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州城外,雾山连绵,山脚下,绿河蜿蜒,此处得天独厚,竟然孕育出江南的好风光来。
此时,正是桃花欲绽之时。
可惜,只需一场雨,北境便会气温骤降,这小阳春便断送了。
顾流纨折断一支桃花,愣愣出身。
她已经来钦州近一个月了。这一个月与陆沉断绝消息,每日小心谨慎,陪在这个随时发疯的男人身边;日子并不好过。
眼下,那个被流纨视弱毒蛇猛兽的男人正站在远处,视线牢牢锁住流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是个做不得假的人。说是要来寻找过去,没想起来也就罢了;若是真想起什么,总是一幅见鬼的表情看着他。
他的耐心快没了。
这片桃林,是两人在钦州的时候,来得最多的地方,也是留下许多美好回忆的地方。
薄雾中,有零星的说话声接近。
来人没注意到林子里早已有人,只顾着倾心交流。
“明日我们便要走了,你要不要跟我走?”
女子大为吃惊:“为何要走?”
“我爹说,钦州就要被京城里当官的送给金人了,南人太讲道理,在金人手上讨不到半点好处;我爹便决意在开市前离开钦州,尽量朝南走。”
“不打仗了吗?”
“是不打仗了,还不如打呢!早年武威侯守着钦州,虽是打仗,我们照样过日子;如今上面随便说说,遭殃的是底下人,历来只有金人欺负南人的份。”
说到这里,流纨朝齐粟看了一眼,尚且不明白“开市”是个什么意思。
他只是听着,面无表情。
“那驻防的兵呢?”
“自然是都撤了。我爹有个侄子是在朝中做官的,他传回来的消息便是坐龙椅上的那个一门心思求和;已经害了好几个能打仗的了;我堂哥还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位是想把土地拱手让给金人。”
流纨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
能打的------陆沉算是头一个能打的。
她很想冲过去问,怎么个“害”法,转念一想,只怕他们连陆沉是谁都不知道,又如何能说得清?
那姑娘似乎没太听明白情郎的话,一时间竟没回音。
“阿黛,说了这么多,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我------我不知道-----我得回去问问我爹娘。”
男子似乎叹息一声:“我劝你别对金人抱什么希望-----你我虽没有婚约,但你我已经------,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跟我一起走。”
女孩子似乎极为难,半晌都没说话。
接下来,那男子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在劝慰女孩,再过一会儿,便是叫人脸红而热的缠绵之声。
流纨便打算悄悄离开。
走到齐粟身边的时候,齐粟拉住了她。
她不想惊动那一双人,便用眼神问他做什么。
齐粟表情冷淡,也不解释,手跟铁钳子似的扣住流纨的胳膊。
流纨无声挣扎了一番,他就是不放。
那一对情人渐渐忘我,声音急促了起来,带着浓浓的欲气。
流纨被迫听了一路,在心里问候齐粟祖宗十八代。
良久,那边云散雨收,脚步声渐行渐远。
“你有病!你简直有病!”
齐粟道:“别忘了,是你提议要来桃林的。”
“我怎么会知道有人在这里------那个?你还真能听得下去,不怕耳朵里面长东西阿。”
“既是寻找过去,自然越逼真越好;怎么,听到他害了几个武官,惦记那个野男人,便没心思找你那个过去了?我看你不是失忆,是见异思迁,没心没肺才对。”
流纨震惊:“你少唬我,我们当初------?”
齐粟道:“需要我重新陪你演一遍,看我们做到何种程度?”
流纨吓得:“不需要,我自己会想起来的。”
齐粟故意将流纨拽近了有些,在她耳边暧昧道:我们该做的都做了——只差最后一步。”
流纨也不能否认,只好敷衍道:“我知道了。”
齐粟偏不依不饶:“若非我理智,你还不知道怎么把我吃干抹净。”
“胡说什么你!我怎会?”
“你不信?我本敬重你,打算先求亲,再与你成双;倒是你,一亲就软,就要。早知道如此,我便不该对你以礼相待,这样我便是你第一个男人,你念念不忘的那个人,便是我!”
“你胡说!你胡说!”
流纨被他说得一点自尊也没有了。
尽管她内心知道,她的原身可能的确对齐粟情根深种。不然无法解释她以后的种种怪异。都是潜意识在作祟。
“说要找过去的是你,不肯面对的也是你!流纨,你真叫我看不起。”
“谁说我不肯面对了?是你不肯接受现在,反倒怪我不肯面对过去!”
“没有过去哪有现在,你以为你能切割干净?”
“我懒得跟你说。”
齐粟也懒得跟她说。
两人就这么不欢却不散,一前一后往钦州城里而去。
流纨心大,不一会儿便从刚刚“受辱”的心境中走出。
齐粟说的没错,她的确担心陆沉。
就算她再不懂兵事,也知道如果钦州这种地方都要开什么市,那就意味着皇帝确实在对外求和,而求和意味着对武将进行极致的打压。
齐粟对此是什么态度?
流纨想了想,放慢了步子,渐渐与齐粟并肩,试探道:“刚刚那个小伙子说的你听到没有,钦州要开市,不打仗了;你怎么看?”
“我现在孤身一人,没兵没权,是个从战场上逃出来的;就算我有什么想法,又能如何?再说,我身上流着金人的血,就算我想打,又有谁会相信我?”
流纨咂摸他这句话的意思:这是不认可?
当下潦草安慰道:“你也不用自卑,大家不会那么想你的。”
齐粟兀自冷笑。
他还是操之过急了阿。
这么快就向金人示好,南人又不是傻子,他这般白送城池,人家会看不出他的心思?
照理说,他隐忍多年耐心该很好才是,怎么现在变得这么急躁?
若他还在颢京,若这个弟弟不是如此提防着他,也许他会跟他讲一番其中的利弊。
可惜------
他不过是收留了一个苏浅斟,他便迫不及待地让他去送死,甚至都不问他为何留着苏浅斟。
回到小院,两人分道扬镳。
还未走出三步,又各自回头,欲言又止。
“你先说。”
齐粟道:“你想回颢京?”
流纨摇头:“你呢?”
“怎么可能?”
一个放了心,一个叹口气。
流纨回到灵犀园中,愤愤想到,齐粟本就不是个讲大义的人,他现在不爽,才不会管钦州的死活;更不可能跟陆沉同仇敌忾。
也不知道陆沉现在怎么样了。一定恨死她了。
陆沉正在与景宁饮酒。
景宁多饮了几句,忍不住发牢骚:“你说我哥到底是怎么想的。满朝文武都在劝他,他还要一意孤行,去开什么互市。这不是把我们南人的国土送到金人手上吗?简直不可理喻。”
陆沉心情却是一片大好。
本来,开互市的提议已被搁置,这些天唐缜突然旧事重提,而且,不管别人怎么劝,就是咬死了要开。
不出陆沉所料,接下来,唐缜还会有许多叫人目瞪口呆的举措。
他是金人,急于立威。两个原因,他便会急不可耐地给金人以好处。
陆沉只需要在其中推波助澜。
流民兵编入府兵的计划被唐缜一口回绝,目前看来,不是坏事。
多行不义必自毙。
陆沉对景宁又是一番安抚暗示。
有些事,景宁可以出头。
酉时,陆沉送景宁回宫。随后去了节帅府。
他从药泉山庄搬出,一方面是流纨不在;没有必要在住在那里,另一方面,若要见什么人,在自己的府里,总归更加方便。
今晚他要见的,便是个身份极特殊的人物。
来人姓苏,样貌俊美,语声温柔。
苏大人见到陆沉,脸上便浮起了近似娇羞的面容。
陆沉端坐,无视他的怪异:“这阵子辛苦你了。眼下,还需要再委屈你一阵子。”
“节帅说笑了,能为节帅做事,是我修来的福分。”
陆沉终于受不了他的模样:“何必如此作态,我对男人没兴趣。”
苏大人“噗嗤”一笑,立刻收了娇媚:“我这不是想让大人看看我装得像不像嘛。”
“可以了。我们闲话少说,过几日,我要你------”
陆沉压低了声音。
苏大人侧耳细听,连连点头。
几句话便交代了正事,苏大人又道:“公主殿下几次来昭明殿都与陛下吵了起来。节帅可要把握机会阿。”
陆沉点头道:“我明白。他性子突变,景宁是最先感觉到的。可是我们不能直言,定要让景宁自己对此深信不疑,才会狠下心去。”
“节帅的安排无有不妥。”
陆沉淡淡一笑:“去吧。”
苏大人趁着夜色回宫。
一坐上马车,脸色就变得难看。
他是个不知道羞耻的,被唐缜看上,便顺水推舟顺遂他的心意,百般伺弄,讨他的欢心。
可真正姓苏的人,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它给过他一碗活命的饭,除此之外,好像就没什么了。
那女人将碗递过来时,见碗沿边沾着汤汁,又拿回去,说了声抱歉,便用袖子擦干净了碗边。
他不比一只流浪狗干净,还会嫌弃碗沿脏?他能吃饱就不错了。
狼吞虎咽地吃完,以为她不会要那碗了,正要扔;那女人忙道:“别扔,给我。”
她蹲在水沟边把碗洗了,修长的手指擦过他舔过的碗底,洗得干干净净;随后甩干了水,对面目脏到难辨的他一笑:“我家就两只碗,不然就送你。”
早就没了悲喜的人,有那么一瞬间的无措。
更不可思议的是,他开始想象,这个干净如莲的女人,真会用他吃过的碗吃饭?
他可真敢奢望!
如今,他不配想这些的。
一开始唐缜要他,还有些装;后来,他的手段叫他不寒而栗,每回不看他哭一场,绝不善罢甘休。
他一哭,他便登极乐。
他渐渐明白,唐缜是把他所受的屈辱尽数发泄在对他的玩弄上。
他并非真的喜欢男人。
苏大人苏棉闭上双眼。
恶心的一夜,又要开始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