我想多了。”

“自然是你想多了,哥哥只是太希望北境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才会说出这些操之过急的话;再说,你的兵眼下不是在平卢吗。”

陆沉不露声色地看着景宁:“若北境有异动,殿下以为,我不该奔赴?”

景宁想也不想:“南朝的国土,自然还要靠将军守卫的。”

“若有人阻碍呢?”

“谁能阻碍?他敢?”

“殿下毕竟不理朝政,但殿下应该知道,所有决策的背后,都难免会有私心。”

“这我知道,但朋党如何相斗,都不该牺牲南朝的安全。若真的有人阻碍你,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无论是谁?”

“无论是谁。”

“多谢殿下信任。”

数日之后,唐缜退朝,在昭明殿大发雷霆。

景宁赶去的时候,满地都是撕碎的绢帛书册。

她还从来没见过哥哥发过这么大的火。

她拾起地上一本书册,将其放在桌案上,柔声道:“今日谁给哥哥气受了?”

唐缜九五至尊高高在上,前几年病着,没有怎么扶持自己的势力;如今更是觉得高处不胜寒,孤家寡人一个。

除了景宁,他几乎无人可说。

“那个郑简,简直是一派胡言!前几日朕说开放互市,他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今日朕还未说流民军的事;他倒好,要朕将流民军编入正规的府军,两者岂能相提并论!这个老东西什么时候跟陆沉勾结上的,我非叫他吃不了兜着走不可!”

郑简上书说的竟是这个?这超出了她的预期阿。

不过,这似乎是更好地保存兵力的办法了。

景宁压住心中的惊讶,试探问道:“那哥哥是怎么想的?”

“流民军在陆沉手上,始终是个祸患------”

剩下的意思,他下意识地吞到肚子里。

为何不能像当初对付武威侯那样对付陆沉呢?

只要他手上没兵,北境的是打还是和,便是自己一句话的事情。

“如今北境并不太平,朝中虽有武将,可像陆沉那样熟知北境事物,又有将才的,却是没有。”

说句难听的,卸磨杀驴,现在磨还没卸呢,就急着杀驴?

“恬儿你糊涂了吗?他是顾扉的人,怎么会甘心为我们唐家做事?北境也不是只有打这一条路。”

景宁再也掩饰不住心里的震惊:“这是两码事。他也不是为了我们唐家守国门,他是为了南朝,为了黎民百姓!以前齐粟多次击败金人,尚可托付;如今他吃了败仗,不知所踪;这个时候夺了陆沉的兵,这叫天下人怎么想?眼下可不是谈和的时候阿!”

唐缜阴沉地看着景宁。

景宁以为,他还会继续跟他争辩,谁知道他只是挥了挥手道:“你退下吧。朝堂的事交给朕来处理,是朕的错,朕不该问你。”

景宁再一次被他一句话堵住了嘴。

什么叫做“不该问你?”她愤愤转身。

去找陆沉喝酒,评评理去!

陆沉自是奉陪。

今日郑简的提议,唐缜若是答应,那自然也好;若他不答应,再加上开放互市一事,满朝文武就算当时不说什么,只怕背后也会觉得他不可理喻。

本来齐粟会站在他一边,可惜,他太过小心,中了陆沉的计,一上台便迫不及待地弄走了他。

他本是人心所背,陆沉不过是提早叫世人发现罢了。

酒肆中,陆沉耐着性子,安慰了景宁好一阵。

有些事,不如直接交给景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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