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纯德宫试毒宫女,今日的内府内侍长,黄淑奴走得是一条鲜血淋漓的路。
她曾经险些丢了性命,可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她一步一步做起,从最卑微的、随时会中毒丧命的小小宫女成为了司馔,内食局女史,内食局典掌,大内食,然后被提拔为内府司记,如今又做了司宫身边的贴身内侍长,地位仅次于林璎琬......
如果说成为司馔是意外之喜,那么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实打实的明争暗斗。她想尽一切办法往上爬,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栽赃陷害,阴谋暗杀,先后有十余人命丧她手,她的武功也在突飞猛进,如今甚至已经能和林璎琬打成平手。当然,在交手的时候她总是谨慎地隐藏实力,不让林璎琬发觉这个事实。
她升迁的速度之快,当然离不开林璎琬的大力扶持。短短一年之内,从最底层的宫女爬到了内侍长的地位,自然是前无古人,也将后无来者。
林璎琬也许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但她并没有怀疑黄淑奴对自己的忠心。年前后宫一起案子当中,黄淑奴用两根手指作为代价,替林璎琬抹平了煌帝的怒火。
自那以后林璎琬对她的信任便进入到了全新的层次,做事时也不再避着她。她很满意这个忠心耿耿的属下,况且她是个能力出众的手下,又十分听话,实在没什么不满意的。
黄淑奴也很满意,她的目光一直盯着林璎琬腰间的那根鞭子。
这是历任司宫代代相传的宫鞭,象征着掌宫女官的地位和权力,有了这根鞭子,她甚至可以和郑后分庭抗礼。
只是她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难题。
怎样才能扳倒林璎琬呢?
平心而论,她并不想要林璎琬的命。那只小船破开晨雾来到她所身处的地狱前的画面,至今仍深深地印在她的脑子里。但她也知道,要想成为那个有资格和郑后叫板的人,她就必须站到林璎琬的位置上。
换而言之,林璎琬必须被她一脚踢开。
林璎琬并不打算和郑后开战。她培植黄淑奴成为自己的亲信势力,似乎是在对抗其他的什么力量。对此黄淑奴极为好奇,很快,她就见到了让林璎琬极为忌惮的那股力量。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老妇人。
她裹在袍子里,看不见面目,声音里的衰老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样。
可当这个看起来连站都站不稳的老妇人转过身,目光扫过的时候,黄淑奴却连跪着都觉得颇为困难。
“黄淑奴。”老妇人缓缓念道,话语却石破天惊:“你想坐林璎琬的位子吗?”
黄淑奴猛地一颤,好不容易才维持住了平静。她心思电转,习惯性道:“下官怎敢僭越?况且司宫大人于我有提携之恩,我……”
“林璎琬信任你,以至于瞎了眼。”老妇人还是不急不缓:“今日清早,你只用了一碗粥,喝到一半的时候林璎琬差人喊你,你便扔下汤匙,匆匆忙忙地出去了。回来之后,粥已经凉了,你让人撤了下去,以为她倒掉了,其实不然,她偷偷喝了。”
黄淑奴才听了两句,手脚便止不住发颤。等到老妇人从容地说完了最后一句,她已经冷汗如瀑,浑身僵硬,只能勉强保持不在老妇人面前勉强失态。
“你能选择的时间不多。”老妇人又道。
连她早上屏退众人用膳时的举止都了如指掌,又怎会不知她上位途中的那些秘密?这样大的能量,别说是林璎琬,就连郑后都做不到。
是煌帝的人吗?
她总觉得不像。
“属下,愿意效忠。”黄淑奴改了口,恭顺地叩首。
“听说你和郑雯之间有些恩怨。”老妇人满意地开了口:“等到你成了司宫,就可以放手解决了。”
黄淑奴起初一愣,等到理解她的意思后不禁欣喜若狂:“属下……属下叩谢大人!大人贵体康泰,万寿……”
老妇人已经走远了,只剩下她颤抖的声音在屋内回荡。
*
年前,黄淑奴从她新投靠的老妇人那里知道,煌帝刚刚交给林璎琬一项秘密任务。
“是什么?”她低声询问来人。
“杀害太子。”和她接头的人不起眼地隐藏在阴影里,同样低低地说道。
黄淑奴浑身一震,不解地抬起眼睛。那人料到她会有这种反应,冲她摆了摆手:“别说话,听你的任务。林璎琬谋害太子,罪该万死。你可假意听从,实则暗中潜伏,保护太子殿下。事后,你可取而代之。”
黄淑奴心头一震。
很快,她理清了思绪。她听见一道冷静得出奇的声音从自己口中发出:“只我一个人,恐怕有些困难。”
“你平日里信赖的左右都可以帮你。”那人意有所指地说道。“如果还不够,主子也会派人来帮你。”
黄淑奴又是一惊,冷汗霎时间浸透了官袍。
她回到内府,林璎琬正坐在桌前喝茶,神色平淡。
旁边摆着一个炭盆,她素来喜用的熏香散发着绵密的暖香,窗子外,北方呼啸着卷过。
黄淑奴心里揣着事,再看她的时候便总觉得自己心怀鬼胎,她调整了一下姿态,努力让自己变得自然。
“师父,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休息?”黄淑奴解下手上的护腕,像平常一样闲话道。
林璎琬微笑道:“在想一点事情。”
“师父有什么事,交给徒儿去做就好了。”黄淑奴笑道。
“你入宫也有一年了,是不是还没有回过家?”林璎琬忽然道。
黄淑奴不解其意:“是……怎么了?师父。”
“这几日宫中不忙,我给你批假,你也回家看看吧。”林璎琬还是微笑。
“宫中……”
不忙?
黄淑奴险些脱口而出,急忙住了口,随便拣了句平时讨好人的话来说:“难不成师父是嫌弃徒儿了,要将徒儿打发回家吗?”
“这几日的月例也会按时发放的。”林璎琬失笑:“怎么,你不想回家看看?休息休息吧,再回来以后,我提拔你做二品女官。”
黄淑奴心神震荡,讷讷的,再说不出反驳的话:“当然……想了……师父早些休息。”
她转身退了出去,临走前看到林璎琬又给自己斟了杯茶,分明毫无睡意。
她快步退了出去,只觉心里有些难受。是愧疚吗?真怪,从画船上离开的那一日,她就失去了所有的善良。她杀人害人从未愧疚过,如今这是怎么了?
“情况有变。”黄淑奴不得不联络线人:“师父放了我的假,似乎并不打算在动手的时候带着我。”
“怎么可能?”那人也是一怔:“你是她最得力的手下,她要办这么危险的事,居然不带着你?”
黄淑奴垂下了头,声音里罕见地透出了迷茫:“……谁知道呢。”
谋害太子,是诛九族的重罪。一旦事情败露,林璎琬会首先被煌帝推出来顶罪。
林璎琬不会不知道她要做的是什么事。她没有带上最得力的帮手,而是给她放了假,让她远离了危险。
假如事情败露,作为司宫林璎琬的头号亲信,黄淑奴仍然有一份不在场证明。
“看来我们只能强攻了。”那人没注意到她的心烦意乱,咬了咬牙:“我们提供给你人手,在林璎琬动手的时候直接杀掉她。”
黄淑奴怔怔地点了点头。
*
“你这样不行的,拿点面来。”
共子妃听话地抓了一把面,撒在面板上。
“看我,这样……捏着一角,转着圈擀皮。”姬羽辉夜示范。
她包得一般,但擀皮很有一手,一个又圆又薄的饺子皮迅速出现在杖下,表面均匀地粘着面粉。
伽罗在一边偷学,拧眉琢磨动作要领。
共子妃抬起脑袋想了想,低头开始擀皮。
一个长长的面皮出现了。
“要圆的啊,你要这样……”
姬羽辉夜又示范了一次,依旧是一个又大又圆的饺子皮。
共子妃又开始奋力擀。她学不明白姬羽辉夜的手法,干脆开始摊平了乱擀一气。这回皮确实扁了,但依旧不成形状。
共子妃丧气地挥了挥手,开始把多余的地方揪下来,补在缺损的地方上。
“唉,算了,我来擀吧,你去找阿绫姐姐包饺子。”姬羽辉夜认命道。
“包得怎么样了?”白落乌晃到厨房,游手好闲的模样让人看着来气。
“娘你也跟我们一起干活。”姬羽辉夜干活的时候看不得有人闲着。
“你确定让你娘上手吗?”白落乌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皮,洗净手抄起擀面杖,在姬羽辉夜脑门上敲了一记。只见擀面杖在她指间飞速旋转,擀面杖被抛了起来,擀面杖在空中旋转数周后落回她手里,擀面杖在面板上利落地一滚!
一张奇丑无比的饺子皮出现了。
能把一坨面弄成这副丑样,白落乌也是奇人一个。
白落乌将它拿了起来,左捏右捏变作一只小狗,晃悠到共子妃面前,以一种大灰狼骗小白兔的语气低声道:“小妃,给你个宝贝……”
“娘,你不干活就不要捣乱了。”姬羽辉夜忍无可忍。
“诶呀,呆子,大人的事你懂什么,小孩子上一边玩去。”白落乌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
“我都十八了!”姬羽辉夜叫道。
白落乌双手叉腰:“你浑身还是奶味的时候就是我抱的你,自个忘了我替你记着!”
“娘你……胡言乱语什么!”姬羽辉夜又羞又怒,涨红了脸。
宫挽绫张了张嘴,又合上了,顺手把伽罗的也关上。姬云烈走进来的时候,面板上已经放了十几个丑不堪言的饺子和几十个精致美观的饺子。丑饺子旁边,满脸好奇的共子妃和满脸挫败的伽罗面面相觑。
“你俩怎么就学不会呢?”宫挽绫的耐心有逐渐耗尽的趋势。
“谁包的谁吃啊!”姬羽辉夜忙不迭道。
“谁包的谁吃,那你吃谁的?”燎王略显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姬羽辉夜叫道:“饺子皮可都是我擀的,我吃阿绫包的不过分吧!”
“你来了?”白落乌坏笑着凑上前去,冷不丁地伸手朝她脸上一抹。姬云烈背后长眼一般钳住了她的手腕,道:“年年如此,没点花样。”
“娘,你自己不包还要骚扰进来帮忙的姑母吗?”姬羽辉夜嚷道。
“小孩子懂什么!这是松弛!”白落乌横眉立眼。
“辉夜你......”宫挽绫想提醒她脸上有面粉。
“会......夜!”共子妃忽然叫道:“辉耶,辉夜!”
“在呢,怎么了?”姬羽辉夜随口应答。
“辉夜,辉夜,姬......羽......辉夜!”共子妃兴高采烈地嚷道。
厨房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共子妃脸上,又慢慢转向姬羽辉夜。
姬羽辉夜这回完完全全地呆住了,她瞪着共子妃,几不可闻道:“你刚刚说什么?”
“辉夜。”共子妃满脸都是笑,眼睛亮得惊人。
“你会说话了?”姬羽辉夜梦游似的走了过去。
“辉夜。姬羽辉夜。”共子妃不断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神天真。
她只学会了说这四个字。
共子妃是抗拒说话的,或者说族内剧变的那一天起,她就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稳定族内后,共子妾就要面对如何与共子妃交流这个难题。她试图教共子妃认字,可小祖宗看一会儿就烦了;她教她手语,小祖宗手舞足蹈地扇了她一巴掌;她不得不试图让她开口说话,可共子妃就是不肯说话。
共子妾实在没办法了,教会了她最简单的交流方式。
“点头是,摇头否。明白吗?”
共子妃不动弹。
“点头是,摇头否。”
“共子妃,你这样我怎么明白你的意思?”
“如果你连点头摇头都不想学,那以后你怎么生活?难不成你肚子饿了,别人问你饿不饿,你就瞪着人不说话,把自己活活饿死?”共子妾吓唬她。
对付共子妃提吃就管用了,这次她真的点了点头。
“点头是,摇头否。”共子妾每天重复这句话,强化共子妃的记忆。
直到有一天,共子妾随口问道:“你吃不吃米糕?”
共子妃点了点脑袋,张嘴半晌,吐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是”。
共子妾大喜过望,立刻又尝试重复其他词句,可这回无论重复多少次共子妃都不肯再开口了。除了偶尔想念姐姐的时候她会自言自语地重复那句“相鼠有皮”,再没有其他的话了。
*
“你怎么突然说话了?”姬羽辉夜将共子妃领了出去,咧着嘴打量她。
共子妃望着她笑。
“我再教你念点别的?”姬羽辉夜很兴奋,念道:“宫挽绫,宫挽绫。”
共子妃眨眨眼,一张嘴:“姬羽辉夜。”
姬羽辉夜:“......”
姬羽辉夜不死心:“伽罗,伽,罗。”
共子妃梅开二度:“姬羽辉夜!”
姬羽辉夜一闭眼,心情复杂。
“你俩要说话上一边说去,别站门口挡道。”伽罗捧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走了出来,翻着白眼:“让让让让!”
共子妃一耸脖子,如晨鸡报时般抑扬顿挫道:“姬羽辉夜!”
伽罗吓了一跳,满脸怪异地看了姬羽辉夜一眼,眼神颇为暧昧,然后就走了。
“还是待会再说吧,吃饺子了。”宫挽绫笑吟吟地走了出来,将第二盘饺子摆在桌上。
“姬羽辉夜!”共子妃仿佛喊上了瘾,再次充满仪式感地引吭。
宫挽绫无声地开合嘴唇,同样给了姬羽辉夜一个暧昧不清的眼神。
“搞什么啊!”姬羽辉夜颇不自在:“我看你们两个才是真的有一腿呢,反应都一模一样的。”
厨房里,白落乌伸手戳着姬云烈的腰,指尖若有若无地在敏感处流连。
锅铲一滑,姬云烈无奈地回过头:“你是不是手欠?”
“这是你的荣幸。”白落乌恬不知耻地说道:“一般人我还不碰呢。”
“注意着点,孩子们还在外面呢。”姬云烈瞪了她一眼,白皙的耳朵一直红到脖颈间。
她瞟了一眼门外,从耳后勾出一缕发丝,盖住了灼热的脖颈。
“哦。”白落乌说道,抱着胳膊靠在一边看她侍弄菜汤。
半晌,她突然道:“等到掌握天下的那一天,我们就无需遮掩躲藏了。”
姬云烈的心脏骤然剧烈跳动起来,尽管知道她又在撒谎骗人,心思却忍不住跟着飘得很远。
她们三个人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长,只有姬云烈是个全才。从前她还没穿上战甲的时候也是出了名的才女闺秀,琴棋书画、女红六艺,砍人切菜无一不通。并且这人在人前也颇有人样,站着时清风霁月风骨朗朗,坐下也是淑女良民大家闺秀,衬得一边没骨头的白落乌更为无赖。
姬云烈装得久了,大家就忘记了她小时候拳打赵公子,脚踹张二爷的事迹,一致认为她是贤妻良母的最佳典范。白落乌有一次喝醉了开玩笑,冲着楼底下喊你们的贤妻良母早晚被我娶走......
然后臭名更加昭著,一度在茶馆酒巷遭人唾骂,还招来不少信以为真的情敌。
“呸!还是个贵族之女呢,整日游手好闲,坑蒙拐骗!”
“看她那样子,哪里像个名门,还敢叫嚣要娶九公主!”
“可是她不是经常和九公主一起偷鸡摸狗……”
“九公主可是王室公主,一举一动满是天家威仪,肯定是被她勾引的!”
姬云烈此人腹黑使坏的程度丝毫不在白落乌之下,之所以清誉渐好,不仅因其皇室身份使然,也实在是因为她一举一动道貌岸然比较像个人。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白落乌在没事找事,只有姬云烈心乱如麻。她一时想起白落乌对不少人都开过这类玩笑,一时又忍不住心怦怦跳,最终她受不了了,很认真地去问白落乌说要娶自己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白落乌极为新奇地盯了她一会儿,大概是没见过这么傻的人,然后很无所谓地笑道:“你还没被我骗够啊?”
姬云烈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应该是大受打击,一个月没和白落乌说话。
等一个月以后她又路过那家酒楼,白落乌故技重施,喊住她说喂喂那位穿华服的漂亮姑娘,本小姐心悦你诶。
姬云烈居然又信了。
不过这次她长了记性,拐弯抹角地打听。正巧撞见白落乌骗一个富家小姐玩,说姬九也太好骗了,说句话脸就发红。
小姐就问她那你觉得我怎么样呀,白落乌也如同先前许诺她时笑眼弯弯地说你可不要嫁人,等我以后上门提亲。
对面那个小姐就说:我可不敢信你,上一个被你骗的就住我家隔壁。
姬云烈心碎一地,出去怒拆三座无主危房。
后来她们三个少了一个人,剩下的两个就被迫成长起来。白落乌弄权,姬云烈参军,少时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意也彻底终结。她们心照不宣地各自壮大着势力,渴望着有朝一日掀翻这片天。虽然谁也没再提那段荒唐的过去,但彼此都心知肚明。
白落乌再也没调戏过别人。姬云烈第一次从边军回来的时候,隐约发觉也许自己和其他人是有一点不同的。
她在中都待了半个月,惊觉白落乌变了。
从前一心坑蒙拐骗的姑娘不见了,她现在琢磨的事情是如何玩弄这个庞大的国家。
她问白落乌,你现在做的事只是为了给大姐报仇吗?
白落乌不答反问:“那你呢?”
“你看着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国家,难道就没有想过要改变它?”
那些不合理的制度律法会在我们手中终结,再也不要有人死去。婴儿不会失去自己的母亲,女人不会失去本属于她们的荣誉,所有人都会得到她们应得的。
很理想,可白落乌认真地在为它而努力着。她说她知道人与天的距离,她不指望改变一切,但只要做了就一定会有所改变,至少她不想再看着悲剧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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